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密謀 想當年,大人能任此高位,還少不……
府中驟然清靜, 白棲枝終於得以撥冗,全心料理外間風雨。
孫記惡意壓價的陰雲尚未完全散去。
面對孫記那般不惜血本的傾軋,白棲枝並未自亂陣腳, 只暗中囑咐各鋪掌事,茶品價目一如往昔,分文不降,林家百年清譽,豈容賤價所汙?反倒是命人取了庫中珍藏的些許陳年茶餅, 以“酬謝舊雨”之名,贈與那些多年的老主顧。
至於貨源, 金鉤賭坊中“意外”所得的那筆銀錢, 此刻便派上了用場。
她遣了林家心腹之人,不惜重金,悄然自徽、閩等地另闢蹊徑,購入了一批上等茶箐,雖成本高昂,卻保住了林家高階茶品的那份體面與根基, 未曾因外人攪局而損了半分氣象。
明面上看, 林家似乎暫避鋒芒,收斂了些許陣線,坊間或有些許“林家勢弱”的流言。
然則唯有林家上下眾人心中清明,林家這棵大樹的根基並未動搖,反倒藉此機會, 剔除了些許浮華枝葉,內里正在悄然蓄力,靜待時機。
藉此之際,白棲枝亦順勢著手整飭茶邸內部, 藉由核賬、調整經營之機,她言語間稍加點撥,幾個此前心思活絡的掌櫃便已噤若寒蟬,不敢再生怠慢之心。
如今千頭萬緒,都被她梳理得條理分明,那些因林聽瀾久不露面而滋生的人心浮動,已被她悄然撫平、壓了下去。茶邸上下各司其職,忙而不亂,倒比林聽瀾經營時還要清爽幾分。
一時之間,無論眾人此前是否對這位憑空而降的主母大人真心心服首肯,如今領略過她這般手段,也都立即心悅誠服、唯她命是從,再不敢陰陽兩面。
林家茶邸穩坐釣魚臺,任憑風浪起,反倒讓孫記的孫德海如坐針氈。
“吳坊主,常大人,不能再這樣下去了!那白氏根本不上套!”孫德海肥碩的臉上再無平日的假笑,他焦躁地搓著手,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急切,“咱們壓價,她非但不跟,反而搞甚麼‘酬謝舊雨’,穩住了一批老主顧!咱們斷她貨源,她不知從哪兒弄來了銀錢,竟悄悄補上了缺口!如今林家鋪面看著是收斂,可根基絲毫未動,長此以往,咱們的錢豈不是白白打了水漂?!”
吳鉤道:“孫老闆稍安勿躁。這婦人,確實比想象中難纏些。明的不行,咱們就來暗的。”
眼見吳鉤放下酒杯,手指陰惻惻地在桌上輕輕一點。
孫德海眼睛一亮:“吳坊主的意思是……”
吳鉤冷笑道:“秋獵之時,人員混雜,山林茂密,正是‘意外’頻發的好時機。不如,咱們便發個帖子,‘誠心’邀那林夫人一同前去觀賞。屆時是馬匹受驚,是流矢無眼,還是遇上甚麼不開眼的野獸,可就由不得她了。”
“秋獵?”一直沉默旁聽的常修潔聞言,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沉聲道,“何必多此一舉。對付一個商賈之婦,如此興師動眾。”
孫德海連忙湊近些,壓低聲音道:“常大人,此舉絕非僅僅為了一個白氏。下官聽聞……此次秋獵,蕭鶴川蕭小侯爺,也會奉旨前去。”
“蕭鶴川”三字入耳,常修潔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眸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
孫德海觀察著他的神色,繼續道:“想當年,大人能任此高位,還少不了蕭小侯爺的提攜。如今您與小侯爺多年未見,藉此機會敘敘舊,豈不正好?順手解決了那礙眼的婦人,一箭雙鵰啊。”
常修潔沉默了片刻,指尖摩挲著冰涼的杯壁。
吳鉤笑道:“常大人意下如何?”
良久。
常修潔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未置可否,只淡淡道:“既如此,你們安排便是。”
這便是默許了。
見此,吳鉤與孫德海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陰狠的笑意。
秋獵,便是那白棲枝的葬身之地!
*
沒意思。
做人真是沒意思。
賀行軒躺在床上,嘴裡叼著根雜草,如是想到。
自打出了白府後,他就發誓要把在白府少玩的那幾天惡狠狠地補回來。
他喝酒、吃肉、去賭坊轉一圈,看人鬥雞、鬥鵝、鬥蛐蛐,又跑去他以前一句都聽不懂的詩社聽人吟詩作賦,又張羅此前陪他一起花天酒地的狐朋狗友們投壺、雙陸、打馬、蹴鞠……
可以說,賀行軒把自己腦海裡能想到的東西都玩了個遍!
可無論怎麼玩,他總覺得一天裡好像總是缺了點甚麼,搞得他渾身好刺撓,一點也不舒服。
為此,他還特地去好好沐浴了一次,但還是不對味。
直到他在家中無聊瞎逛,逛到了三哥的書房,他才反應過來自己到底缺了點甚麼——
可惡啊,在白府那三天,白棲枝一直在逼著他讀書、讀書、讀書。
這驟然離開白府不讀書,他一進書閣聞著那股紙頁墨香味,竟突然覺得有點心癢癢!
