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不平 “口口口的,有這麼個敗類夫郎,……
自打從金鉤賭坊回來後, 那令牌她一直帶在身上,今天可能是出酒樓後整理衣衫時無意間露出來了一些,就被在一直在街上渾渾噩噩遊蕩的王員外給看見了。
自打丟了令牌後, 王員外就跟丟了魂一樣,終日在街上晃晃悠悠,魂不守舍地說要找令牌、一定要找令牌。
他朝瑤兒借的錢還沒有贏回來。
正巧白棲枝從酒樓出來後整理了下袍袖,無意間就露出來令牌上拴著的一小撮紅穗。
王員外是何其眼尖?只是無意間餘光那麼一照,就認出了那是他的令牌。
接下來就是緊張刺激地把人拐到街角, 不僅搶令牌還要白棲枝去死。
白棲枝當然不想死。
她想叫聽風聽雨,但聽風聽雨今日一早就被她派出去打探訊息, 想叫芍藥芍藥不在, 想要呼救呼救無人,掙扎間她散了髮髻,一把秀髮就被王員外從後面死死扯住。
她的頭髮長,胳膊短,被這麼扯著,只能屈居下風。
幾乎就是被扯的一瞬間, 白棲枝想, 難道別人救不了她她就一輩子要受人牽制了麼?
她當機立斷,拔下頭上鬆鬆垮垮掛著的金簪,只一下,就將被王員外扯住的那一把頭髮割斷。
:不知是不是以往逃亡綁架時留下的習慣,白棲枝總愛將金簪磨得鋒利刃薄, 幾乎與匕首無異。
她只一下就乾脆利落地割斷頭髮,又趁著王員外怔忪間毫不猶豫地刺向了他的手,將他釘死在牆上。
她隨著拔出的那一下,王員外的右手也徹底廢了。
趁著他倒地哀嚎的間隙, 白棲枝匆匆逃走。
她就這樣不顧禮節地一路飛奔回家,直到看見府內護衛才漸漸安心。
她想:她以後再也不會單獨一個人出門了,但凡是她一個人出門的時候,就從來沒好事兒。
事情大概就就是這麼一個事情,她本來買回來打算給大家分的棗子也早就撒了一路,撿都撿不回來。
面對白棲枝輕描淡寫的敘述,荊良平只感到心驚。他甚至不敢相信倘若白棲枝沒有當機立斷割斷秀髮的話會怎麼辦!
而與他:不同,沈忘塵在傾聽完,只笑著問了她一句話:“令牌丟了,枝枝會不會感到可惜?”
也是,畢竟是金鉤賭坊的令牌,是比金子還金貴的東西。試問何人不想摸上一摸,佔為己有?
對此,白棲枝趴在桌子認真的想了一下。
經過一上午精神外加□□的摧殘,她現在反應有點遲鈍,沈忘塵這話問完有五秒後,她才搖搖頭:“目前還沒有當賭鬼的打算。”
“那王員外呢?他這麼對你,你就不會氣的想殺了他?”
面對賀行軒誇張的提問語氣,白棲枝也認真地想了想,再次搖頭:“沒有。目前沒有讓宋家長姊守寡的打算。”
賀行軒:“口口口的,有這麼個敗類夫郎,還不如當口口的寡婦呢!”
白棲枝沒力氣回他,只是一味地搖頭,示意他這事兒不能這麼幹。
賀行軒也只好憤憤閉嘴。
白棲枝還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
她趴在桌子上,一幅完全被打倒了的模樣,有氣無力地自顧自說道:“事已至此,先吃點棗子吧。”
她這話說得沒頭沒尾,搞得賀行軒很是一頭霧水。
他左右看了下其餘兩人,問:“你跟棗子有甚麼關係?”
白棲枝錘桌崩潰道:“因為林家遲早要完!遲早要完啊!!!”
賀行軒更費解了。
他茫然地又看了兩下左右那兩人,有點畏懼,偷偷地問:“她一直這麼有病嗎?實在不行找個好郎中看看呢?一直這樣也不是個事兒啊。”
兩人不語,只是一味搖頭。
在他們大聲密謀的時候,白棲枝也略穩定了一些。
她抬頭看向沈忘塵,後者雖然還有些不明所以,卻仍微笑著看著他:“枝枝想說些甚麼?”
白棲枝舔了舔乾涸的唇瓣:“沈忘塵,你跟我託個底,林家是不是在林聽瀾手裡的時候就快要完蛋了?”
沈忘塵:“……”外人面前,這種事實在是無可奉告啊。
意識到如今要議論的是林府的大事,只是剎那間,荊良平就飛速將賀行軒給拉了出去。
賀行軒:“哎哎哎?啥事啊啥事啊,我怎麼沒懂呢?別拽我啊!”
