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流觴 我記得,此次流殤宴飲,我等並未……
自那日起, 白棲枝一直在思考破局之法。
的確如先生所說,孔黨眼線遍佈京城,她觸及不到核心圈層。
先生授她詩書, 時而講解對如今局勢的見解,又諄諄教導她自古以來困局破解之法——時而講合縱連橫,時而教遠交近攻,時而授靜待天時,時而又於無聲處聽驚雷。
白棲枝仔細聽著, 懵懂中,竟生出幾分紅爐點雪之意。
更好的是, 自從和先生學習後, 她夜裡被鬼附身的次數也越來越少,甚至許久都不見“那位”出現的身影,不能說不是一件好事。
不過這事兒只有沈忘塵和芍藥知道,只要他主僕二人不說,整個白府上下,誰也不知道這件事。
破局的機會很快來臨。
長平子弟多酒會, 幾位詞臣子弟以“夏禊祓暑、賞荷流杯”為由, 在漱玉澗蘭亭水榭內舉辦曲水流觴宴,廣發請柬,在城西著名的漱玉澗蘭亭水榭內舉辦曲水流觴宴,邀諸位官宦子弟前來。
此類宴會看似風雅,實則是長平年輕一代官宦子弟互通聲氣、結交攀附的重要場合, 其間暗流湧動,訊息雜陳。
宋長卿與宋長宴自然收到請柬。
收請柬之人亦可攜好友共赴雅宴。
“枝枝姑娘,你想去嗎?”宋長宴拿著那份精緻的請柬,眼睛亮晶晶的, 顯然很想帶白棲枝共同。
“想去的。”對待宋長宴,白棲枝素來直言不諱。
只是……
她回頭看了看沈忘塵。
沈忘塵緩緩將嘴角翹起一個弧度:“嗯?”
白棲枝轉回頭來,深深嘆上一口氣——
這種宴會她還從未參加過啊,倒是沈忘塵,看起來像是很長袖善舞、八面玲瓏的那種人,沒有他在,她心裡總有點沒底啊。
宋長宴:“沒關係,我可以把我哥的請柬偷來,這樣沈師兄也能參加了。”
白棲枝:那倒也大可不必。
她回頭看了看沈忘塵:“去不去?”
沈忘塵:“……又是我嗎?”
*
宴會那日,漱玉澗蘭亭水榭熱鬧非凡。
碧水蜿蜒穿過亭臺,荷葉田田,菡萏初綻。
身著各色錦衣華服的年輕男女們憑水而坐,言笑晏晏,杯觥交錯間,目光流轉,暗藏機鋒。
沈忘塵攜白棲枝,宋長卿攜沈忘塵。
四人都未多做打扮,只有沈忘塵頭戴紗笠,在四人間顯得格外突兀。
對此,宋長卿表示:“沈逸,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沈忘塵勉強笑了兩聲,沒說話。
聽風聽雨和芍藥就暗藏在林間,這裡人多眼雜,倘若四人有甚麼不測,她們也好第一時間衝過來保護主子。
說來這聽風聽雨倒也是學武的一把好手,鄭霄不過教了不過兩月,兩人就已能勉強作為打手與白棲枝隨行。
白棲枝從容落座。
“白棲枝”這三個字再怎麼出名,對這些長平子弟來說,到底也只是三個字而已。自打白棲枝回白府,眾人大多都忌諱白府亡魂,從未登門拜訪過,自然也無人知曉那傳說中的“白翰林之女”、“林聽瀾之妻”究竟長了張甚麼樣的麵皮。
不過能在□□方面輸給一個男人,恐怕也應是個相貌平平的庸人。
也幸虧宋懷真對這所謂的“雅宴”不感興趣,不然她白勝寧的身份就要遭殃了。
曲水蜿蜒,盛著酒觴的托盤順流而下,停在誰面前,誰便需賦詩一首,或飲盡杯中酒。
眼見氣氛越發融洽,白棲枝也忍不住鬆了口氣。
直到——
看著停在自己面前的酒盞,白棲枝下意識倒吸了口冷氣。
這可不太妙啊……
可更不妙的卻在後頭。
“白老闆。”席間,有人認出了她。
這聲音聽起來煞是熟悉,白棲枝舉頭尋聲而望,目光落定的那一刻,她甚至開始後悔自己今日出門忘記該看黃曆。
是荊良平。
真是冤家路窄,白棲枝做夢也沒想到會在這兒遇見他,更沒想到,只是偶然一見,那人就將自己記得如此牢固。
實在是……太令她難受了。
“荊公子,”白棲枝強撐著笑,“許久不見。”
如果可以白棲枝寧願此生都不再見。
她是有愧於荊良平的,毀了人家的婚事不說,還在成親當日把新娘子給劫走了。雖然大家都說這事兒是她那個所謂的表弟做的,可真正知道這事兒的都明白,她一個九族都沒地兒找的人,又能從哪兒突然冒出來個表弟呢?
