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吃席 你怎麼就這麼走了啊白棲枝!你說……
不知怎的, 接下來幾日,賀行軒再去那賭坊勾欄,聽那喝彩喧天, 看那骰子翻滾,竟都有些意興闌珊。
袖袋裡那枚鑰匙,存在感卻一日強過一日,叫他總覺得心裡面空落落的,好像丟了甚麼
他鬼使神差地繞到了書閣後的窗下, 隔著支摘窗的縫隙,能瞥見裡面林立的書架一角。
賀行軒站在那裡, 猶豫了許久。
最終, 還是像做賊一般,左右張望見無人注意,飛快地掏出鑰匙,開啟了那扇他曾經避之不及的門。
書房內,塵灰在光影間飛揚。
他抬手在鼻尖前扇了扇,咳嗽兩聲, 放緩了步子。
閣內書籍浩如煙海。
賀行軒隨手撿起一本書翻了翻。
《詩經》?
看不懂。
《禮記》?
看過了。
《中庸》?
他都已經夠庸的了, 不愛看不愛看!
賀行軒就這樣走兩步就隨便拿本書翻翻看,不一會兒的功夫,就將整個書房弄得亂糟糟,地上、書架上都是被他亂翻亂放的經書。
沒意思,真是沒意思。
都給他看困了!
在地上蹲了半晌, 賀行軒將手中《孫子兵法》一揚,正打算仰頭倒地大睡一場,餘光卻剛好瞥到不起眼角落裡正靜靜放著一本《賞春圖鑑》,還是全本!
賀行軒一下子就精神了。
想起在白家被白棲枝欺負的日常, 他腦子裡突然湧現出一個好點子。
*
“真是好笑,本小爺想進你們白家,難道還需人來通報?起開,我這就要去見白棲枝!”
眼見府內最強壯的兩位打位門子被某人力大磚飛地掀到一邊,其餘小廝欲攔,卻先被罵了個狗血噴頭。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琢磨著這賀家小公子到也與夫人有幾分交情,還是門下中書家的嫡子,便不敢再攔,卻仍亦步亦趨地跟在身後,生怕主子怪罪。
賀行軒拎著本比磚瓦片還要厚的《賞春圖鑑》,輕車熟路地摸到了書房的門,正抬腿欲踹,就聽到身旁白家小廝如履薄冰道:“賀公子,如今我家夫人與沈先生正於書房商討正事,您這樣闖進去,小的實在是不好辦啊。”
賀行軒摸著下巴琢磨了一下,於是改為用手大力一推。
砰!
又是一陣浮灰疊起,驚得沈忘塵手中茶盞叮噹作響。
再這樣下去,他這副殘軀,恐怕真要再平添上一份心疾之苦。
果不其然,只是抬眼間,就看見賀行軒大步流星地往此處走。沈忘塵回眸看了看依舊趴在桌上一動不動的白棲枝,垂眸,用茶蓋颳去浮葉,輕輕吹著嫋嫋茶霧,彷彿闖入者只是一陣無關緊要的風。
賀行軒一進來看見的就是像死魚一樣趴在桌上的白棲枝,和看起來波瀾不驚的沈忘塵。
他看了眼沈忘塵,便將目光落回案几對面——白棲枝正以一種極不舒服的姿勢趴在堆滿賬冊和信函的書桌上,側臉枕著冰冷的桌面,雙臂無力地垂落,整個人一動不動,看起來像是死了。
“喂!白棲枝!”賀行軒喊了一嗓子,聲音在寂靜的書房裡顯得格外突兀。
桌上的人毫無反應。
他皺了皺眉,湊近了些,用手裡那本厚得像磚頭的《賞春圖鑑》戳了戳她的肩膀:“白棲枝?小爺我來了!你裝甚麼死?”
依舊一動不動。
賀行軒心裡咯噔一下,猛地俯下身,湊到白棲枝臉旁,只見她雙目緊閉,呼吸似乎都微弱得察覺不到。又伸出手,有些猶豫地推了推她的肩膀,觸手一片冰涼僵硬。
“不是吧?!你……你別嚇唬人啊!”他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慌亂,“真……真沒氣了?不是吧?!你這女人,前幾天不是還挺能耐的嗎?這就……這就累死了?!”
一種說不清是恐慌還是別的甚麼的情緒攫住了他。
明明這人前幾天還在跟她打打鬧鬧,甚至還有力氣打他,怎麼再次相見,這人就死了?明明、明明他還帶了《賞春圖鑑》全冊這種好東西來找她品鑑,她怎麼看都不看一眼,就這樣撒手離他而去啊?她怎麼能就這麼沒了!!!
“你怎麼就這麼走了啊白棲枝!”一股說不清是悲傷還是遺憾的情緒湧上賀行軒心頭,他竟帶著哭腔嚷嚷起來,“你說你,逼我讀書的時候不是挺精神的嗎?用通天大巴掌打我的時候不是挺厲害的嗎?怎麼說沒就沒了啊!嗚嗚……小爺我……我還沒吃到你的席呢!你這席面必須得是京城頭一份,要擺三天,不,擺七天!山珍海味一樣都不能少,不然小爺我……小爺我……”
他正嚷嚷得起勁,甚至開始在心裡盤算席面上要有哪些菜式時,卻見趴在桌上“疑似香消玉殞”的白棲枝,喉嚨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咕噥,長長的睫毛像蝶翼般顫抖了幾下,然後極其緩慢地,掀開了一條縫。
“……吃席?”她聲音沙啞微弱,帶著濃重的睡意和茫然,下意識地吸了吸差點流出的口水,眼神完全沒有焦點,“哪裡有席?開始吃午膳了?”
