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收屍 “罪女白棲枝,著,屍身不得入祖……
訊息傳到白府時, 已是黃昏。
前來報信的是一名面無表情的獄卒,只丟下硬邦邦的一句話:“白棲枝已伏法,刑部允你們去領屍。一個時辰內, 過時不候。”
前廳裡,沈忘塵手中的茶盞“啪”地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幾個小丫鬟當場就嚇哭了。
白府本就人丁稀落,如今夫人也沒了,天彷彿塌了下來。
“不……不可能……小姐不會的!”春花猛地站起來, 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 眼淚卻倔強地不肯掉下來, “小福蝶還沒找到,小姐怎麼會……怎麼會……”她語無倫次,轉身就要往外衝,“你們騙人!小姐是冤枉的!陛下怎麼會……怎麼會賜死小姐?!我不信!我要去見小姐!讓我去見她!”
差役不耐煩地甩開她的手,冷著臉道:“聖旨已下,鴆酒已飲, 屍首現就在刑部大牢。你們若不去收, 便按無名屍首處理了。” 說完,不再多言,轉身就走。
春花像是被抽走了全身骨頭,癱軟在地,臉色慘白如紙, 眼淚洶湧而出,卻發不出半點聲音,只是張著嘴,如同離水的魚。秋月和冬雪抱在一起, 哭得渾身發抖。長順紅了眼眶,拳頭攥得死緊。
府中頓時一片悲聲。
在一片混亂與絕望中,所有人的目光不自覺地投向了一直沉默的沈忘塵。
他坐在輪椅上,自聽到訊息起,便僵在那裡,一動不動,素來溫潤平和的臉上,此刻一片空白,像是所有的表情和思緒都被瞬間抽空,只剩下一種近乎茫然的死寂。
此時,他的手指緊緊扣著輪椅扶手,關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正止不住地微微發抖。
“沈……沈公子……”春花爬到他腳邊,泣不成聲,“您拿個主意啊……小姐她……小姐她……”
沈忘塵彷彿沒有聽見。他的目光空洞地落在前方某處,那雙向來柔和若茶霧的桃花眼深處,卻有甚麼東西在寸寸碎裂。
他以為白棲枝會好好的。
畢竟她總是那麼精力旺盛、狡黠靈動,許多時候她想出的那些鬼點子都能令他頭痛不止,這樣鮮活的一個人怎麼會就這麼……死了?被一杯毒酒……輕飄飄地……奪去了性命?
不是這樣的,不應該是這樣的。
他本來還有時間,他本以為自己還能周旋,他本想著這次與曾經次次都一樣,可她怎麼就……死了?
巨大的冰冷瞬間凍結了沈忘塵全身,他還從未如此慌過,他甚至從未想過白棲枝的離開比她的到來還能令他慌張。
他算計了那麼多,考慮了那麼多,卻唯獨沒有算到,對方會如此果決狠辣,直接動用皇權,以最快的速度,將她從這個棋盤上徹底抹去。
“……去。”良久,沈忘塵終於開口,聲音嘶啞乾澀得不像他自己的,“備車……去刑部……接她……回府。”
白府掛起了白幡,一片縞素。
壓抑的哭聲斷斷續續。
馬車在昏沉的天色中駛向刑部大牢,車輪碾過石板路的聲音,沉重得如同送葬的鼓點。
刑部大牢外的殮房陰冷潮溼,瀰漫著一股濃重的黴味和廉價草灰的氣息。獄卒不耐煩地領著他們穿過一條窄道,推開一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就這兒,自己認。”獄卒指了指房間中央一塊木板床上蓋著的白布,便抱著胳膊退到門邊,一臉事不關己。
門開啟,裡面沒有點燈,只有甬道壁上的火把投進昏暗的光。
角落裡,一道瘦削的身影蜷縮在那裡,身上蓋著一塊粗糙的白布,只露出一截蒼白瘦弱、毫無生氣的手腕,和散落在地上的、枯草般的黑髮。
春花看到那截手腕,上面還有未消退的繩索勒痕和舊傷疤,她眼前一黑,幾乎暈厥,被秋月冬雪死死扶住。
沈忘塵的輪椅停在牢門口。他的目光死死地釘在那白布覆蓋的身影上,臉色比那白布更加慘白。他放在膝上的手,顫抖得幾乎無法控制。
獄卒在一旁催促:“快點認,是不是?畫個押,別耽誤工夫。”
“芍藥。”沈忘塵開口,聲音裡帶著幾乎不為人所能分辨的顫抖。
芍藥將他一點點推到那塊白布前,頓住腳步。
沈忘塵伸出手,指尖觸到粗糙的白布,冰涼。頓了頓,他猛地將白布掀開。
在白布下躺著的人,正是白棲枝無疑。
她雙眼緊閉,面容平靜,甚至稱得上安詳,只是嘴唇泛著一種不自然的青紫色。身上還是那件髒汙的囚衣,頭髮凌亂地散在木板上,襯得那張臉越發瘦削蒼白,下巴尖得可憐。
“小姐——!”春花終於崩潰,撲到床邊,嚎啕大哭,想要去碰白棲枝的手,卻又不敢,只死死揪著自己的衣襟,哭得撕心裂肺。
“嗚嗚嗚嗚,小姐……”秋月、冬雪也抱作一團,互相攙扶著,嗚嗚咽咽,淚水縱橫。
沈忘塵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他只是看著那張毫無生氣的臉,腦子裡一片空白。
耳邊是春花和眾人壓抑的哭聲,鼻尖是殮房陰冷的腐敗氣味,眼前是這具已然冰冷的軀體。
他閉上了眼,半晌,緩緩睜開,撇過頭去,意身後的僕役上前,聲音平靜得可怕,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冰冷:
“抬回去。小心些。”
正當眾人紅著眼眶上前,準備小心翼翼地將白棲枝的屍身移放到帶來的乾淨布衾上,一陣不疾不徐卻異常清晰的腳步聲從甬道另一頭傳來,打斷了這悲傷的程序。
還是那位面白無鬚的老太監,去而復返。他身後跟著兩名低眉順眼的小太監,還有兩名刑部官吏,神情肅穆。
老太監的目光先在哭倒在地的春花等人身上掃過,最後落在沈忘塵臉上,嘴角似乎幾不可察地往下壓了壓。他清了清嗓子,聲音在寂靜的殮房裡顯得格外突兀:
“白府的諸位,節哀。”
話是安慰,語氣裡卻聽不出半分安慰之意。
沈忘塵放在輪椅扶手上的手驟然收緊,指節繃得發白。他慢慢抬起頭,看向老太監,素來溫潤的桃花眼一瞬不瞬地看著他:“不知公公此番前來,是有何見教?”
