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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章 刺蝟 他想要人怕他,他不要人可憐,他……

2026-05-22 作者:朝朝送安

第337章 刺蝟 他想要人怕他,他不要人可憐,他……

廢物?

白棲枝一頭霧水。

她眨了眨眼, 眼神愚蠢又清澈,茫然地問:“誰廢了?等等,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要不要我去找郎中……”

這個眼神, 這個語氣,在蕭鶴川看來,就是赤裸裸的羞辱和嘲諷。

“白棲枝!你是不是覺得耍我很好玩?看著我這樣你很得意?是!我是廢了!從裡到外都廢了!心是爛的,身子是破的,腦子也是壞的!我不用你可憐!你滾!滾出去!”

他吼得聲嘶力竭, 胸口劇烈起伏,臉色是一種不正常的潮紅, 說完又像耗盡力氣般癱倒回去, 用被子死死矇住頭,身體卻在無法控制地微微顫抖。

啥啥啥?啥都跟啥啊?

白棲枝被他突如其來的激烈反應震住了。

但看著那團劇烈顫抖的“被子團”,她也總不能把他留在這兒一個人放著不管。

她丟掉雞毛撣子,蹲在床邊,聲音放得更輕,像在哄一隻受傷炸毛的貓:

“我沒有耍你, 也沒有得意。蕭鶴川, 我不覺得你是廢物。”她頓了頓,努力回想,“你看,你會做好吃的炸雞,那個金黃金黃、脆脆的, 我從來沒吃過那麼好吃的東西。還有你之前做的滷味,雖然涼了,但味道也很特別,我以前都沒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還有那個……那個脆脆的、有點鹹鹹的菜頭, 你也做得很好吃。你還會那麼多東西,懂得那麼多,你其實很厲害的,比我厲害多了,你……”

“那些算甚麼?!”蕭鶴川猛地掀開被子坐起來,頭髮凌亂,眼睛通紅地瞪著她,像一頭困獸,“就只是那些微不足道的破東西?白棲枝,你是在羞辱我嗎?!我告訴你,我能造的東西遠不止這些!給我材料,我能造出射程千步的火槍!能配出開山裂石的炸藥!能畫出鐵甲戰艦的圖紙!甚至……甚至我能讓這個愚昧的時代見識甚麼叫真正的‘天罰’!可那又有甚麼用?!”

他越說越激動,語速快得像爆豆子,帶著一種癲狂般的傾訴欲和深切的痛苦:“我根本不屬於這裡!這個落後、骯髒、吃人的世界!它讓我再活一次就是為了折辱我!困在這副病弱的身體裡,困在這些可笑的規矩和人心算計裡!我那些知識、那些想法,在這裡就是空中樓閣,是痴人說夢!沒人理解,也根本實現不了!我恨這裡!我恨這一切!反正我都死過一次了,再死一次又有甚麼可怕?!”

他吼完,胸膛急促起伏,死死盯著白棲枝,彷彿想從她臉上看到震驚、恐懼,或者哪怕一絲絲的認同。

他想要人怕他,他不要人可憐,他只要人怕他,只要他足夠可怕,他身邊的人就會足夠聽話。

求求了,哪怕有一個人一輩子都只聽他的話就好,求求了,聽話一點吧。

懼怕他吧……

白棲枝確實被這一連串她完全聽不懂的驚人之語震得有點發懵。

她清澈的眼睛裡第一次充滿了真正茫然。

她知道的,人越是脆弱的時候越是想要人畏懼她,因為很久以前,她也這樣想過的。但是,失敗了,不只是失敗了,她自己也很討厭那樣不會好好說話的自己,很討厭,討厭得幾乎只要在鏡子裡或者別人的眼睛裡看見自己那副狼狽又好笑的模樣,就差點要當著別人的面嘔吐出來了。

所以,蕭鶴川根本不是在炫耀那些駭人的“本事”,他像是在承受著某種巨大的痛苦和孤獨。

白棲枝不理解,但是她接受。

她接受,更重要的蕭鶴川自己也接受,所以一切的痛苦都被追溯到從很遠很遠的以前——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宣判其成立。

她沒有害怕,也沒有質疑他是不是瘋了。她只是更向前湊了湊,依舊蹲在那裡,仰著臉看他,語氣認真得像在討論明天的天氣:

“蕭鶴川,你別這樣說自己。炸雞、滷味、榨菜,都很好吃,真的。你能做出這麼好吃的東西,就很厲害啊。而且,你懂得那麼多別人不懂的事情,雖然我聽不太明白,但感覺很厲害。” 她努力組織語言,“這個世界是有點麻煩,很多人也壞,但、但也不全是壞的。你看,你現在有炭火,有暖閣,不信你摸摸看,被子很軟和的,冬天裹起來最舒服了。而且你在外面有親人,有權勢;在這裡有好吃的,有人伺候。如果……嗯,我說如果哦,如果你實在是悶了、不開心了,你還可以跟我說說話呀。雖然我可能不懂,但我會聽的,我都會聽的。”

