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利用 “我們被設計了。”白棲枝的聲音……
訊息可能是真的, 也可能是假的。
但無論真假,必是為她設好的龍潭虎xue。
若訊息為真,沈忘塵和林聽瀾恐真遭不測;若訊息為假, 對方也可能因她不上鉤而採取更激烈的手段。
白棲枝強迫自己冷靜,將紙條湊近燈焰。
火舌舔舐,密信迅速化為蜷曲的灰燼。
她沒有聲張,只是兀自回房,吹熄燈, 和衣躺在冰冷的床榻上。
窗外風聲嗚咽,如同鬼哭。
白棲枝睜著眼直到寅初。
不能亂, 她想。總不能自亂陣腳, 以遂敵心,誰知道這封信,是否是對方用來迷惑她的?當下最好的辦法,就當這封信不存在。
按兵不動,以靜制動。
這是她此刻唯一的選擇。對方送來訊息,無非是想看她反應, 引她出動。
她卻偏不。
接下來的幾日, 她入場吃飯、睡覺、練字,偶爾與蕭鶴川鬥嘴,性子還是那麼個性子,只是臉上笑容越來越少,譫妄的症狀也許久沒有發作。
還是蕭鶴川最先感受到異樣, 問她藏著甚麼心事,不過白棲枝不好說,只打著哈哈瞞過,倒惹得蕭鶴川不悅, 連著好幾日沒有理她。
日子在刻意維持的平靜與暗自焦灼的拉鋸中滑過。
白棲枝按捺著心頭日益沉重的巨石,照常起居,甚至開始親手為蕭鶴川做飯,只是經常心不在焉,不是手指沾上灶灰,就是不小心切到自己指頭。
蕭鶴川雖惱她前幾日敷衍,卻也沒真的不管她,時不時冷言冷語刺她兩句,但真見她出血,還是會一邊罵罵咧咧一邊叫她好好包紮不要留疤,留疤就太難看了。
白棲枝聽他這玩笑話,咧咧嘴,想笑,卻露出個比哭還難看的表情來。
又一夜輾轉,窗外北風呼號,捲起細雪拍打著窗欞。
次日清晨,天色依舊陰沉。
正當白棲枝梳理髮髻時,院外,突然傳來一陣一陣輕微的騷動,卻轉瞬即逝,她也沒當做甚麼大事。
可就當她按下心來時,卻突然爆發出一聲女子帶著哭腔的爭辯。
她動作一頓,側耳傾聽。
“……求求你們……我真的有急事……要見……見住在這裡的貴人……我、我家小姐……她可能……”
是春花的聲音!
雖然嘶啞乾裂,變了調,但白棲枝絕不會聽錯!
且不說她尚且活在人世這事外頭無人可知,單憑這裡四處隱蔽,論探路,是絕不可能探到這裡來的。
那她是怎麼找到這兒的?
白棲枝快步走向前院,透過月洞門,只見兩名守衛正攔著一個衣衫襤褸、幾乎看不出本來面目的女子。
那女子頭髮蓬亂如草,臉頰凍得發紫,嘴唇開裂滲血,單薄的破襖根本遮不住嚴寒,赤腳上套著幾乎磨穿的草鞋,沾滿泥雪。
她揹著一個癟塌塌的小包袱,正試圖衝 破守衛的阻攔,卻被輕易架住。
“哪裡來的瘋婆子,胡言亂語!此處沒有你要找的人,速速離開!”守衛聲音冰冷。
“不……有的……一定有的……有人告訴我……沿著結冰溪流往上……看到有紅繩標記的石頭拐彎……”春花哭喊著,掙扎著,力氣卻微弱得像風中殘燭,“讓我見見……就見一面……求你們了……出大事了……沈公子……大爺……他們……”
“住口!”守衛厲聲制止,眼看就要將她拖出去。
白棲枝趕緊出聲制止:“住手!”
守衛回頭見是她,動作一滯,但仍攔在春花面前:“白老闆,這……”
“我認識她。”白棲枝走上前,目光落在春花那張被苦難和嚴寒折磨得幾乎變形的臉上,心中刺痛,聲音卻維持著平靜,“讓她過來。”
守衛對視一眼,略顯猶豫,但還是緩緩鬆開了手。
春花踉蹌著撲到白棲枝面前,仰起頭,渾濁的淚眼裡先是難以置信的茫然,隨即爆發出撕裂般的狂喜和崩潰:“小……小姐?!真的是你!你沒死!你沒死!!”她想要伸手抓住白棲枝的衣角,卻發現自己雙手骯髒冰冷,又瑟縮著不敢碰觸,只能任由淚水洶湧而出,“我……我找到了……我真的找到了……”
白棲枝一把抓住她凍得僵硬的手腕,觸手冰涼如鐵。
“先進屋。”她不由分說,半扶半拖著春花,快步走回自己房間,又對緊跟而來的守衛首領低聲道,“加強警戒,任何可疑跡象立刻來報。剛才她說的話,封鎖住。”
回到暖和的屋內,白棲枝立刻將炭盆撥旺,又倒了杯熱茶塞進春花手裡。
春花渾身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捧著茶杯,貪婪地汲取著那一點點暖意,牙齒咯咯作響,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白棲枝擰了熱毛巾,一點點擦去她臉上混合著淚水泥雪的汙跡,露出下面凍傷和憔悴的面板。
“慢慢說,怎麼回事?你怎麼弄成這樣?誰告訴你我在這裡的?”
