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幻覺 幻象中,她的左腿以一種不正常的……
雜亂的呼喊、急促的腳步聲、金屬工具碰撞岩石的叮噹聲, 瞬間打破了山腹的死寂,從厚重的石壁那頭隱約傳來,雖然沉悶, 卻如同天籟。
常修潔迅速收刀歸鞘,不再去銼那石縫。他側耳傾聽片刻,判斷著聲音的來源和距離,沉聲道:“退後,到另一邊去。外面的人要開始清理洞口了。”
宋懷真和宋長宴立即攙扶起幾乎癱軟的蕭鶴川, 幾人迅速退到洞口深處,遠離那被亂石封堵的洞口方向。
“咚、咚、咚。”
他們有力的敲擊聲開始從外面傳來, 偶爾夾雜著撬棍插入石縫的摩擦聲和眾人合力呼喊的號子聲。
碎石和粉塵簌簌落下。
等待瞬間變得無比煎熬, 每一記敲擊,都像是敲在幾人的心坎上。
白棲枝緊緊攥著自己的手,指甲幾乎陷進自己血肉模糊的的嫩肉裡。
蕭鶴川靠在石壁上,閉著眼,蒼白的臉在偶爾閃過的、從縫隙透入的微弱天光下,顯得更加透明。
常修潔則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立在最靠近洞口清理方向的位置, 手始終按在刀柄上,警惕著可能因清理不當造成的二次塌方。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刻鐘,也許是半個時辰。
“轟隆——嘩啦!”
一陣比之前響亮得多的坍塌聲後,一束明顯的光線, 混雜著潮溼的雨水氣息和外面草木的味道,猛地從一堆鬆動的石塊縫隙中刺了進來!
白棲枝看著那束幾乎凝為實質的,筆直傾斜而下的光在地面上濺落成一個圓圓的光點,她伸出手, 想要抓住那束光,看著它落在自己手背上。
“通了!通了!小心!慢點!繼續搬!”賀行軒興奮到破音的叫喊清晰傳來。
更多的光線湧入,洞口被逐漸擴大,人影在外面晃動。
溼淋淋的雨霧將光線模糊得柔和。
最先探進來的是一個滿是泥汙、焦急萬分的腦袋——正是賀行軒。他臉上不知是雨水還是汗水,眼睛瞪得溜圓,一眼就看到了洞xue深處相互攙扶的幾個人影。
“找到了!真找到了!還活著!都還活著!”他狂喜地回頭大喊,然後又轉過來,聲音帶著哽咽,“你們……你們沒事吧?能不能動?慢點!小心石頭!”
轟——
巨石碎裂,無數塵灰濺起,洞口被徹底開啟。
重見天日的那一刻,冰冷的雨水打在臉上,所有天光都罩在白棲枝身上。
外面天色陰沉,雨絲細密,山野一片狼藉,但對她而言,這就是人間。
“懷真、子逸!”
“夫君!”
“小侯爺!”
有很多人從她身側擦過,她卻呆愣愣的,像是不知道洞口已經被開啟了一樣,站在原地,感受著雨絲飄在自己臉上,像個精緻的玉偶。
“枝枝……”
一聲孱弱的呼聲由遠及近。
嗯?白棲枝回過神,靜靜看著。
在眾人的幫助下,沈忘塵坐著輪椅匆匆趕到,素來清冷的臉上也帶著未褪的驚悸和如釋重負,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甚麼。
白棲枝卻先一步移開了目光,望向雨幕中晦暗的山林。
出來了……
白棲枝朝沈忘塵的方向走去。
可是——
眼前的場景陡然變換。
沈忘塵不知自己是怎麼了,明明是該慶幸欣喜的場面,在他眼中卻一點點扭曲崩塌。
“枝枝……”
面前,白棲枝腳步虛浮地向他走來。雨水打溼了她額前凌亂的碎髮,貼在蒼白的面板上,臉上血汙混著泥水,被沖刷出幾道蜿蜒的淺痕。一雙在黑暗中待久了的杏眼眼瞳擴大,此刻映著天光,不見縮小。漆黑圓潤的瞳孔裡映著天光。
他看見她走來,穿著那身破損沾血的衣裙,臉上沒有表情,眼神空茫。但下一秒,那身影驟然裂變!
