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復生 他本來也是要死的,卻在殊死搏鬥……
“你是說……你所謂的大家大業, 就是這麼一個比我那小茅草屋還不如的破地方?你瞅瞅這被燒得,烏漆嘛黑的,你別是隨便找個地方來誆我的吧?”
眼見面前斷壁殘垣, 別說是季長樂,就連林聽瀾這個曾經的家主,也都要分不清自己是不是找錯了地方。
他因出海時撞見大昭境內一樁走私商隊正向外境倒賣他林家的茶葉,從而招致殺身之禍,害得他與之隨行的幾個活計被盡數滅口。
他本來也是要死的, 卻在殊死搏鬥時不慎墜入海中,這才逃過一劫, 被海域旁漁村的漁女——也就是這位名叫“季長樂”的小姑娘救起。
小姑娘說, 她目前叫季長樂,年十六,自小父母雙亡,在海邊也沒甚麼親人,那天她剛出海捕魚,就發現海上飄著個人, 她善心大發, 救人回來哐哐扇了十幾個大嘴巴子才把他扇醒,不然他早成這片海域的水鬼了。
沒錯,這是林聽瀾醒來後,季長樂對他說的原話。
林聽瀾在海里飄的時候不慎被礁石撞到了腦袋,失去了許多記憶, 季長樂就誆他說他是她家長工“大傻”,每日需要負責的除了替她出海捕魚就是伺候 她。但後來,也不知是良心發現,還是認清他其實沒有一點伺候人的本領, 就只叫他出海捕魚去了。
頭一個月,林聽瀾就被她支使得掉了五層皮——是真正意義上的掉了五層。
如今他好不容易才恢復記憶,好不容易才回來,見到的居然是這一幅落魄景象,怎能不叫他崩潰?
林聽瀾甚至懷疑,是不是那走私隊伍幕後的大人在被他撞破走私後,就叫人來殺他全家滅口。
倘若如此,那他的忘塵……
白!棲!枝!
林聽瀾分明記得自己走前,要白棲枝好生照護人,難道她就是這樣照顧的?她死哪裡去了?!
幸而林聽瀾早在海邊被曬成了煤炭,加之季長樂扣扣搜搜地捨不得一點錢給他買剃鬚的刀片,眼下,哪怕他本尊就光明正大地站在這裡,也不會有人認出他就是那個林家家主、林氏商隊的東家、大昭富商林宗禮之子林聽瀾。
“哎哎哎!你幹甚麼?!”
季長樂胳膊被扯得生痛,恨不得一口咬死麵前這個對她撒謊還坑她錢財的白眼狼。
林聽瀾冷淡道:“去香玉坊,我要去找白棲枝問個明白!”
白、棲、枝!
聽到這三個字季長樂眼見瞬間亮了一瞬,但她沒說甚麼,只是依舊一副胡攪蠻纏的潑辣模樣,大聲罵道:“你個挨千刀的大傻,在漁村騙老孃錢就算了,眼下還騙老孃千里迢迢地跟你過來見這個破地方,下一步、下一步你是不是就要把老孃拐賣到窯子裡去?哎!你口口的,你別掐我啊!我跟你去還不成嗎?!鬆手!”
林聽瀾的心重重沉了下去。
香玉坊的慘狀比白府有過之而無不及。焦黑的斷木殘垣冒著縷縷青煙,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焦糊味和皮肉骨骼焚燒後的氣味。
曾經輝煌如今變成一片焦土,精巧雅緻的門面早已坍塌,只剩下半個歪斜的、被燻得漆黑的牌匾,依稀能辨出“香玉”二字。
坊前圍滿了人,或驚恐,或唏噓,或麻木地看著官差進進出出。幾個衙役正用門板從裡面抬出一具焦黑的、蜷縮成一團的屍體,蓋著白布,但邊緣露出的部分仍觸目驚心。
林聽瀾一顆心瞬間窒住。
可聽到那焦屍的肚子裡還有一灘化為血肉的孩子時,不知為何,他竟鬆了口氣。
他是知道得,依白棲枝的性子,是絕對不會與任何人有孩子,她沒有做母親的念頭,甚至連為人妻眷的想法都沒有。
這具焦屍不可能是她。
正想著,周圍百姓的低語議論斷斷續續傳入耳中:
“造孽啊……聽說是半夜起的火,火勢大得邪乎,裡面的人一個都沒跑出來……”
“何止是火!我住得不遠,好像聽見慘叫聲和打鬥聲了!哪家起火燒得人連喊都喊不出來?”
“噓!小聲點!官府的人還在呢!我看這事不簡單……”
就在這時,一陣略顯雜亂的馬蹄聲和腳步聲傳來,圍觀人群被分開,一隊穿著官服的人馬疾步而來。
“知州大人來了!”
為首之人年約二十有餘,高頭大馬,身著青色知州官服,面容端正、眉頭緊鎖。
眾人避退,巨大的人流叫林聽瀾也被擠得向後一步。
人頭攢動。
只見那知州下馬而來,步履匆匆。
林聽瀾抬頭一望,瞳孔卻驟然一縮!