她的話樸實得近乎笨拙,沒有任何華麗的安慰,只是陳述她看到的事實。

可往往最質樸的話語最真誠

蕭鶴川瞪著她,看著她那寫滿真誠和滿懷擔憂的清澈眼睛,胸腔裡翻騰的暴戾和絕望瞬間像是撞上了一團柔軟的棉花,無處著力。

他想繼續發怒,想罵她蠢,罵她甚麼都不懂,可喉嚨卻像被甚麼堵住了。

他頹然地靠回床頭,不再看她,只是喃喃道:

“你懂甚麼……那些算甚麼厲害……不過是……不過是生得晚了些,多知道些別人不知道的東西罷了。換了別人,在那個時代,也一樣能知道。我在這裡,沒了那些‘先知’,其實……和普通人沒甚麼兩樣。甚至更糟……連個能傳下去的血脈都沒有……”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自我否定。

“不!”白棲枝忽然拔高了聲音,雖然依舊很輕,卻異常堅定,“厲害就是你厲害!不管你是從哪裡知道的,那些東西現在在你腦子裡,那就是你的!別人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就像、就像我學記賬,看一遍就能記住數字,阿姐她們都說我厲害,可我覺得這沒甚麼,天生就會的。但她們不會,所以這就是我的厲害。你懂那麼多奇奇怪怪……呃,我是說,那麼深奧的學問,還能做出那麼好吃的東西,這就是你的厲害!跟你生在甚麼時代甚麼的,根本、完全一點關係都沒有!你就是很厲害啊!”

她說得有點急,臉都微微漲紅了,一雙杏眼亮晶晶的,裡頭寫滿了兩個大字——

真誠!

蕭鶴川被她說得難得地有點難為情,閉上眼睛,無力地嘲諷:“你懂甚麼……你根本甚麼都不懂……那些算甚麼本事……真正的力量……你想象不到……”

白棲枝見他似乎平靜了一點,不再趕她走,便小心翼翼地保持蹲姿,小聲說:“我不懂那些‘真正的力量’。但我覺得,能讓人開心地吃到好吃的東西,也是一種很厲害的力量啊。你做的炸雞,我吃完很開心。你……你現在不開心,那我就靜靜的在這裡陪你一會兒,等你開心一點我就走開,好不好?”

蕭鶴川沒有回答,依舊閉著眼,但緊繃的身體似乎放鬆了一絲絲。

房間裡安靜下來。白棲枝就那樣安靜地蹲在床邊。

過了很久,久到蕭鶴川以為她已經走了,他才微微睜開眼,發現她還保持著那個姿勢,只是有點蹲麻了,悄悄換了下腿。

被突然看到的白棲枝:啊……偷懶被發現了!

看著他這副模樣,蕭鶴川突然感覺心頭流過一股暖流,酸澀又奇異。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苦笑,語氣複雜:“白棲枝,不得不說,沈忘塵遇見你,真是走了天大的運。” 他頓了頓,開玩笑道,“我真有點嫉妒他。”

白棲枝:甚麼?!

匪夷所思、聞所未聞!

“你嫉妒他甚麼啊?”一說到這個話題,她難免心直口快,“你嫉妒他相好的掉海里當水鬼嗎?還是嫉妒他身邊有芍藥姐?不過你要說到勺藥姐,那沒辦法,我也非常嫉妒!真是可惡啊,我也想要……”

“梆。”

白棲枝於無形間被狠狠一栗暴。

她眼神更清澈了:“為甚麼打我?!”

蕭鶴川:“因為我看你不爽。”

彳亍口巴。

不過,隨即她就又想起他之前的話,小心翼翼地問:“你剛才說你死過一次?還不屬於這裡?那、那你原來在哪兒啊?是……話本子裡說的那種……借屍還魂嗎?”

