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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8章 歸還 “就讓沈忘塵歸沈忘塵,林聽瀾還……

2026-05-22 作者:朝朝送安

第348章 歸還 “就讓沈忘塵歸沈忘塵,林聽瀾還……

暖閣中點了數個紅泥小火爐。

林聽瀾幫著沈忘塵坐入池中沐浴, 自己又隨便洗上一洗。

正洗著,突然聽見梳洗的叫喊聲——

“親孃嘞!親孃嘞!你們一個個都是要幹啥嘞!老夫我做個郎中容易嗎?!人在哪兒?快帶我去啊!!!”

一路流竄的霍郎中好不容易被人撿回來,結果在剛上馬車就聽聞沈忘塵高燒, 氣得他大冬天把袖子一擼,操著一口許久不說的鄉音,發誓要將所有病患紮成針灸小木人。

在表演完一通“真男人從不講忌諱”後,他一腳踹開暖閣的門,看著正在鴛鴦蝴蝶浴的林聽瀾和沈忘塵, 又演示了一遍甚麼叫“郎中眼中只有一團器官”,趕緊探了探沈忘塵的額頭, 從自己的小藥匣子裡掏藥, 調配藥浴。

幾道草藥一下,林聽瀾眼見著水從清澈的無色變成棕褐色。

倘若水再燒得熱些,兩人就可以用來煲湯了。

在霍郎中的指導下,林聽瀾在水中不斷揉搓沈忘塵那雙無力的雙腿和手臂,按壓湧泉xue和大椎xue,直到那人僵冷紫青的身體恢復一點血色, 兩人才逐漸放下心來。

荊良平適時送來摻了少許鹽的參湯, 林聽瀾用小匙小口小口地喂入。

待藥浴畢,他穩穩托起沈忘塵溼漉漉的身體,動作極其利落。幾乎就在沈忘塵離水的瞬息,他便取過早已在火盆旁烘得滾燙的數條幹巾,將人嚴嚴實實地裹住, 唯恐一絲冷風透入肌膚。

然後,待換好乾爽衣物並掖緊輕軟的被褥後,他才將人輕移至榻上,又不知疲倦地更換幹巾, 細細絞乾那頭濡溼的青絲。直到髮間只餘微潮,將其按入枕蓆,掩緊了被角。

事事畢,林聽瀾才有心緒擔心起白棲枝來。

白棲枝還沒回來。

院子裡並不空落落,甚至人還很多,但少了那個經常嘰嘰喳喳一堆話的少女,總顯得格外冷清。

大紅燈籠映著雪光,在門口蜿蜒出長長一條紅河,乍一看去,像是從誰骨髓中潑出的血。

雪漸漸小了。

雪片大而疏,乍一看不像是從天上往地下落,倒像是從地上往天上卷。

就在大家以為白棲枝今夜不會回來時,院外一陣騷動嘶鳴,馬蹄聲伴著顛簸不斷的木輪碾壓雪地的“咯吱”聲,由遠及近,衝破一片寂靜,朝門口衝來。

聽到院外動靜,暖閣內外所有人幾乎同時一震,立刻呼啦啦湧向門口。林聽瀾更是直接從沈忘塵榻邊彈起身,連外袍都來不及披就衝了出去。

“籲——!”

宋長宴駕著馬車堪堪在院門前停穩,車輪在雪地上犁出深深痕跡。

不等眾人上前,宋長宴飛身躍下,一把掀開車簾,聲音壓抑不住地顫抖,語氣輕到像是怕碰碎了裡頭琉璃似的人兒。

“枝枝姑娘,我們到了,能聽見嗎?”

車內沒有回應。

宋懷真和荊良平也緊隨其後趕到車邊,緊張地朝車裡望。

半晌,車裡終於有了動靜。

簾帳內探出幾根凍得紅腫的皸裂的手指尖,而在指尖之後,是一隻淤青、傷痕縱橫交錯,傷得幾乎不能再看的,一隻姑娘家的小手。

光是看著這隻手,春花就狠狠提了口氣,用手帕掩著嘴,生怕自己一個熬不住就暈厥在雪地上。

這一聲未落,白棲枝已經自己探出身來。

她身上可謂是沒有一塊好皮——

臉頰高高腫起,嘴角開裂,額角也有磕碰的痕跡。

不合身的厚披風下,破爛單薄的衣衫幾乎無法蔽體,裸露在外的面板上佈滿了青紫交加,傷口深淺不一,有些還在緩慢地滲著血絲,與凍傷的紫紅交織在一起,觸目驚心。

她被宋長宴從雪裡撿到時已幾近瀕死,甚至,還用最後的力氣,在雪堆裡給自己挖了個淺淺的、小小的墳墓。

螻蟻尚且偷生,她卻自絕墳墓。

也許是自知無人會來,白棲枝拖著幾乎不能動的腿腳,用還在流血的指甲摳著冰,一點一點地將自己沉重地挪動進那個又小又淺的坑裡,縮成一團,靜靜地等待著屬於自己的死亡。

此刻的她,與那時的她無異。

眾人就見她頭髮濡溼散亂,嘴唇凍得發紫,尤其是那一雙素來笑盈盈、水汪汪的杏仁兒眼,此刻瞳孔渙散,失去焦距。黑漆漆的瞳仁擴張得老大,幾乎要將整個虹膜沾滿,如同死屍,卻又執拗地大睜著,映著門口燈籠的紅光。

