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夜沉 行了,一個草包,一個女子,一個……
等林聽瀾好不容易, 跌跌撞撞跑到那棵幾乎被雪埋葬的銀杏樹下時,心裡卻咯噔一下。
樹下空空如也,有的只是一些凌亂的腳印。
忘塵呢?白棲枝不是說把他放在這裡了嗎?!
林聽瀾的心瞬間沉到谷底。
這世上當然沒有甚麼醫術奇蹟, 沈忘塵的腿也不能像話本子裡那樣突然就好,斷了就是斷了,癱了就是癱了,就是不能再走路了。
所以他消失不見,唯一的可能就是被追兵發現了!
林聽瀾擔心此處尚餘埋伏, 立即低伏身體,從雪裡摳出一枝掛著冰凌的枯枝緊緊握在手中, 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封天暮雪, 狂風呼嘯。
雪粒子從地上捲起,飛奔著撲打枝頭,在不清晰的月色裡,攪動得高聳密林影影綽綽,如同鬼影幢幢。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後方傳來, 不止一人!
林聽瀾驟然渾身血液逆流, 肌肉緊繃。
他屏住呼吸,輕悄悄挪動步伐,左腳動,右腳掃,弓著身子, 不留下一絲腳印痕跡地將自己隱藏在一叢被雪覆蓋的灌木後。
腳步聲越發逼近!
遠遠地,林聽瀾似乎聽到那群人發出焦急且刻意壓低的交談聲:
“還是這裡嗎?還是這棵銀杏樹?怎麼沒人?”
“不對,看腳印!剛有人來過!”
“但腳印到這裡就斷了……”
“那就分頭找!快!”
這聲音……有些耳熟?
林聽瀾心中一凜,悄悄撥開一點枯枝望去。只見雪光映照下, 四道身影正在快速接近並搜尋四周,其中一個身形矯健活潑,正是宋長宴!在他身旁,宋懷真手持長劍,細眉緊擰。兩人身後還跟著兩位青年,一個穿著竹綠衣衫,應是不會武功,竟被積雪絆了一跤,腳步踉蹌。另一個則一會兒這裡竄竄,一會兒那裡跳跳,甚至還在堆積成小山的積雪堆裡挖洞看裡面有沒有人,一副很不靠譜的樣子。
是宋家姐弟?他們怎麼會在這裡?
知道宋長宴向來暗戀——不,準確來說已經完全是明戀了,只有白棲枝一個人還被矇在鼓裡——林聽瀾猛地從灌木後起身:“宋二公子!”
“誰?!”宋長宴反應極快,瞬間單指彈開刀鞘,警惕地盯向聲音來源。待看清是林聽瀾,他瞬間定下心來:“林老闆?你怎麼在這裡?枝枝姑娘呢?”說完,見他神色焦急,又趕緊補道,“沈兄已經被我們挪到馬車那邊了,您也快隨荊兄、賀公子走吧!”
荊兄?
聽到一個“荊”字,林聽瀾心中警鈴大作。他猶記得那些海盜,準確來說是官賊口中,也隱隱提到個荊字!
林聽瀾雖不是官場上人,但好歹林家也是大昭第一茶商,雖然到他這代,非必要不親自去談生意,但曾經跟爹爹走南闖北,也是親眼面見過那些個大人的。只是世事如棋,局局新,當年的荊斡荊大人還是個平平無奇的知樞密院事,如今竟一句躍遷成長官了。
這位綠公子,也姓荊,那便是荊家長子了,畢竟荊夫人當年只生下三個孩子,唯長子體弱多病,未曾參軍,只一直養在府裡。
他是荊斡的兒子!
林聽瀾腦子裡只有這幾個字,他臉色瞬間變了,警惕又凜冽地看向荊良平,還是宋長宴簡短地解釋了兩句,他才短暫地放下仇視。
至於這另一位……
“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賀行軒,賀公子是也!”賀行軒洋洋得意道。
行了,一個草包,一個女子,一個暫且不能算仇人的仇人,再加上個天下第一紈絝,林聽瀾覺得他早晚要折在這群人手裡。
不過既然他們合力救了忘塵,那便暫且信他們一信。
沒等他想完,賀行軒直接在他肩膀上給了一拳:“問你話呢!白棲枝呢?她不是去救你了嗎?人呢?!”
林聽瀾被這一下子錘蒙了,他如今好歹也是大昭第一茶商,還從未有人對他如此無禮!但到底是官家子弟,暫且忍之忍之。
“她一進去把我趕走了,至於她在哪兒,我也不知……唔!”
臉上猝不及防被砸了一拳,是賀行軒動的手。
“孃的!”賀行軒氣得眼睛都紅了,拳頭攥起來能有沙包大小,直接破口大罵道,“我說你還是不是個男人,她一個小姑娘,被你一個人丟在那裡,誰知道周圍有沒有埋伏?她讓你走你就走?你那麼聽她話,她讓你去死你是不是也去死?你倒是拉著她一起跑啊!!!”