既然話已說開,蕭鶴川反而有種破罐破摔的平靜。他看著床頂的帳幔,用平淡得近乎冷漠的語氣說道:“差不多吧。在我們那裡,管這個叫‘穿越’。我上輩子,活在一個比這裡晚很多很多年的時代。見過你們想象不到的高樓、鐵鳥、能千里傳音的小盒子,也學過很多這裡沒有的學問。” 他自嘲地笑了笑,“可惜,上輩子我腦子就有毛病,被關在一個叫‘醫院’的白房子裡,天天吃藥,看著四四方方的天。他們說我這裡,”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陽xue,“有病,治不好。”

白棲枝靜靜地聽著,眼睛一眨不眨。

好在她甚麼也聽不懂,蕭鶴川反而更能對她敞開心扉:“我呢,上輩子投胎投的也好,在一個還算有錢的家裡,家裡有幾個兄弟,我是最小的,腦子也是生得最好的,比前幾個哥都聰明。不是我說,要不是他們出生比我早,按照腦子,他們都得叫我一聲哥!然後……”

“然後就是天妒英才、飛來橫禍、骨肉相殘、天才隕落?”白棲枝問。

蕭鶴川:“……你等我出去把賀行軒家裡的話本子都抄走!”

白棲枝:我閉嘴我閉嘴,請不要拿走我們的話本子,嗚嗚嗚……

“沒有骨肉相殘。”他說,“我可以三天推匯出困擾學界十年的數學模型,也可以預判一場金融危機上億金額。他們都誇我是世上難得的天才,但漸漸的,所謂的天才開始感覺很無聊。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我鄙視‘庸眾’的遲鈍,鄙視那些所謂的權威,我在學術會議上公開推翻導師的理論、在全球會議上宣佈我能造出世上唯一能將人類壽命延長五十年的藥物;我那些庸才需要我拯救,我堅信‘這個世界上只有我能改變世界’。就因如此,我活得像一臺過載的計算機,沒日沒夜地用咖啡因、通宵工作維持高速運轉,甚至連自己熬出了心肌炎都不知道。但——”

說到這兒,蕭鶴川頓了頓,眼中露出痛苦的神色,“但有一次,我失敗了,研發的新藥出現副作用資料,試藥人甚至為此喪命。我的家族損失慘重,我的大哥甚至頂替我入獄,我父親也第一次給了我一記耳光。自從我失敗,那些人的嘴臉全變了,他們貶我、罵我、踩我、笑話我,看我如同看陰溝裡的老鼠,於是我就想用更瘋狂的研究證明自己,我對我自己說,我這次一定成功,讓他們閉嘴!但我還是失敗了。就這樣反反覆覆,我被關進了精神病院。”

“他們說我是瘋子,把我關在沒有稜角、沒有隱私,四處都是軟泡沫的房間裡,他們怕我自殺,給我灌輸鎮定劑迫使我停止思考,他們不讓我看書,不讓我出病房,甚至不允許我思考。漸漸地,我總能看到,我看到牆壁開始呼吸,像有生命的肉塊那樣,一縮,一脹,帶著溼黏的潮氣。白色的牆皮會滲出細密的血珠,血珠冒著泡,脹成了一雙雙純黑色的眼睛,那些眼睛盯著像蛆蟲一樣在牆面上蠕動的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它們看著它們排列,然後猛地炸開,變成一張張嘲笑我的、我家族裡那些人的臉——我父親的失望,我大哥獄中隔著玻璃看我的眼神,還有那些所謂同僚、朋友、甚至陌生人的幸災樂禍,用我聽不懂的語言,快速、密集、永無休止,像一群蒼蠅圍著我腦袋飛。”

“滾開!滾開!都滾開!!!”

蕭鶴川失控地撕扯著自己的頭髮:“在裡面,我甚麼都做不了。他們說我病了,我就必須吃藥。那些藥吃下去,人會變得很遲鈍,像個木偶。我想反抗,但沒用。你越反抗,他們就覺得你病得越重,給你用的藥就越多,甚至會把你綁起來。”

“我試過絕食,沒用。他們會把管子從我鼻子裡插進去,直接灌到胃裡。”

“好在後來,我學乖了。是的,沒錯,我學乖了……”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我學會了裝。裝作很正常,裝作很開心,按時吃藥,積極配合。醫生說甚麼,我就應甚麼。他們讓我笑,我就笑。讓我說感覺好多了,我就說感覺好多了。”

“我的病其實越來越重,但我裝得越來越像個正常人。我在心裡告訴自己,一定要出去。只要能出去,怎麼樣都行。就這樣,我裝了很久,久到我自己都快分不清哪個是真我,哪個是假我了。終於,有一天,醫生說,我可以出院了。”

“可當我拿著出院證明,站在醫院門口,看著外面的車水馬龍,覺得太陽好得刺眼,空氣裡滿是自由的時候!一輛沒剎住車的‘鐵盒子’,就把我撞死了……”

“對,沒錯,我死了。我死了,又活了——死去活著,活著死去!”

“我真是……受夠了……”

作者有話說:蕭鶴川:你能理解嗎?

白棲枝:……其實你在說甚麼我根本叮不咚。但是沒關係,讓窩回很認真聽泥話的!(人,請相信鳥有十分柔軟寬闊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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