李延。
對於這位御史臺御史李德義的兒子,林聽瀾與他並沒有多少交道,只記得此人脾性隨其父,極其剛烈正直。按理說,李大人叫他安居淮安,應是沒有叫他做官的打算,怎麼會出現在這裡做知州
怕自己認錯了人,林聽瀾急忙朝旁人低聲問道:“敢問老伯,這位李知州可是御史臺御史李大人之子?”
“御史臺李大人?”那老伯想了想,嘆了口氣,“自打李大人血濺殿前,死諫而亡後就很少有人稱他的名諱了,不過你說的不錯,這位知州確實是李御史的兒子。”
“他如今是新上任不久?”
“上任有兩年了,也不算短了。”
說到這兒,那老伯上下打量了下林聽瀾,也低聲問道:“你不是本地百姓吧?前人知州賄賂上官,被朝廷知道後當即撤職查辦,案子還是這位李大人破的呢。你是哪個山疙瘩出來的,連這等大事都不知道?”
林聽瀾被說的面紅耳赤,剛想反駁,就聽見李延正聽取負責勘驗的捕頭和仵作的初步論斷。
捕頭聲音壓得很低:“……火起於後院,蔓延極快,疑似多處同時引燃。現場發現多處刀劍劈砍痕跡,部分屍身有銳器創傷,非全部為燒傷致死。財物似有翻動,但具體損失難以估算。目前已清點出十一具遺體,尚有部分焦骸需仔細辨認……”
李延越聽臉色越難看,他環視了一圈慘不忍睹的現場,又看了看周圍噤若寒蟬的百姓,深吸一口氣,沉聲道:“仔細勘驗,任何蛛絲馬跡都不能放過!增派人手,維持秩序,安撫附近居民。”
“是!”
季長樂被眼前的慘狀和緊張的氣氛嚇得往林聽瀾身後縮了縮,小聲道:“大傻……這、這地方好可怕……死了好多人……咱們、咱們快走吧……”
林聽瀾沒有動。
似乎是他的目光太過炙熱,又或許是巧合,李延竟下意識朝他這邊掃來目光。
林聽瀾迅速低下頭,拉低了頭上破舊的斗笠帽簷,側過身,用半邊被海風和日頭染成深褐、鬍子拉碴的臉對著那邊,不再看他。
李延的目光並未在他身上停留,很快又轉向了正在搬運遺體的衙役,眉頭鎖得更緊。
他招來捕快,朝林聽瀾的方向使了個眼色:
“那人身形可疑,你且帶兩人跟緊些,莫要打草驚蛇。”
*
白棲枝是獨自從亂葬崗裡爬出來的。
她沒有死,那杯毒酒其實是能暫時令她假死的秘藥,雖對人身傷害極大,卻也能叫人半日之內摒去生息,狀若死屍。
雖然花花說還有其他辦法能將她從獄中救出,可唯有這個法子最為穩妥。
孔懷山的那些人已經注意到她在查孔家的帳,倘若她不率先假死,恐怕不過幾日就會在獄中慘死。
也是沒辦法的法子。
因此事極為隱秘,她不能同任何人說她還尚在人世的秘密,否則事情一旦敗露,她與花花精心設計的局面就會瞬間瓦解,到時候不只是她一人會身首異處,就連花花也極為危險。
等到孔懷山真引遼軍入關,到時候才是真正的覆水難收。
她只能委屈那些與她交好之人們傷心上幾日。
不過大家應該也不會太傷心吧,畢竟就算她死了,大家日子還是可以照過,大不了就回林府,當她這個人從沒存在過,這樣的話……應該……
也不會太傷心吧?
畢竟她本就是一個未經允許就擅自闖入林府,攪亂大家生活的外人啊。
況且如此一來,就算林聽瀾回來後想同她清算也沒法清算了。
活人怎麼可能跟死人掰扯呢?
哼哼……
實在是妙哉妙哉!
馬車猛地一頓,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音戛然而止。
慣性讓白棲枝猛地向前一撲。
差點飛出去的白棲枝:???
“怎麼回事?”
“白老闆……前面……有人擋路。”
白棲枝心頭一緊。
她輕輕掀開車簾一角,藉著昏暗的天光朝外望去。
只見不遠處的土路上,一個人影正踉踉蹌蹌地朝馬車方向跑來,身形瘦削,看著就華貴不已的衣裳凌亂不堪,上頭沾滿了泥汙和草屑,甚至有幾處破損,隱約可見血跡。
人跑得極其狼狽,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見有馬車,便急匆匆地趕緊攔下,卻在對上白棲枝目光的瞬間,整個人如遭雷劈,愣在原地。
白棲枝:哦豁!