賀行軒的哭嚎瞬間卡在喉嚨裡,表情凝固,整個人僵在原地。
賀行軒:“……”
他看向沈忘塵,滿臉都是:沈逸,你故意的是不是?!
沈忘塵避開他恨不得燒死他的眼神,端著茶杯,不動聲色地又抿了一口,掩去了唇角一絲極淡的笑意。
靜。
只見白棲枝似乎用盡了力氣,才將沉重的頭顱從桌面上抬起來一點,睡眼惺忪地看向近在咫尺那張放大的、表情精彩紛呈的臉,混沌的腦子花了點時間才辨認出來人。
“賀……行軒?”她又打了個哈欠,眼角沁出生理性淚水,聲音依舊綿軟無力,“你不是回家了嗎?怎麼會出現在這裡,我也真是睡蒙了……”說完,曲起胳膊要繼續睡。
但——
“不對!”她猛地抬頭,“我夢裡憑甚麼出現他?!”
說完,未等賀行軒反應過來,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給了他一個巴掌。
“手疼,看來不是夢。”
白棲枝揉了揉眼睛,打了個小小的哈欠:“賀行軒,你趴我旁邊鬼哭狼嚎甚麼?甚麼席不席的?到飯點了?”
賀行軒:“……”
他臉瞬間漲得通紅,是羞惱也是氣的。隨即,猛地直起身,直指著白棲枝,手指都在發抖:“白棲枝!你有病啊!你大白天的趴在書房睡覺?!還流口水?!你這個年紀你怎麼睡得著的!!!”
白棲枝:“啊?”
蒼天大老爺啊!為了解決茶邸的事,她三天三夜沒閤眼了,眼下好不容易藉著商討事宜的藉口在這兒睡一會兒,憑甚麼他賀行軒一進來就指責她這個年紀怎麼睡得著的!
她不睡覺,難道要收拾收拾準備猝死嗎?!
做人怎麼能這樣啊!!!
白棲枝剛醒,腦子還是一片混沌,如同塞滿了溼透的棉絮。
她想說點甚麼,視線卻一下子聚焦在他手中那本看起來格外厚重的書冊。
“賀行軒,你……”
白棲枝還以為他改了性子,開始喜歡讀些聖賢書。結果話音未落,賀行軒已經迫不及待地“嘩啦”一聲,將那本《賞春圖鑑》在她面前的桌案上攤開。
“等等。”意識到他手中拿著的是甚麼,沈忘塵想阻止卻已經來不及,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些香豔圖畫鋪陳在白棲枝面前。
賀行軒完全沒注意到白棲枝瞬間僵住的表情,和一旁沈忘塵意欲阻止的動作,整個人沉浸在“分享珍寶”的興奮中。他手指“啪啪”點著書頁上那些線條大膽、姿態旖旎的工筆圖畫,聲音高亢,唾沫橫飛:“我跟你說,這書分上中下三冊,絕了!上冊講男女之道,中冊畫斷袖之風,下冊寫磨鏡之趣——包羅永珍,應有盡有!你看這頁,這姿勢,這神態,多傳神!還有這構圖,嘖嘖,意境十足……”
他滔滔不絕地解說,一邊興致勃勃地翻動書頁。一頁頁活色生香、甚至露骨得無所遁形的春宮圖,就這麼毫無防備地撞進白棲枝剛剛甦醒、尚且一片空白的視野裡。
白棲枝:“……”
睡意瞬間炸得灰飛煙滅,腦中一陣嗡鳴。她整個人像被一道驚雷劈中天靈蓋,瞬間僵成了一尊石像。
賀行軒的聲音依舊不絕於耳,卻彷彿隔了一層厚厚的水,模糊地從遠處傳來。
“男女”、“斷袖”、“磨鏡”。
幾個詞在她腦海中瘋狂迴盪撞擊,每一個音節都像一根燒紅的鐵錐,狠狠鑿進她的耳膜,叫她除了呆呆地直視著面前的內容外,甚麼都做不到。
反觀一旁的賀行軒還在唾液橫飛,一看就是已經聊美了、忘情了、發狠了、沒命了、不知天地為何物了!
他根本沒留意到周遭空氣的凝滯和對面沈忘塵已然黑沉的臉色,依舊手舞足蹈,翻頁不止:
“你看你看!這可是絕版全本!我好不容易才淘到的!保管叫你大飽眼福,比那些粗製濫造的本子強太多了!沒想到啊,三哥那個書呆子的書閣裡還藏了這種好東西,我以前真是小看他了……哎,你?
他說到一半,側目看去。
只見白棲枝原本因疲憊而蒼白的臉,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充血,變得通紅,連耳根和脖頸都染上一層緋色。
她眼睛瞪得極大,瞳孔卻像失去焦距,呆呆地望著眼前不斷翻動的、挑戰她認知極限的畫面,嘴唇微微張開,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良久。
白棲枝像是終於找回了一絲意識,整整開口,問:
“賀行軒,你是想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