面前不再是雨天的山林,而是那個剛剛被破開、令人窒息的洞xue內部。裡面空蕩蕩,只有嶙峋的石壁和地上凌亂的痕跡。四處都是被粗暴塗抹上的大片大片的、粘稠的、未乾涸的紅棕色血跡!
石壁上、地面上,到處是潑濺狀、拖曳狀的暗紅。石壁上一個個清晰無比、指節分明、用力道彷彿要摳進石頭裡的血手印濃重的腥氣幾乎穿透幻覺,直衝他鼻腔,要迎面摑上他一掌。
“沈……忘……塵……”
耳邊響起不似人言的低語,依稀能辨別出是白棲枝的聲音。
他將視線凝聚在白棲枝身上——此刻,正在向他走來的,哪裡還是那個雖然狼狽卻大致完好的白棲枝?那分明是一個血人!
幻象中,她的左腿以一種不正常的弧度彎曲著。每走一步,都伴隨著骨骼摩擦的令人牙酸的細微聲響,和肉眼可見的踉蹌跛行。身上衣裙完全被血浸透,變成深褐色,在多處撕裂的破口下,皮肉翻卷、血肉狼藉,甚至能看見包裹在皮肉下的森森白骨。
“沈……忘……塵……”
那個聲音又響起了。
白棲枝的臉被血汙糊住大半,頭上有一個駭人的、被亂石砸破的傷口,此刻甚至還在源源不斷地流血。唯一清晰的眼睛裡,燃燒著滔天的恨意,淬了毒一般,死死鎖住他!
她懷著刻骨的恨意,一步步,拖著那條斷腿,向他走來。
沈忘塵想要動彈,卻警覺整個身體都像他那毫無知覺的腿一樣,動彈不得分毫。
他像一塊死肉、一具屍體,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個滿身血色的她越走越近、越走越近。
終於,現實中的白棲枝走到他面前,卻沒有停下。
終於,幻境中的白棲枝走到他面前,卻沒有停下。
沈……忘……塵……
沈忘塵就見著她頂著那張血跡斑斑的臉走到自己身旁,卻沒有停下。她抬起右手,用那隻同樣血肉模糊,指尖幾可見骨的手,狠狠地,用盡全身力氣般,落在他左肩上,捏緊。
就在這一剎那——
畫面如同被打碎的鏡面般片片碎裂!
雨聲、人聲、冰冷的空氣瞬間回湧。
眼前依舊是陰雨的山林,一切場混亂而真實。
白棲枝沒有碰他,更確切地說,她從未走出他身旁。
兩人的衣角,在潮溼的空氣中,輕輕擦過。
然後,在那擦身的瞬間,白棲枝的身體晃了晃。
一直強撐著的那口氣驟然鬆懈,她那雙放大的瞳孔猝然徹底失去焦距,像一根被截斷的樹枝,毫無徵兆地、軟軟地向前傾倒下去。
“——白棲枝!”
近旁的賀行軒眼疾手快,驚呼著撲過去,險險在她臉砸地之前接住了她。
沈忘塵僵硬地坐在輪椅上,左肩處那冰冷粘膩的幻覺觸感似乎還在,但低頭看去,衣物乾燥整潔,只有雨水打溼的痕跡。他緩緩抬起微微顫抖的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肩。
甚麼都沒有。
只有心臟在胸腔裡,沉鈍地、一下下撞擊著,帶著劫後餘生的虛脫與寒意。
這是……甚麼?
*
活了!
白棲枝睡了個壞覺,睡夢中,她獨自一人落入山洞,差點被滾落下的巨石砸個稀巴爛,甚至連左腿腿骨都被砸得支離出來,痛得她光是在夢裡就要死掉了。
幸虧她在即將痛死前驚醒過來,不然還不知道要遭怎樣的大罪。
騰——
“白棲枝你口口的要幹甚麼?!”
