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長姐 那一雙自幼就柔弱無骨的溫暖柔荑……
事實證明, 在這裡,已經沒有誰能鎮得住白棲枝了。
文老先生:且不說文老先生視她為前弟子么妹,寶貝關門大弟子, 教書多年來第一個女弟子,光是白棲枝平時的表現,他就不忍心苛責這位可可愛愛、柔順乖巧的小徒弟一點。
沈忘塵:因為當年那件事,導致一直愧對白棲枝,總想著做點甚麼盡力彌補一下她, 更不要說還敢限制她的一言一行了。
宋長宴:這位更是視他的枝枝姑娘為小菩薩、小神仙,除了先生、沈忘塵、自家兄長外, 他不允許任何人忤逆枝枝姑娘一句話, 違者就要像林興朝那樣被他派人用麻袋套著打!
今日宋長卿有事未至。
可就算他在場,也未必能插手個人傢俬事。
也就說明,只要白棲枝想,她完全可以趁先生不注意時當一個欺男霸男的混世大魔王。但白棲枝並沒有這樣做,依舊日復一日地在眾人面前保持著“乖巧”的偽裝,只在談論某些算不上朝事的朝事上差點露出自己的狐貍尾巴尖尖毛。
書本上的內容教到現在已然將要結尾。
寫完今日最後一篇策論, 白棲枝抻腰揉揉眼, 卻發現已經申時初。
奇怪,往常宋大哥再怎樣忙,這個時間也會來拜會先生了,怎麼今日遲遲不見人?
像是知道她在想甚麼似得,宋長宴一邊端詳自己手中還差些火候的文章, 一邊又顧著朝門口張望的白棲枝道:“枝枝姑娘不用看啦,我大哥今日怕是來不成了。”
白棲枝轉過頭,正對上宋長宴的視線。
與以往不同,他在說這事時眼中沒了往日的輕鬆, 臉上慣常的嬉笑神色收斂了幾分,嘆了口氣道:“我大姐今日回府了。”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帶著傷回來的。”
白棲枝竟不知他還有一位大姐。
宋長宴見她訝異,便撿些簡略又得當的話介紹與她聽。
聽罷,白棲枝才知道宋家三兄妹竟還有一個庶出的大姐,自小生母得病早逝,一直養在宋夫人名下。幾年前嫁給王員外,一年都見不得能回孃家一趟。
這王員外也是個混蛋,昔日娶宋家大姐時可是甜言蜜語、海誓山盟都說了個遍,甚至為其傾盡家財也甘願。哪成想成親不過幾年,就像變了個人似得,動輒就要喝酒,喝多了就動手。
這次怕是實在打的狠了,大姐受不住,這才偷偷跑回孃家找弟弟去。
宋府內。
宋長卿端坐在廳內主位,面色沉凝如水。他面前,坐著一位身形單薄、穿著素淨的婦人,正是他庶出的大姐宋銀瑤。
宋銀瑤自入府後便始終低垂著頭,雙手緊張地交疊在膝上,左手指節處似乎有些不自然的蜷曲。偶爾抬起臉時,能清晰看見她眼角未消的淤青和臉頰上不甚明顯的指痕。
宋長卿沉默了片刻,才開口:“大姐。”他是個直慣了的人,常常被同窗同僚笑話像個木頭一樣,也不懂得如何安慰人,此時見宋銀瑤含淚一言不發地垂頭坐在那兒,只能乾巴巴地聲音儘量放得平緩柔和,生怕驚擾了她,但語氣還是略顯生硬“你今日突然回府,是發生了何事?”
宋銀瑤肩膀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下意識將手縮排袖子裡,頭垂得更低,聲音細弱:“沒、沒甚麼事……就是,就是想回來看看……”
“你的手怎麼了?”
“不小心……不小心碰了一下。”
“碰了一下?”宋長卿沒有就此打住。他繼續追問語氣依舊平穩,卻帶著不容迴避的力度,“如何碰的?王員外呢,他可知你回府?”
一連幾個問題,讓宋銀瑤更加無措。
她自小跟在宋家主母身邊,又是個庶出的長女,難免性子格外溫順隱忍,此刻被這麼問著,她嘴唇囁嚅著,眼圈開始泛紅,卻仍舊不肯明說。
宋長卿看著她這幅模樣,心中已有猜測,聲音不由得沉了幾分:“大姐,在孃家,無需隱瞞。是王員外又對你動了手?”
宋長卿一直待在長平,知曉大姐這些年過得都是甚麼日子——未入仕前,他便一直要去王遠洋府上找個說法,可因為仕途頻頻被宋銀瑤攔下。入仕後,大姐更是以此為由勸他要好好入朝為官,不要管她這檔子亂事,不然若是王遠洋那個畜生一怒之下,反倒更會阻了他的仕途。
就這樣一來二去地勸,為了不讓大姐更加傷心,宋長卿一直對此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輕易插手,可如今!
果然,聽到弟弟直接點破,宋銀瑤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她抽泣著,卻還是搖頭:“……不是,是他近來事務繁忙,心情鬱結,我、我愚笨,惹他煩心了……”
“心情不好,難道便可動手傷人麼?”宋長卿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冷意,“他因何心情不好?可是近來王家是否遇到了甚麼難處?”