要不是旁邊還有宋長宴等人攔著,他估計就要把林聽瀾按在雪裡錘了。
“好了好了,賀公子,你們先帶林老闆走,現在應該還不算晚,我去尋枝枝姑娘。”宋長宴心急如焚,卻也只能裝作沉靜。
宋懷真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我陪你去。”
“不行。”宋長宴反駁道,“荊公子他們不會武,若是路上有人埋伏,他們並無自保能力。阿姐你陪同他們一起去,若是出了甚麼事也好有個照應。”見宋懷真紅潤的嘴緊繃成一條蒼白的線,他又拍了拍宋懷真的手,安慰道,“放心吧,不會有事的。”
宋懷真鄭重地點點頭,用左手捏了捏他的肩膀。
飛速交代完一切,宋長宴身形一晃,如同離弦之箭,“嗖”地一下射入鬼哭林中,破風踏雪,只在雪地上留下一串幾乎看不清的淺淺足印。
“林老闆放心。”宋懷真這才有心思看向林聽瀾,沉聲道,“沈公子並無大礙,如今白府是回不去了,賀家近日也被看管甚嚴,我們先去城南南出的宅院,春花說會在那裡接應我們。”
在折騰了這麼久,林聽瀾如今也十分疲憊。他一抹臉上雪水,頷首道:“都聽諸位的。”
風蕭蕭、雪滔滔。
風雪聲掩過了漸行漸遠的馬蹄聲,雪幕深處,一點明燈,如同在安撫尚未歸家的魂魄。
春花站在院前緊張得直搓手。
雖然小姐說此事不能告知任何人,但她還是擔心,小姐她不會武功,聽風聽雨叛變後,她身邊又沒個能照應的,就連這一院子的護衛也只負責通報訊息,所行範圍也僅限於此處到皇宮的路上,唯一一個被賢妃娘娘派來保護安全的,又被小姐留下以護送她呈遞密信。
一時間,春花實在想不出還有誰能救小姐,只好寫一封信,叫琉璃趕緊送到宋少卿的府邸裡,交給宋二公子。
實在是沒辦法的辦法……
如今夜色已沉,這院外山裡卻還聽不見個聲音。
莫非……
念頭剛出,春花就往自己臉上來了個響的,她趕緊啐三聲,好把腦子裡那些個壞念頭都啐出去。
玉皇大帝、王母娘娘、觀音菩薩、神女大人……
求求你們,求求你們讓小姐平安吧……
就算折去我十幾年陽壽也成啊!!!
就在春花還雙手合十跪在門前祈願時,院外突然響起細碎的響音。那聲音由遠及近、越來越大、正“噠噠噠、噠噠噠”地極有節奏地破風踏雪而來。
來了!
春花趕緊從積雪青磚上起身,連下襬上沾的雪都未曾掃去,急忙忙跑出去招手迎接。
“骨碌碌!”
馬車疾馳而來,宋懷真勒馬而停,馬頭高揚,前蹄高高騰空,重重踏落時,激起滿地雪塵。
“宋小姐!”春花眼睛一亮,立馬上前去迎。
最先跳出來的是賀行軒,臉上憤憤,不知道在因為甚麼慪氣,緊接荊良平幫忙掀簾,林聽瀾抱著高燒不止、滿面潮紅的沈忘塵從馬車上穩穩落地,然後……
沒有了?!
春花恨不得衝上去擠進車廂裡勘察。
“小姐呢?宋二公子呢?”她一臉錯愕,凍僵的身軀內沸血滾燙,直衝腳下,“怎麼沒回來?”
林聽瀾舔了舔乾涸的下唇,沒有說甚麼,只是抱著沈忘塵登堂入室。
春花沒有理他,轉而問向宋懷真,後者抱著她肩頭安撫道:“枝枝她救完人先行了,子逸去追她,估計過不了多久就會回來了。”
這話當然是假的,但春花聽完,原本發軟的腿腳才能堪堪站立:“那就好,那就好……”她六神無主地念叨著,下一秒,又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哎哎哎!春花你這是做甚麼?!”宋懷真要扶,春花卻含淚搖頭,“宋小姐,您就讓我跪著,我是在跪我自己當年的錯,當年我若是知道小姐是這麼苦命的一個好人,我千不該、萬不該,我不該……”她說到這兒,泣不成聲,哽咽了一會兒才道,“您就讓我跪著,我跪在這兒,就當是給小姐祈福了,小姐她是個好人,她不能就這樣走了。”
“你先起來!起來!”
耐不住宋懷真力氣大,春花被她從地上一把拔了起來。
只聽宋懷真道:“我不知道你當年犯了甚麼錯,我只知道,你家小姐平日裡最器重的就是你了,眼下整個府裡就只有你還能陪著她,你要是倒了,她肯定更加傷心難過!萬一從此一蹶不振……總之你先起來,我們回屋裡,有甚麼事是非要在雪裡跪著才能成的麼?!”
頂著澆頭風雪,眾人一一回了大堂。
黑濛濛。
蒼茫大地,六出飛花如雨下,直叫風瀟雨晦,日月慘淡無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