賀行軒遺憾離場。
屋裡只剩下自家人,白棲枝勉強振作。
無法勉強。
她從桌子上支起身子,儘量用詞委婉地吐苦水:“其實我有想過,林伯父死後林家的人脈會略少一些,可是、可是我還是高估了林聽瀾的本事。說實話,我早就該想到林家的關係網到林聽瀾那兒就已經被削下去一大半,如今我來當值,更是該砍下去一大半。可是我萬萬沒想,他竟真的沒給留下甚麼可以維繫的人來。林伯父要是知道自己打下的江山被他禍害完這麼一大半,別說瞑不瞑目了,估計早就氣得拍棺材板活過來了。那個水鬼、那個水鬼他這麼多年到底在幹甚麼啊!!!”
白棲枝真是很少發牢騷,能把她氣到這份兒上,沈忘塵大抵多少也能明白她在酒樓裡受了怎樣一籮筐的委屈。
人們因她是女子,輕她賤她,漠視她的身份,蔑視她的努力,藐視她的才能。
沒有人會正眼看她,所有人都將她視如敝屣,沒有人會要她——
她和自己同樣不入流。
念頭生出的剎那,沈忘塵突然心生一種找到同類的慰藉。
他依舊裝作無事發生,只是溫和地笑著,看著面前這個耍賴得像撒嬌的小姑娘,溫聲勸慰道:“消消火,不要生氣,我叫芍藥煲了金玉羹,你這樣,我怎麼敢叫你喝?”
白棲枝還在氣頭上,沒發覺他語氣中的怪異,但確確實實消了些火氣。
“你說得對,這又不是我的祖業,我生氣幹甚麼?我其實一點也不生氣,真的,一點也不!”
說這話的時候,白棲枝滿腦子都是昔日林家的昌盛。
想當年,林伯父隨便拿出一個任他們這些小輩摔著玩的琉璃酒樽,就值得上幾千萬兩黃金;隨手拿出的一副摺扇,上頭的畫都是千金難求的名家大作。如今到林聽瀾這裡,雖算不上落魄,卻也實在令人惋惜。
可見,林聽瀾真真是個痴情種,不愛祖業愛美人,他林聽瀾是這個!
想到這兒,白棲枝下意識瞄了沈忘塵一眼。
後者以為她會遷怒,或者多少對他有些埋怨。
可是沒有,枝枝只是側過頭來看他,團乎乎的小臉擱置在桌上甚至有點像一個安安靜靜的小糯米糰。
她說:“沈忘塵,我真佩服你,我估計當年若不是你幫襯著籠絡人脈,他估計早就完蛋了。”
林家未必會完蛋,但林聽瀾肯定會完蛋,白棲枝如是篤定道。
沈忘塵只是笑笑,沒有搭她的話。
默了默,他說:“我去灶房看看湯煲得如何,你不要生氣,待會兒吃飯還慪氣,胃會受不住的。”
這時,白棲枝才從這語調裡品出一絲不對味來。
這語氣她太熟悉不過,她第一天見沈忘塵時他同她說話就是這樣的語氣,不知道是實心實意的良善還是居高臨下的憐憫。
可還沒等她回過味來,那人早就自己搖著輪椅緩緩離開了。
看著他的瘦弱病篤的身形,白棲枝突然感覺自己今天的話有點多。
沒辦法,左右說都說了,她還能把人打失憶忘了不成?
*
難得見白棲枝有氣無力的模樣,賀行軒覺得很奇怪。
他不是生意人,也不懂商人間的爾虞我詐。在他看來,白棲枝只不過是去酒樓吃了頓好吃的,沒準還會喝點愜意的小酒,怎麼會回來就是這樣一幅筋疲力盡的模樣?
難道那酒樓吸精氣?!
天娘嘞!到底是哪家酒樓?說出來也好讓他一避鋒芒!
不過……
賀行軒扭頭狐疑地看了一眼還在優哉遊哉舀著勺子喝湯的沈忘塵。
這傢伙不知道為甚麼,感覺心情很好的樣子,就連飯都比平時多吃了一點。
賀行軒依稀記得,白棲枝和他互嘴的時候,他說在白家都吃不飽,白棲枝根本不是一個盡職盡責的東道主!
那時,白棲枝用一副被潑了髒水洗不清的震驚模樣,對他大吼道:“你一個人吃得比沈忘塵和荊公子兩人加起來翻一倍還多?你還吃不飽?!你要吃多少才算多啊!”
哪裡有那麼多!賀行軒十分委屈憤怒,他也才吃了五碗飯而已啊!五碗飯!誰叫她們白府的碗都那麼小?要知道他在家可是論盆吃的啊!!!
但今日,沈忘塵居然整整吃了大半碗飯!
這是甚麼概念?平時他跟荊良平吃飯吃得跟鳥食一樣,荊良平可以說是平日喝茶喝得都快成巨人觀了,肚子裡那麼多水能吃得下東西才怪,但他呢!
他平時就吃半碗飯,有時候喝藥,可是連半碗飯都吃不下。
但、今天、他吃了、大半碗飯!
賀行軒感覺這事兒都能記錄在他們白家史冊上……不對,應該是林家史冊?不對,他現在被白棲枝繼承了是不是該給人家的史冊?還是說其實他應該自己單開一本?
賀行軒平生第一次感覺到人與人的關係好亂,甚至都沒有意識到小小的家事根本無法需要用史冊來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