“沒、沒有……”
“大姐!”見宋銀瑤一直吞吞吐吐不敢言,宋長卿也惱了。
向來剋制隱忍的他竟也難得地面露慍色,拉起長姐藏在衣裳下的左手。
那一雙自幼就柔弱無骨的溫暖柔荑,此刻左手小指指節正醜陋地扭曲著,彷彿不用再用力,它就會自己從彎折處斷開,露出裡面的赤白骨肉來。
“心情鬱結,便可傷你至此麼?!”
像是飄零半生的蒲草終於有了可以依靠的渡口,宋銀瑤終於崩潰。她哽咽著,斷斷續續地吐露實情:“沒有的……沒用的……”她哭著,每一聲都像是玻璃碎片從嗓子裡咳出來,帶著淋漓的鮮血,直叫人聞之心驚,“他、他這幾年迷上了賭……起初還能贏些銀錢回來,後來……後來便越輸越多,家中的田產、鋪子都快被他抵押乾淨了……”
她抬起淚眼,眼中滿是恐懼絕望:“他輸了錢,便喝得爛醉,回來就拿我撒氣……我勸過他,求過他,換來的只有更狠的拳腳……這次,這次他更是嚷著要剁了我的手去抵債!我、我實在是怕極了……”說著,伸出那隻扭曲的手指,哭聲悽楚,“這根手指,就是他昨日喝醉後,硬生生……硬生生給掰折的……長卿,阿姊沒用,阿姊實在是熬不住了才回來……我、我這就走,不能連累你們……”
她想,她本就是宋家庶出的長女,可她的弟弟,卻是宋家的嫡長子。她是自小看著他長大的,還有懷真、長宴,都是她打小兒一點點看著長大的。
宋銀瑤想,她作為宋家長女,可不能因為自己這點破事,就耽誤了弟妹們的大好前途。
可她又實在是委屈,實在忍不住,這才破天荒地頭一次帶著傷奔回孃家,她實在是沒了辦法……
如今長卿這幅模樣,顯然就是要去府中為她找個說法,她又豈能因為自己而耽誤了他?
宋銀瑤說著,竟真的掙扎著要起身,那姿態卑微得令人心酸,彷彿自己是一個給家中蒙羞、帶來麻煩的人。
宋長卿看著長姐這幅模樣,向來嚴肅的面兒上,更是黑得宛若徽墨一般。
他一直靜默地聽著,面容依舊沉靜,唯有擱在膝上的手,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沒有立刻厲聲斥責,也沒有激動的阻攔,而是緩緩起身,對著宋銀瑤,鄭重地行了一個揖禮。
這個舉動讓宋銀瑤愣住了,連哭泣都忘了。
“阿姊,”宋長卿開口,聲音比平時更低沉幾分,卻帶著一種磐石般的穩定力量,“此處是宋府,是父母在時你的家,亦是父母去後,弟妹承歡之所。你既歸寧,於情於理,皆無立刻離去之由。此非待客之道,更非家人之誼。”
他直起身,目光平靜卻堅定地落在宋銀瑤身上,語氣平穩,聽不出太多波瀾,自然流露出一股屬於家主與官員的威儀:“請阿姊安心在此住下,勿作他想。至於王家之事,以及王遠洋之行徑,毆傷髮妻,悖逆人倫,已非尋常家事,關乎《戶婚律》與《鬥訟律》之綱紀。我自會依循禮法章程,妥善處置。”
可他最後還是沒留住宋銀瑤。
後者哭過之後,那股根植於骨子裡的溫順與隱忍又佔了上風。
她擦乾眼淚,堅持要回王家去,言辭閃爍間,仍是怕給弟弟妹妹們招惹是非,怕影響了宋家的清譽,更怕王遠洋那個混賬真的會做出甚麼更極端的事,牽連孃家。
宋長卿瞭解自己這位長姐的性子,知道她一旦做出決定,旁人再難更改。
他沉默地看著她重新用脂粉小心遮掩住臉上的傷痕,將那根扭曲的手指藏進袖中,終究沒有再強留。
他只是親自將她送至府門外,看著她登上回王家的馬車,直到那馬車消失在長街盡頭,他才緩緩收回目光,眸色沉靜,看不出喜怒,唯有緊抿的唇線洩露了一絲壓抑的情緒。
轉身回到書房,闔上門,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響。他需要獨處,需要冷靜。
昨日懷真歸來時,嘰嘰喳喳說了一路在外間的見聞,他當時只覺吵鬧,並未十分上心。此刻,那些零碎的話語卻異常清晰地在他腦海中迴響起來。
懷真說,枝枝託她打聽漕運和威遠鏢局的訊息……
懷真還提到,她在茶樓聽人閒聊,說起金鉤賭坊近來生意極好,揮金如土的豪客多了不少……
以及,更早些時候,他似乎隱約聽同僚提起過,市面上近來出現了一些來路不甚分明,但價格低廉得有些異常的遼國皮貨……
這些看似毫不相干的資訊,此刻卻像散落的珠子,被一條無形的線隱隱串聯。
漕運……
鏢局……
賭坊……
鉅額的、來路不明的資金……
低廉的遼貨……
宋長卿的指尖在書案上無意識地輕叩著,發出規律的細微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