春花啜泣著,斷斷續續地講述著這幾天的事。
從幾人入伏虎寨,到林聽瀾回來,再到如何偷跑下山,如何目睹黑虎寨大火與廝殺,如何絕望逃竄,如何在冰天雪地裡迷失方向。
好在她又餓又凍幾乎倒下時,遇到一個戴著厚厚斗笠、看不清面容的人。那人給了她一點乾糧,為她指明方向,隨後便消失在山林中。
“我……我不知道他是誰……但他說的話……我……我就跟著走了……小姐,沈公子和林大爺真的被官兵抓走了!我親眼看見的!好大的火……寨子都燒沒了……閻寨主他們也不知道怎麼樣了……小姐,怎麼辦啊……”春花再次崩潰,說得語無倫次。
白棲枝聽著,心一寸寸沉入冰窖。
昨日那封密信,並非為了讓她相信沈、林被捕而去救援。
那太直接,反而容易讓她警惕。
他們算準了,倘若放春花來找她,依春花的執著,肯定會不顧天涯海角地去尋她,到時候他們再為春花指路,讓春花到此……
他們是擺明了想給她一個下馬威,叫她知道,她不過是他們玩弄於股掌間的一隻老鼠,只要他們想,隨時可以捏死她!
“我們被設計了。”白棲枝的聲音冷得掉冰碴,她迅速起身,走到窗邊,掀開一條縫隙向外觀察。
院落依舊安靜,卻充滿了山雨欲來的壓迫感。
“你的行蹤被利用了。這裡已經完全被暴露了。”白棲枝冷靜道。
“什……甚麼?”春花茫然又恐懼,“那小姐……我……我……”竟是她害了小姐!!!
見春花慌張愧怍得不知如何是好,白棲枝趕緊握住她顫抖的手,耐心安慰道:“別怕,他們就算知道我在這兒,一時半會也不敢對我有何舉動。這裡是先帝賜給賢妃娘娘避暑的院落,他們要攻進來,就擺明是以下犯上。如今他們的計劃尚未完工,就必然不敢對皇家之地如何。沒事的……沒事了……”
不過。
“你方才說,林聽瀾?”白棲枝敏感地捕捉到春花口中“大爺”二字,“他還活著?”
“是的。”春花趕緊抹了兩把淚,努力壓抑著自己的情緒,說道,“大爺他回來了,不過聽他說,與他同行的還有一個女子,我是聽大爺說那女子篤定您還活著,這才來找您的。至於其他,我就不知了。”
聽到林聽瀾還活著,白棲枝不知是該慶幸他活著就好,還是該恨他明明活著卻這麼多年也不知歸家。
他鎖她自由,將一切的一切都讓她一人獨獨硬撐著,她該是恨死他的。
可到底還是沒親眼見到,無論內心如何五味雜陳,白棲枝也沒有任何實感。
她安排春花先住下。
蕭鶴川對於春花的到來顯得不怎麼友好,將她從頭到腳挑剔了一遍,揚長而去。而在聽到他的名號後,春花對他也多有存疑,勸白棲枝趕緊離他遠點,不然日後不知道該如何被吃幹抹淨。
兩人就這樣看似敵對,實則毫不對付地勉強接受了對方的存在。
不過有了春花之後,蕭鶴川就再沒一天做過飯,又恢復了以前乖戾閒散的小侯爺模樣,將就將就白棲枝,偶爾說她兩句,然後繼續講究白棲枝,聽得春花差點當著他的面掀桌,或者把飯直接扣他臉上。
左右她都是差點死過一次的人了,惹個小侯爺也不會再怎麼樣,而且看他這一副病懨懨的模樣,估計還沒等他報復,就活生生把自己氣死了吧?
春花賭氣地想。
不過到底還是在林家承過林聽瀾和沈忘塵那麼多年恩,說不擔心肯定是不能的。
只是小姐到現在也沒出個對策,她也只能靜靜等候。
日子在一種緊繃的、表面的平靜下又滑過數日。春花安頓下來,身體漸好,但對蕭鶴川的戒備和時不時爆發的口角成了小院日常。
蕭鶴川依舊那副少爺做派,對白棲枝的飯菜挑三揀四,對春花的橫眉冷對嗤之以鼻,只是偶爾望向白棲枝時,多了幾分莫名的恍惚。
直到這日——
“咄!”
一聲悶響,與前次幾乎如出一轍,一支短弩箭釘在了白棲枝臥室的窗欞上,距離她不過三尺。
院中立刻傳來守衛急促的腳步聲和低喝,顯然有人試圖追蹤放箭者。
白棲枝的心猛地一沉。
深吸一口氣,上前拔下箭。箭上同樣綁著蠟丸,但比上次的略大。她捏開蠟丸,裡面是一張摺疊起來的、質地更細密的紙。
她將羊皮紙在桌面上完全攤開。
地圖描繪的是一片複雜的山林地貌,筆法簡練卻標識清晰。兩個顯眼的紅點,被特意標註出來。
位於東北方向,藏在一片被稱為“落鷹澗”的險峻峽谷深處,旁邊用小字注著「沈」。
另一個則在西南方位,隱在一處標註為“鬼哭林”的密林邊緣,旁註「林」。
兩個紅點之間,直線距離不算遙遠,但若想從一處趕往另一處,絕非易事,需繞行頗遠,且路況艱險。
而地圖下方,還有一行小字,墨跡較新:
「三日後,戌時三刻,各有一隊換防,間隙半柱香。無人久駐,速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