老太監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袖中緩緩取出另一卷略小些的明黃絹帛。
一見此物,眾人臉色驟變,哭聲也猛地噎住,驚恐地望著那捲黃帛。
“陛下另有口諭。”老太監展開絹帛,聲音平穩無波,“罪女白棲枝,通敵叛國,罪大惡極。雖蒙天恩賜全屍,然其罪不可恕,其行不可憫。著,屍身不得入祖塋,不得立碑冢,不得享香火祭祀。由刑部差役押送,棄於西郊亂葬崗,以儆效尤,昭告其罪於天下。欽此。”
“不——!!!”
春花淒厲的尖叫幾乎刺破耳膜。她瘋了一樣撲過去,想去搶那聖旨,卻被眼疾手快的刑部差役死死攔住。“不行!你們不能這樣對小姐!小姐是冤枉的!她已經死了!你們還要糟踐她的屍身嗎?!陛下!陛下開恩啊——!”她哭喊著,掙扎著,聲音絕望。
秋月冬雪也跪倒在地,不住磕頭:“求公公開恩!求陛下開恩啊!給小姐留最後一點體面吧!”
眾人中,有位年紀稍長的老伯老淚縱橫。
他是跟著白棲枝從淮安到長平的老賬房,此刻聽著聖旨如此,踉蹌著上前,從懷中掏出一個沉甸甸的荷包,就要往老太監手裡塞:“公公……公公行行好,通融通融……小姐她……她人都已經沒了,就讓她入土為安吧……老奴求您了……”
老太監看也沒看那荷包,輕輕一拂袖,荷包“啪”地掉在地上。
他那張白麵上依舊沒甚麼表情,只淡淡道:“天威難測,聖意已決,豈是咱家能置喙的?你們,是想抗旨嗎?”
殮房裡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春花等人壓抑到極致的抽泣。
沈忘始終沒說話。
他坐在輪椅上,背脊挺得筆直,臉色卻慘白如紙,淡色薄唇緊抿成一條凌厲的直線。
他死死地盯著盯著老太監手中的聖旨,又緩緩移向白布下那張蒼白的臉,最終緩緩閉上了眼睛,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冰冷到近乎空洞的平靜。
他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臣,沈逸,領旨。”
“沈公子!”春花等人不敢置信地望著他。
反倒是那老太監饒有趣味地看著他:“都說這白棲枝只有林聽瀾一位夫君,還墜海而亡。你說你叫沈逸,你與這白棲枝是甚麼關係?”
——你幫我問問他,我跟他,有甚麼關係?
——告訴他,我和他,沒有半點干係。
這是白棲枝曾說過的原話。
既然她說與他毫無干係,那他又怎麼有臉面硬生生攀扯?
見沈忘塵一時語塞,那老太監尖聲冷笑一聲,不再問話。
沈忘塵這才對他微微頷首:“請公公……按旨意辦吧。”
兩名差役上前,動作粗魯地將蓋在沈忘塵外袍下的白棲枝屍身重新用那塊粗糙的白布裹緊,然後一人抬頭,一人抬腳,就這麼草草地抬了起來。
“小姐——!”
春花撕心裂肺地哭喊,想要撲上去,卻被秋月冬雪死死抱住。她們只能眼睜睜看著那裹著白布的瘦小身影,像一件沒有生命的貨物,被差役抬著,走向門外更加深沉黑暗的甬道。
沈忘塵的輪椅停在原地。
那雙放在膝上、原本軟綿綿沒甚麼力氣的手,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幾乎要掐出血來,可他面上卻依舊沒甚麼表情,只是目送著那身影消失。
緊接著,老太監也離開了。
殮房裡,只剩下白府絕望的眾人。
良久。
“回府。”沈忘塵沙啞地吐出兩個字,“我們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