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賜死 “罪婦白棲枝,與遼人暗中勾結,……
白棲枝總覺得哪裡不對。
倘若她是孔懷山的幕僚, 既然抓住這等人,必定要他送命的。
——只有死人才最守秘密。
可看樣子,他們也只是將這老伯關押在這裡而已, 看樣子,目前還沒有要殺他的意思。
這真是奇怪。
可等到白棲枝再想問甚麼的時候,那老伯兀自躺下,發出輕微的鼻鼾聲。
至此,白棲枝也不好再叫他醒來問話。
獄中的生活是日復一日的折磨。
倘若他們能折磨死她倒也好了, 偏生每每都點到為止,叫她痛, 卻又不傷及性命, 只磋磨著她的脾性,試圖讓她松嘴。
點到為止的折磨才最是折磨。
白棲枝本就瘦,經這幾日的磋磨下來,更是身形只剩瘦伶伶的一把骨,若是鬢上簪白花,怕是所有人都會以為她是在獄中蒙冤而死的女鬼。
可白棲枝偏不。
她看著柔柔弱弱, 可脾性卻比男兒還烈。她才不要當甚麼蒙冤慘死後日日啼哭的女鬼, 她要當,就要當這世上怨氣最重的紅衣厲鬼。
她不要別人可憐她,她只要旁人怕她、畏她、懼她。
孫員外郎見饒是如此折磨,她也不鬆口,想要用重刑, 又怕真弄死了她陛下那邊不好交代。
畢竟如今也沒有一個鐵證能證實她的確通敵,再加上她這一張嘴比鐵箍還贏,任憑如何審問都只喊冤枉,其餘所有, 一概不知、不解、不說。
這樣下來,他們就更不可能從她口中討得半點訊息。
漸漸地,他們也不再折磨這個死鴨子嘴硬的小姑娘,轉而又要從旁處下手。
這倒是給白棲枝留有喘息的空隙。
隔壁獄中的老伯偶爾會跟她搭些閒話,偶爾甚麼也不說,就倒在地上一睡睡一天。
在他髒汙的鬚髮中,白棲枝甚至能看見有跳蚤在那裡頭築巢。
獄中的日子被拉長、揉碎,像一團被反覆浸過冷水的舊麻繩,溼沉、黏手。
白棲枝在這團麻繩裡慢慢找到了節。
那老伯並非每日都醒。醒著的時候,也多半不說要緊的事,只說些零碎的舊聞:哪年河工換了總辦,哪家鹽商忽然改走了水路,哪一次秋汛來得比往年早了七日。他也不再總是躺著,有時會坐起身,背靠著冰冷的牆壁,用那雙渾濁眼睛,時不時地打量著她,盯著看了一會兒,又轉身睡下。
約莫過了兩刻鐘,隔壁的鼾聲戛然而止。
老伯翻了個身。
白棲枝發現,今夜獄中忽然添了新燈。不是常用的油燈,而是細頸銅盞,燈焰微青,燃得極穩。
就在她盯著那燈看時,那老伯咳了兩聲,聲音低啞,像是被夜裡的冷氣刮過喉嚨。
“今夜燈倒是怪亮的。”他說。
白棲枝淡淡應道:“刑部的人時常會趁夤夜把人帶去審訊,獄中常事罷了。”
“不常。”老伯卻笑了笑,慢慢道,“不常。夜裡要辨字,說明有人在夜裡寫字。獄裡寫字的,不是犯人,便是要寫給犯人看的東西。”
白棲枝抬眼。
老伯繼續說道:“老夫當年在矜州,管賬。賬冊夜裡也寫。夜裡寫賬,有個講究——燈要穩,墨要稠,紙不能吃墨太快。吃得快了,字鋒就散。可惜啊,”他頓了頓,像是隨口補了一句,“有些人寫慣了臺閣裡的紙,到了別處,還以為天下紙張都一個性子。”
白棲枝反問道:“老伯似乎很瞭解朝中之事?”