一片空茫茫。

她這樣,彷彿靈魂早已抽離,只剩下一具傷痕累累的軀殼,不知道在被甚麼可怕的東西硬撐著,憑著最原始的本能在行動。

白棲枝沒有看任何人,也沒有回應宋長宴的輕喚。那雙傷痕累累的手扶住車轅,動作僵硬而緩慢地,試圖自己下車。

“枝枝姑娘!別動,我扶你!” 宋長宴急忙伸手,聲音帶著壓抑的痛楚。

白棲枝卻像是沒聽見,也像是沒感覺到他的觸碰。她的腳一沾地,就踉蹌了一下,憑著宋長宴的扶持才險險站穩,卻又在站穩的一剎那,將宋長宴伸過來的手甩開。

“枝枝姑娘……”宋長宴不敢再碰她。

就見著,白棲枝的目光依舊空茫地望著前方被雪光和燈籠映紅的院落。

“水……”她喃喃著,聲音嘶啞微弱,斷斷續續,如同夢囈,“水在哪兒……我……我得去梳洗……梳洗好了,還要幹活……活幹不完……幹不完……林聽瀾會生氣的……他生氣了,就又要打我了……”

林聽瀾聽見自己的名字,腳步一頓,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白棲枝卻沒有任何反應,依然自顧自地往前挪著,腳步虛浮得像隨時會栽倒。

她嘴裡還在喃喃著:“不……不對……我現在不能回去……香玉坊……紫玉她們今日做了新樣……大家還等著我去把關呢……我得回去……我得把店撐起來……我不能缺席……我只有一個月的時間了……做不到……做不到的話他們又要抓我回去了……抓回去……關起來………我不要生孩子……不要……”

“啊……還要泡茶……林林家幾位叔伯來了……要泡茶……上好的明前龍井……水溫不能太高……不然要罰跪祠堂的……祠堂好冷……石板好硬……跪久了,膝蓋也好痛……明天……明天還要去茶邸看新到的貨……痛了就走不動了……走不動可不行……”

“要活著啊……白棲枝……要活下去啊……你還有很多事沒做完呢……要活著啊……要活著……要……回家……回家……我要回家……枝枝要回家……”

“阿孃……月娘光光……照田埂……阿母等兒……歸家門……”

白棲枝整個人完全被折磨得昏沉了,很多話,顛三倒四地說著,每個字都像是從破碎的記憶和深重的恐懼中硬生生摳出來的,拼湊不成完整的邏輯,卻勾勒出她短淺又痛苦的前半生。

她似乎被困在了不同的時間碎片裡,被不同的恐懼追逐著,分不清現實與過往,分不清此刻與彼時。只就這樣站在那裡,傷痕累累,神志渙散,強撐著要自己活下去,強撐著去做那些她一點也不喜歡的事。

她得活,她要活,她必須活!

她好累啊……好累啊……她好想阿爹阿孃和阿兄……她好想回家……她想回家……

白棲枝繼續走。

她腳步更慢了,更拖沓了,但還在向前。血似乎流盡了,傷口不再湧出新鮮的紅色,只有暗褐色的痂。

啪嗒,啪嗒。

餘下的血順著一腳滴在雪上,紅色的腳印在地上蜿蜒出一路鮮豔的梅花。

雪越下越大。

所有人都僵住了。

宋長宴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顫抖,眼眶瞬間紅了。宋懷真捂著嘴,眼淚無聲滑落。賀行軒緊握著拳頭,面色鐵青。

春花早已淚流滿面,死死咬著手帕才沒哭出聲,只和宋懷真互相扶持著,心如刀絞。

林聽瀾站在人群最前方,聽著白棲枝那些混亂的、卻字字戳心的低語,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心上。

他看著她茫然而恐懼的樣子,看著她身上那些新舊交加的傷痕,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五臟六腑都攪在了一起,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卻也是這時,原本跌跌撞撞一直向前的白棲枝停下了。

她看著他,渙散的眼神應是看不清他,只靜靜站在雪地裡,仰頭盯著,像是在醞釀著要說甚麼。

林聽瀾第一次靜靜地等她開口。

小時候,他總嫌她煩,一張小嘴開開合合、嘰嘰喳喳,不待她說完一整句,就會極不耐煩將她打斷。

而此時,垂頭看著面前這個從小几乎是被他看著長大的小姑娘,被人折磨得幾乎不成人形,說不心痛肯定是不能的。

林聽瀾垂頭靜靜地看著她。

身前,偌大的庭院前,紅燈籠的光映在雪地上,也映在白棲枝那雙空洞的瞳孔裡,卻照不進一絲暖意。

就這樣仔細辨認了一會兒,她才開口,吐出個無聲的“啊”字,紫青色的小臉旁白霧柔柔地繚繞。

然後,一捧滾燙的鮮血驀地澆在他身前的蔽膝上,像火一樣,在極冷的天氣裡激起一片更大的白霧。

隔著雲霧,林聽瀾竟一時間看不清她的神情。

他只聽她瑟縮著、抱著雙臂,不斷顫抖地斷斷續續道:

“林聽瀾……答應你的事……我已經做到了……我累了……求求你……求求你……就讓沈忘塵歸沈忘塵……林聽瀾還林聽瀾……白棲枝是白棲枝……吧……”

我把你的還回去,我把我的贖回來。

語畢,話音未落,白棲枝整個人就朝林聽瀾身上那片染血衣襬,直挺挺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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