不不不!
這可不是他膏粱紈絝賀行軒的作風!
他賀行軒可是個只知玩樂、不思進取的酒囊飯袋,反正家中五個哥哥都是人中龍鳳,他自知不敵,還不如干脆當個遊手好閒的浪蕩閒人,倒也不至於在家中丟人,為下人們所暗地嘲笑。
在這裡,有 沒有人像白棲枝那麼誇張地見他磨磨蹭蹭地背完一頁紙,就像見到狗會背詩一樣,說他能安心坐下來看書就已經很厲害了,能背下來就更厲害了,簡直是天才。
雖然這話在賀行軒耳朵裡聽起來像反諷,但介於他打小兒就沒在學習上取得過甚麼誇獎,他便從善如流地接受了。
眼下又沒有人陪他一起做事,哪怕看著這一屋的書看得心癢癢,賀行軒還是毅然決然地轉身,關門,打算大搖大擺地離開,心安理得地繼續玩耍。
卻偏偏遇上了自家讀書讀得最厲害的三哥。
見到他,賀三郎也是驚了好一會兒。
“是……小軒麼?”
像是不敢相信眼前這個人真是賀行軒似的,他趕緊取下靉靆,狠狠揉了揉眼,眨巴了好幾下才再帶上,仔仔細細地看著面前人。
眼看著自家三哥一臉老父親般的欣慰,賀行軒只覺得煩得很。
他這個三哥甚麼都不行,就知道死讀書,在考取個探花後就留在宮內太學當博士,每天除了泡書閣就是帶著他那副又笨又蠢的靉靆鑽研碑文。
四肢不勤、五穀不分,還不如他個紈絝子呢!
眼看著三哥這副書呆子模樣,賀行軒心裡那股無名火“騰”地一下又竄了上來——
他這好三哥,從小到大眼裡就只有書,每次見他不是問學業就是勸上進。
煩!
不顧賀三郎反應,賀行軒正要扭頭就走,卻聽前者顫聲問道:“小軒……你、你可是來書閣尋書?”
“路過!”賀行軒硬邦邦地甩下兩個字,抬腳就要走。
“等等!”賀三郎急忙上前,一把拉住他的衣袖,那雙透過靉靆的眼睛亮得驚人,“小軒,你既肯來此處,便是長進了。為兄早就說過,你天生聰穎,腦筋轉得比誰都快,從前不過是貪玩,不肯用心罷了。若你肯沉下心來讀書,莫說是舉人進士,就是考個狀元,也定然比為兄強上許多!”
賀行軒聽得渾身不自在,用力想甩開他的手:“誰稀罕考甚麼狀元!小爺我樂意玩一輩子!”
賀三郎卻抓得更緊,語氣愈發懇切:“小軒,莫要妄自菲薄。你小時候,先生教甚麼你都是一遍就會,為兄背三日的書,你瞧一眼就能記住大半……只是後來……”他頓了頓,嘆口氣,“罷了,不提從前。如今你既肯靠近書閣,便是好的開始。這書閣的鑰匙,我待會兒就讓人給你送去,裡面的書,你隨意看,若有不懂的,隨時來問為兄。”
他話說得又急又快,彷彿生怕賀行軒反悔似的,說完也不等賀行軒回應,便鬆開手,急匆匆地往書閣裡走,嘴裡還喃喃唸叨:“壞了壞了,方才想到的那處碑文疏證,可千萬別忘了……”
竟是就這麼把賀行軒晾在了原地。
賀行軒看著三哥幾乎是撲到書案前,重新戴上那副可笑的靉靆,一頭扎進泛黃的書卷中,瞬間就將門外這個弟弟忘到了九霄雲外。他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心裡頭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刺撓感又冒了出來。
天生聰穎?
一遍就會?
考狀元比他強?
這些話他多少年沒聽過了,乍一聽竟覺得陌生又刺耳。他撇撇嘴,心想這書呆子三哥怕是讀書讀傻了,竟對他這麼個紈絝子說這些。
可……
賀三郎的話卻始終像根羽毛一樣,不輕不重地在他心尖上撓著。
賀行軒下意識地回頭,望了望那扇重新關上的、沉靜肅穆的書閣大門,鼻間似乎又縈繞起那股混合著陳年墨香和紙頁微黴的氣息。
“嘁。”
他嗤笑一聲,像是要驅散甚麼念頭,用力踢開腳邊的一顆小石子,終究還是邁開了步子。
只是那步子,終究不如往日那般輕快肆意,反而有些沉甸甸的。
賀行軒走出書閣,卻在院子裡止步不前。
沒過多久,一個小廝果然氣喘吁吁地跑來,恭恭敬敬地將一枚黃銅鑰匙交到他手上,說是三公子吩咐的。
賀行軒捏著那枚冰涼還帶著點鏽跡的鑰匙,在手裡掂了掂,目光瞥向書閣的方向,臉上神色變幻不定。
最終,他還是將這鑰匙隨手塞進了袖袋裡。
“玩都玩不過來,誰耐煩看那些勞什子。”
賀行軒咕噥著,像是在說服自己,轉身又朝著府外那片喧囂熱鬧之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