看著像詐屍般直挺挺坐起來的白棲枝,賀行軒被嚇得就差當場給大家表演一段鬼哭狼嚎了。
要知道,他天不怕地不怕,最怕的就是鬼了!
雖說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但萬一那鬼殺紅眼,人畜不分了怎麼辦?再說光是那一張臉,就能給他嚇得魂歸離恨天啊!!!
像是還沒緩過神,白棲枝呆愣愣地眨巴了兩下眼睛,脖頸僵硬地扭頭看了看四周,想要豎起食指,卻發現一雙手不知為何被包紮得跟糰子一樣,自欺欺人地伸出“圓手”,抖機靈道:“哎!有沒有可能其實我還沒睡醒呢?不然怎麼大家還在這個地方?——再睡一會兒。”
說完,她空手做了個蓋被子的動作,安心閉眼躺倒。
賀行軒:“你給我起來!”
被大力掀起,白棲枝認命地舔了舔乾涸到起皮的嘴唇,沉默了。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經過賀行軒前言不搭後語,又極為粗暴的講解,白棲枝才知道,原來他們離開沒多久,林子裡就出現了塌方,甚至連獵場內都被波及出輕微地震——這也是為甚麼白鹿會受驚的原因。為保證天子安全,眾人只能勸陛下和賢妃娘娘率先離開,然後緊接著離開的就是孔懷山、賀永元等幾位朝中肱骨大臣。
至於他為甚麼沒走……
“口口的白棲枝!你知不知道你是老子在世上唯一一個能聊得來的好朋友?你死了,以後誰陪我出去耍!!!你知不知道我答應我爹要背多少天書他才同意讓我留下!我討厭死你了!!!”
難得的蠢貨柔情。
眼見賀行軒一副幾乎要哭出來的模樣,白棲枝羞愧地低下頭,並且將臉撇向一邊,拒絕他的煽情。
“也不能這麼說,”她乾巴巴地解釋道,“沈……逸,”真是難改口啊,“還有荊公子,還有當年那些同窗,和你平時身邊那堆狐朋狗友,你朋友不是一大堆的嘛,少我一個不算少。”
雖然這樣說,但難過的是,白棲枝其實知道,賀行軒雖然把沈忘塵當做朋友,但二者反過來卻並非如此,抑或者說,他只是在沈忘塵無奈之下的一種選擇罷了。畢竟沈忘塵一開始和他接觸,也是因為他先黏著他的,後來經賀行軒引薦後,他就只和賀家的其餘公子交好,就不怎麼能再和他見面了。
據賀行軒自述,倘若不是當年那事兒鬧開,他都不知道沈忘塵偷偷跑去光明正大的當斷袖了。
哎?
“偷偷”和“光明正大”這兩個詞是如此毫不違和地放進一句話裡的?
真是奇怪!
但這根本不是重點,在賀行軒自己一個人嘟嘟囔囔、舌燦蓮花的抱怨後,白棲枝這才知道,剩下這些人之所以留在這裡,是因為下山的路被堵住了,他們一時還無法離開。
“哎呀,放寬心放寬心,雖然對於我死這件事,失之毫厘,但好在差之千里呀!你看,我這不是活的好好的嗎?甚至還可以對你伸出援手!”白棲枝一邊胡言亂語,一邊朝賀行軒伸出她的“圓手”。
賀行軒:“……”他手握成拳,和白棲枝的圓手輕輕一碰。
“嗷!”白棲枝整個人痛得花枝亂顫、前仰後合,“賀行軒,你絕對是故意的!我再也不會跟你一起耍了,我討厭你,就算以後我們偷偷在府裡燙鍋子、炙烤肉都不會再叫你了!”
就這樣,賀行軒成功失去了一個剛剛才好不容易挽回的好朋友。
作者有話說:枝枝:(滿身血漿)好餓……我要啃人……(啃啃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