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郎中 沒良心的沈公子!沒良心的主母!……
白棲枝雖然第一反應是那位霍郎中從淮安追到長平了。
但仔細一想, 或許不太可能。
沒準兒是香玉坊的大家終於派人來看她了呢!
可當風塵僕僕的身影漸近,白棲枝才發現,自己第一反應其實挺正確的。
只見霍郎中費力拎著大藥箱子, 一腳深、一腳淺地往屋裡邁。
白棲枝趕緊招呼下人前去接應。
霍郎中覺得自己也是倒黴!
主母大人走得時候明明連小福蝶都帶了,卻偏偏忘了日常給沈公子和她開湯藥的他!害得他只能在回林家後才聽到訊息,收拾自己的大藥箱,獨自一人自費僱馬車,著急忙慌地往長平趕!
他們是不知道, 他這一路有多艱辛,途中還碰上了鼎鼎大名的鎮山虎閻鎮嶽他們一夥兒人, 可憐他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郎中, 差點就把腦袋交代到那兒了!
“哼!要不是我急中生智,說自己是林家的郎中,要去長平投靠沈公子和林夫人,那夥人指不定還要多盤問!沒良心的沈公子,枉我隔日就給您針灸按摩了!沒良心的主母,枉我每次在您來癸水的時候就給您熬紅糖薑茶了!沒良心的臭芍藥, 枉我平日裡教你藥理, 你煮藥煎藥的本事還是我教你的呢!你們這些人,真是……一個個都是好沒良心的!!!”
霍郎中越說越委屈,明明三十的人了,卻還是忍不住邊扒拉著碗中米飯邊涕淚齊下地兀自碎碎念道數落他們的不是。
光是這樣說著,他就又含淚吃了三碗大白米飯。
這幅委屈巴巴的模樣, 倒搞得白棲枝很是心虛。
但這也不能全是她的錯哇!畢竟誰想到她要走時,沈忘塵居然在車裡埋伏她!她帶他本就是不情願的,又哪裡能想起這位可憐的郎中大人呀……
好吧,話雖這樣說, 到底還是她做事不周全,讓人家莫名蒙了虧損了好大一筆錢。
不過白棲枝好脾氣,不代表她身旁的春花就是好脾氣,更何況外頭還侍著兩個聽風聽雨。
這邊春花剛憤憤放下飯勺打算數落他,幾乎是一瞬間,兩道冰冷纖薄的薄刃就已經交叉架於霍郎中脖頸上,緊貼著他的面板,冷得他一激靈。
“哎呀!哎呀!這是幹甚麼啊!我不過就是多說了兩句,怎麼還要把我滅口啊!”霍郎中哭得更兇了。
聽雨:“抱歉啦,暗衛的職責呢,就是剷除一切對主子不利、不敬之人,這是芍藥姐教我們的啦~”
聽風:“妄論主子,該殺。”
她倆出手實在太快,白棲枝甚至來不及制止,趁著兩人說話的功夫她才趕緊插到兩人中間,將橫亙在霍郎中脖頸上的刀刃小心推掉。
“唰——”
聽風聽雨順勢收劍。
這劍是主子派後院那位老伯伯為她們貼身打造,無論是重量還是長度都十分貼合她們的用劍手法,就連鑄劍用的材料都是十分珍貴的百鍊鋼。她們十分珍惜,時常會將劍拿出來擦拭,眼下更是不願它因無干系之人髒上半分。
霍郎中瞬間鬆了口氣。
春花也鬆口氣,她將飯勺往白米飯裡一插,盛出好大一團,幾乎是以瞬雷不及掩耳之勢就往霍郎中嘴裡一插:
“你這張破嘴,成天叨叨叨地說個沒完,還敢說我家小姐沒良心!我家小姐要是真沒良心,你現在早就人頭落地了,安生吃你的吧!”
霍郎中被嗆得滿臉通紅,大吐苦水道:“好你個沒良心的春花啊,我看你是完全忘了以前偷偷求我學習煮藥煎藥的事了吧?你不記得我可記得,當初你為了沈公……唔!咳咳咳!你這是謀殺啊!謀殺!”
“大白米飯都堵不住你的嘴!”春花被揭了老底,頓時又羞又憤,不顧他還在抱怨,驀地在他面前一跺腳,趕緊躲到飯廳外頭去了。
飯堂裡只剩下白棲枝他們三人。
眼見這位年過而立的郎中噎得眼珠子都要漲出來,她趕緊叫聽風聽雨為他敲背順氣,這才讓他把剛才噎到嗓子裡的飯糰吐出來。
白棲枝又趕緊為其添一杯茶水遞上去。
眼見人終於活過來,她才問出她自打來到長平最關心的一個問題:“如今林家可好?”
霍郎中順氣喘息答道:“好。好的很!自打夫人您的名聲打出去後,林家的生意也都越來越好,店裡的夥計們每天都忙得腳打後腦勺,連歇腳的時間都沒有,天天都在往府庫裡送銀子呢!”
白棲枝仍不放心:“那……香玉坊和雲青閣可還好?”