蕭鶴川:“……”
只見那張沾滿汙跡、卻依舊能看出原本蒼白俊秀輪廓的臉不是蕭鶴川那個病秧子還能是誰。
白棲枝不知道他為甚麼會在這裡,還弄成這幅鬼樣子。
記憶裡,好像自從那次飯館相遇後,她就再沒見過他,那他如今這幅模樣是……
沒等白棲枝多想,幾乎是同一時間,遠處隱約傳來了雜亂的馬蹄聲和呼喝聲,正迅速向這邊逼近!
蕭鶴川顯然也看到了這輛突然出現的馬車,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聲音嘶啞地喊道:“救……救我!”
白棲枝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念頭。
蕭鶴川此人雖討厭,但身份特殊,是蕭侯世子,而且也曾給她吐露過許多訊息。他如今這般模樣被人追殺,她若見死不救,也的確不太妥當。
“快!上車!”白棲枝猛地掀開車簾,低喝道。
蕭鶴川聞聲,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撲到車邊。
車伕也反應過來,幫忙將他拽了上來。
可等到蕭鶴川剛跌進車廂,還未來得及喘口氣道謝,目光便被車廂內的景象牢牢釘住了——
只見車廂的主座上,端坐著一個……“人”?
那已經很難稱之為人形。四肢齊肩、齊胯而斷,雖然穿著衣裳,但渾身多處潰爛,磨破的袖子、肩膀處豁開了一個大洞,隱隱能看到裡頭傷口處後生的紅粉色嫩肉。
“這、這是……?!”蕭鶴川倒吸一口涼氣,嚇得魂飛魄散,差點從還沒關緊的車門跌出去。
他雖魂生兩世,可上一世他也是個勉強算是遵紀守法的精神病,如今這一世他自幼體弱,養在深宅,又何曾見過如此駭人的景象?
“別出聲!坐下!”白棲枝一把將他拽到座位上,迅速拉下車簾,對車伕急道,“快!繞過前面那片林子,走小路!甩掉後面的人!”
馬車再次疾馳起來,顛簸著拐入旁邊一條更窄、更崎嶇的林間小道。
蕭鶴川驚魂未定,臉色比剛才更白,手指緊緊抓著車壁,指節泛白。
他看著主座上那個恐怖的存在,又看向灰頭土臉的白棲枝,腦子完全亂了,聲音發顫,語無倫次地問道:“白棲枝,你、你不是……死了嗎?”
白棲枝:“拖您的福嘞,我死後發現自己又活了,重活一世,這一世,我要……啊!”
“白棲枝,你口口別跟我在這兒玩抽象了!現在不是你抽象的時候!!!”蕭鶴川收起自己憤怒的拳頭,看著捂著被錘的胳膊正淚眼汪汪的白棲枝,厲聲問道,“你不是被陛下給鴆殺了麼?怎麼還活著?”
決定這輩子再也不看話本了的白棲枝:“……那肯定是……沒給我毒死唄……唉,不說我了,說說你,你這幅樣子又是怎麼回事?你不是小侯爺嗎?怎麼看起來跟被人追殺了一樣?這麼落魄。”
說到這兒,蕭鶴川似有難言之隱,咬住下唇,一副不願說的模樣。
白棲枝:“你不說我現在就給你踹下去。”她抬腳。
蕭鶴川:“白棲枝你放肆!”
眼見對方不像作假,蕭鶴川糾結了一番,撇過頭去,用細若蚊喃的聲音道:“我……我偷聽到我父親和心腹密談……他們……他們要和孔懷山一起,引遼軍入關,以‘清君側’為名,實則……實則是要……推翻陛下,另立新朝!然後,然後我被他們發現……他們就派人前來捉我……”
白棲枝:啊……啊啊啊啊啊啊!
要死了要死了要死掉了!她剛才聽到了甚麼?她甚麼也沒聽到對不對?!哎!有沒有一種可能,其實她早就被那杯毒酒毒死了,眼前這一切只是她的幻覺呢?甚麼引遼軍入關,甚麼清君側,甚麼推翻陛下,她統統都沒聽到哦!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她耳朵髒了,她不要耳朵了!啊啊啊啊!!!!
冷靜。
“沒事。小事。”白棲枝看似波瀾不驚,其實已經快要倒黴得死掉了,“所以剛才那幫追過來的人,其實是你父親派來的人?”
蕭鶴川:“不是。”
白棲枝:啊……啊啊啊啊啊!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要死掉了!!!
冷靜。
只聽蕭鶴川道:“我父親就算再不喜歡我這個不成器的兒子,也不會真叫人殺了我,方才那些,怕是孔懷山派來殺你的。”
白棲枝:我死掉了哦。
也就是說,如果她不把蕭鶴川救上車,也許她不會真的暴露行蹤,但是眼下——
她、完全的、暴露了啊!!!
白棲枝沉默了片刻,露出一個釋然的微笑:“……沒事。小事。會有人來救我們的吧?”
蕭鶴川:“……你能不能不要現在就祈禱。”
白棲枝:“我這次出來根本沒帶護衛啊!!!”
蕭鶴川:“……”沒辦法,一起祈禱吧。
作者有話說:枝枝:感謝各位大人送來的復活甲,枝枝成功發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