“待得久了,聽得多了,自然知道些皮毛。”老伯含糊道,目光卻投向牢獄高窗外那一線灰白的天,“就像這矜州修堤的銀子,十萬兩雪花銀,從戶部出來,經過層層剋扣、漂沒、‘虛空’流轉,最後真正用到堤壩上的,能有幾何?可賬面上,卻必須做得漂亮,漂漂亮亮。”
“賬要做得漂亮,光靠下面的人做假賬、虛報數目是不夠的。上頭也得有‘說法’,有‘憑據’都需要蓋著某府大印的‘公文’。這些東西,既要看起來像那麼回事,又不能真留把柄。難啊。”
鬼使神差地,白棲枝低聲問道:“那這其中,就沒有人想過偽造文書?”
話音未落,那老伯直直向她看來,眼神利如鷹隼,幾乎要將她層層扒開。
“小姑娘。”他冷不丁冷笑一聲,令白棲枝原本筆直的身子剎那間涼了一大截。只聽他道:“沒想到你年紀看起來不大,膽子卻不小。這等殺頭的大事,你也敢妄加揣測?”
白棲枝並不怵他,只問道:“老伯既管賬,想來見過不少文書。若有人要在外頭學宮裡寫內廷的筆記,能學得像麼?”
老伯沒有立刻答。
他慢慢翻了個身,背對著她,半晌才道:“學字容易,學氣難。 寫慣了某人的字,腕子就記住了。可那氣,是地方給的。臺閣裡的氣,穩、慢、留餘地;地方的氣,急、直、要結果。硬要掰過來,紙上會露怯。”
“這做賬一事,尤是這等牽動八方、銀錢浩蕩的賬目,最講究個環環咬合、滴水難尋。底下人須得把數目做‘虛’,將那白花花的銀子挪出庫去;中間人便要疏通各路關節,教銀子‘流’得順遂,‘洗’得清淨;至於上頭的人嘛,自然是要給這些虛賬暗流,披件體面光鮮的官服。有時候,是一紙批文;有時候,是一道手令;有時候,怕是連那枚瞧著不起眼的印鑑,或是個把名字,都成了遮天的幌子。”
“老夫早年便經手過一樁。說是採辦加固河防的‘特種石料’,數目駭人,價碼更是沖天。賬面上來源、支用、驗核,樣樣周全,竟還附著工部某員外郎的親筆簽押。可那批石頭呢?連個影兒都不曾見過!銀子早拐了八九個彎,不知淌進了哪條暗渠。至於那位員外郎的墨寶……老夫也是後來才曉得,彼時他正奉旨巡勘江南漕運,離京已三月有餘。你說,那簽押是哪來的?”
白棲枝只覺得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
核准簽押可以偽造,那其他更重要的文書呢?
說到這兒,老伯彷彿說累了,又躺了回去,聲音漸低:“所以說啊,小姑娘,這世上的髒事,就像那矜州堤壩下的淤泥,一層壓著一層,看著表面光鮮牢固,底下早就被蛀空了。你碰了不該碰的,知道了不該知道的,就像無意中挖開了那層淤泥,看到了底下湧出來的黑水,那就怪不得別人,要趕緊把你埋回去了。”
“可,”白棲枝驚疑不定,卻又暗自穩住身形,默了半晌,才又問道,“既是如此通天大事,老伯你又為何說與我聽?難不成,您是想叫我出去後幫您翻案?”