“也好也好!成天訂單流水兒似得往店裡送,店門口的門檻都要被踏平了。”說到這兒,郎中像是終於想起了甚麼似得,說道,“對了夫人。我臨走前,香玉坊的李店長還託我給您捎個口信呢!她們說眼見香玉坊的生意越來越大,她們如今正忙和溫老闆尋思著將坊裡的地界兒擴一擴,如今正忙著尋個好地址,說是可能今年夏沒法兒來看您了,還請您不要見怪。”
白棲枝哪裡會見怪?
得知大家都平平安安,她也算是放下了一直為她們懸著的心。
今日是先生難得放的休沐日。
自打那次先生知她此行目的後,便叫她平日裡注意些街上商物物價流動之變。
夫子說,他雖非商賈,卻也知這世上一切異象的本質都是從“物”的異常流動和“錢”的異常匯聚為伊始的。
人會騙人,但死物不會。
只要她細心、耐心、定心,那些流通於世的死物會告訴她答案的。
今日,正是白棲枝打算去長平林氏茶樓檢視的第一日。
說來又是她失職,自打進長平之後,她光顧著收拾府邸、收買店鋪、請先生答疑解惑授問,竟無有一日去長平的林氏茶樓查探一番。
這就是她作為主母的失職了。
眼見白棲枝還有事要忙的樣子,霍郎中也不再哭唧唧,塞完最後一口飯,他拿著秋月遞來的帕子擦了擦嘴,起身一禮道:
“倘主母若尚有要事,但請自便;霍某隨府中下人安頓即可,不敢多擾。”
白棲枝下意識看向沈忘塵。
後者本想跟著同去,但見她這樣,總覺得也該試著放她自己去做成一件事。
更何況,沒有他的時候,她也一向能將事處理的很好,這種走街串巷的活兒,帶上他,反倒是個累贅。
他露出一個淺淡的微笑:“府內會備午膳,早些回來。”
霍郎中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白棲枝,似有所思。
他也趕忙道:“沈公子,多日不見,也讓霍某瞧瞧您這段時日恢復得如何。莫要因我不在就疏於練習,這腿腳經脈,猶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啊!”
這番話倒是說到了點子上,沈忘塵近日心思繁雜,確實在這方面上有所懈怠。他腿無知覺,血行不暢,最易受寒,這幾日來又因為白棲枝夜間之事而多吹冷風。
不知是不是因他心病的緣故,他覺得近幾日自己這腿腳越發形羸色敗、異常醜陋,以至於他光是看上一眼就想把它們砍掉。
他面上不顯,只微微頷首:“有勞霍先生。”
白棲枝見霍郎中主動攬下照看沈忘塵的職責,心下感激,也便安心帶著春花和聽風聽雨出門去了。
待白棲枝一行人離去,霍郎中立即示意侍從推著沈忘塵的輪椅前往早已備好的靜室。
“沈公子,請恕霍某直言。”霍郎中一邊淨手,一邊道,“觀您面色,近日似乎思慮過重,肝氣略有鬱結之象,這於經脈疏通可是大忌。現在,讓霍某先檢查一下您雙腿的情況。”
他讓沈忘塵平躺於榻上,手法熟練地撩起其褲腿,露出那雙略顯蒼白但肌理仍算分明的腿。
霍郎中的手指如同最精密的探針,從大腿根部的環跳xue開始,沿著足少陽膽經、足陽明胃經等重要經絡一路向下,時重時輕地按壓、揉捏。
“這裡,可有酸脹感?”他按壓著伏兔xue問道。
“略有。”沈忘塵如實回答。
“這裡呢?”手指移至足三里。
“微麻。”
“陽陵泉?”
“……無甚感覺。”
霍郎中眉頭微蹙,又換了幾處關鍵xue位仔細探查,同時仔細觀察著沈忘塵腿部肌肉的細微反應,甚至用手指甲輕輕劃過面板,觀察血運和神經反射。
他的檢查極有章法,先判斷肌肉是否萎縮,再探查經絡是否通暢,最後測試神經感知恢復的程度。
一番細緻的檢查下來,霍郎中鬆了口氣,額角卻也有些汗意:“萬幸,萬幸!肌肉未見明顯萎弱,經絡淤堵情況比離京時甚至有輕微好轉,看來公子雖心緒不寧,基礎的按摩與活動並未完全荒廢。只是這知覺恢復,仍是任重道遠。”
他開啟隨身帶來的大藥箱,裡面琳琅滿目皆是銀針、艾絨、藥瓶等物。他取出一套長短不一的銀針,在燈焰上細細灼燒消毒。
“今日需行一次針,佐以藥熨,重點刺激足三里、陽陵泉、懸鐘、解溪諸xue,以激發經氣,力求有所突破。會有些許痛脹,公子請忍耐。”霍郎中話音落下,手指如飛,精準地將銀針撚入xue位,深淺、角度皆拿捏得恰到好處。
沈忘塵只覺得腿部幾處傳來熟悉的酸、麻、脹感,雖不適,卻帶著一種生機復甦的微痛。
霍郎中時而撚轉針尾,時而以指甲輕彈針柄,讓刺激持續而富有變化。
行針還需一炷香。
趁霍郎中整理藥箱的當兒,沈忘塵問道:“先生精通岐黃之術,在下有一惑請教。”
他頓了頓,方開口輕問道:
“這世上可有奇症,能使人夜發譫妄,如同鬼魅附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