“害,你這丫頭,老夫說你聰慧,轉而你就犯起了糊塗。”
剎那間,屋裡的光線似乎都暗了一瞬。
白棲枝只見那老伯嘴角向上咧開,形成一個標準弧度的笑,隨著這個詭異莫測的笑容,他臉上的皺紋像被揉皺後又竭力攤開的枯樹皮。
隨後,有笑聲從他喉嚨裡擠出來,嘶啞,漏風,像夜風颳過破敗窗欞的嗚咽,聽得人脊背發涼。
他說:“我之所以同你這丫頭說這些,自然是因為,你……”
“要被處死了啊。”
——這世間總有一句話不錯:死人,才最守秘密。
似乎是應了那老伯的詛咒,白棲枝在獄中等了十日有餘,等不到翻案,卻等來陛下一道將她賜死的聖旨。
聖旨是在一個陰沉的午後送來的。
宮裡的太監來了三位,為首的是個面白無鬚的老內侍,穿著鴉青色的宮緞袍子,手中捧著一卷明黃絹帛。他們身後跟著兩名帶刀侍衛,盔甲在獄中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鐵般的幽光。
腳步聲在空寂的牢獄中迴盪,像鈍刀刮過骨頭。
“罪臣白棲枝,接旨——”
老太監的聲音尖細而平直,沒有半分波瀾。那聲音在潮溼的牢壁間撞了幾下,沉甸甸地落在白棲枝耳中。
只見他展開聖旨,一字一句,讀得極慢: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罪婦白棲枝,與遼人暗中勾結,私傳軍機,意圖叛國,罪證確鑿,十惡不赦。本應按律凌遲處死,以儆效尤。然朕念及其曾有功於矜州河防,且該犯昔年在淮安時,曾設粥棚施濟矜州逃難災民,微有善舉。特降天恩,賜其鴆酒一壺,留以全屍。欽此。”
毒酒盛在白玉壺中,由一名緹騎雙手捧入。壺身剔透,映著獄頂滲下的幽光。
這聖旨來的毫無預兆,卻又像懸在頭頂多日的鍘刀終於落下。
白棲枝先是錯愕,可錯愕過後,更多的就只有即將赴死的從容。
她低垂著頭,散亂的長髮遮住了面容,看不清表情。只有擱在膝上的手,指節微微泛白,昭示著她真正直面死亡時內心的不平靜。
老太監合上聖旨,向前一步,聲音壓低了些,卻仍帶著宮中特有的、不容置疑的腔調:“白姑娘,領旨謝恩吧。陛下已是格外開恩了,莫讓咱家為難。”
白棲枝看著那壺。
瓷白玉色在昏暗中泛著一種溫潤的光澤,像極了人降生於世時初次所見的天光。
老太監又道:“陛下仁慈,你雖犯下滔天大罪,終究給了個體面。這‘鶴頂紅’來得快,沒甚麼苦楚。自己喝了,也省得旁人動手,大家乾淨。”
白棲枝的目光終於從那白玉壺上收回。
她跪倒在地,五體投地,開口,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謝陛下隆恩。”
然後,她沒有看那太監,也沒有看周圍的差役,只是拖著沉重的腳步,一步一步,走向那托盤。
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地上的稻草發出沙沙的輕響,在這死寂中格外刺耳。
終於,她停在了托盤前。伸出那雙佈滿傷痕、瘦骨嶙峋、骯髒不堪的手,穩穩地取過酒壺。
玉壺入手微涼。
她拔開壺塞,沒有遲疑,將壺中殷紅如血的液體傾入杯中,剛好一杯,不多不少。
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動,映出牢頂一線慘淡的天光。
白棲枝低頭,看著杯中清澈的液體。倒映著她自己模糊的、憔悴不堪的容顏,和頭頂那一小片逐漸暗淡的天光。
隔壁牢房,似乎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彷彿嘆息般的響動,又或許只是錯覺。
就著這聲嘆息,她沒有絲毫猶豫,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琥珀色的液體滑過喉嚨,初時只有一絲淡淡的、奇異的甜香,隨即,迅速向下蔓延,一股灼燒般的劇痛猛地從胃部炸開,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呃……” 白棲枝悶哼一聲,身體劇烈地痙攣起來,手中的白玉杯脫手跌落,“啪”地一聲脆響,在石地上摔得粉碎。
她踉蹌著向後退去,直到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石牆上,才勉強支撐住沒有倒下。劇痛如同千萬根燒紅的鋼針在體內攢刺,五臟六腑彷彿都在被無形的手撕扯、融化。冷汗瞬間浸透了本就單薄的囚衣,額角青筋暴起,臉色由蒼白轉為一種駭人的青灰。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甚麼,卻只能發出“嗬嗬”的氣音,暗紅色的血沫從唇角汩汩湧出,順著下巴滴落,在胸前髒汙的衣料上染開一朵朵悽豔的花。
老太監緊緊盯著她。
直到親眼看著白棲枝的身體沿著牆壁緩緩滑落,痙攣漸漸停止,最終癱軟在冰冷的角落裡,老太監才幾不可聞地鬆了口氣。
“行了。”
他語氣淡淡,尖細的嗓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陛下仁德,允其家人認親。去白府報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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