此時面對荊良平,白棲枝十分心虛,可著席間眾人無不因他這一聲喚而轉頭向她看來。
無數雙眼睛跟打量豬肉似的看著她,這讓白棲枝有些如坐針氈。
其中有人說道:“我記得,此次流殤宴飲,我等並未有人往白家送過請柬,不知白老闆今日,是如何前來的呢?”
這話聽起來客氣,卻無一處不是在含沙射影,笑她一個商賈之妻,滿身銅臭居然也敢來參加她們這些文人雅士的集會,可別讓她身上的錢味兒侮辱了此間風雅,不然他們定是要怪罪於她 的。
席間霎時一靜。
連帶著落在白棲枝身上的那些目光,都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輕慢。
她朝著說話那人看去,後者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譏諷,彷彿已然將她釘在了“不請自來”、“攀附風雅”的恥辱柱上。
白棲枝沒露出半分窘迫。
相反地,她抬眼,一雙黑白分明的水潤星眸直直“打”在那人臉上,笑容清淺從容,語氣不卑不亢道:“這位公子說的是。棲枝一介女流,又是商賈之身,確實未曾收到貴宴請柬。今日是隨我師弟宋長宴宋二公子一同前來見識一番的。久聞漱玉澗曲水流觴乃是長平雅集之冠,心嚮往之,便厚顏叨擾了。若有失禮之處,還望諸位海涵。”
一番話,給足了在場眾人面子,讓人挑不出錯處,反而顯得發難者有些小氣斤斤。
不過也正是如此,這時眾人才意識到宋長宴就坐在她身邊,就坐在與她隔一位的地方。
宋長宴本就是個機敏憨頑的性子,不過是來長平不過一年,他便與京中子弟們多半混了個熟識。除卻大哥在家看他背書寫策論外他時常與那些剛熟識不久的公子們出去飲酒作樂。
而那些公子哥兒們看在他父親是節度使,他兄長是太常少卿的面子上,加上他此人又格外大方爽朗,便每有酒會雅集都會給他留個位置,叫他一同前來玩樂,否則便總覺得席間缺了甚麼,玩不痛快。
上一個在京中有這般待遇的,還是死去多年的白棲枝之父,白紀風白大人。
不過也好在因有宋長宴在,眾人去的地方也都是些正經的酒肆茶館。像甚麼妓院、賭場,就算他們連騙帶哄,宋長宴也是一概不會同他們去的。
這邊白棲枝剛剛語罷,那邊宋長宴就趕緊維護她起來:“對對對!確實是在下邀請白老闆前來的。昔日在淮安,在下便與白老闆有幾分交情,且如今白老闆名義上又是在下的師姐。在下想著這等雅集酒宴,白老闆自入長平以來還未曾領略,這才想著帶白老闆前來赴宴。倘若諸位對此有何不滿,儘管朝在下來便好,此事與白老闆絕無關聯。”
這實在是明晃晃的袒護。
哪怕是看在和宋長宴的交情上,眾人沉吟了一會兒,互相對視一眼,也不好再拿白棲枝開涮。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另一道陰陽怪氣的聲音又從席間響起,這次目標直指一直沉默戴著紗笠的沈忘塵:
“哦?宋大人帶師妹來見識,自是應當。只是不知這位始終以紗笠覆面的仁兄,又是哪位?如此藏頭露尾,莫非是有甚麼見不得人之處?還是說,是白老闆帶來的‘貼身隨從’,不便以真面目示人?”
說話的是門下侍中的嫡子賀行軒。
這人是個從小紈絝到大的混不吝,仗著家父官職從一品,平日裡不是喝花酒就是去賭坊一堵為快。雖不至內腹草莽,但確實不是塊可以雕琢的璞玉。就連說話做事都頗有些“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意味在。
而今他當眾這般嘲諷白棲枝,白棲枝又是被陛下親自立旨保下調回長平的人。往小了說是在對白棲枝進行極為露骨的羞辱,可要是被有心之人誇大而談那就是……
一時間,席間氣氛彌散著一股不易察覺的壓抑,尤其是那些小官員家的子弟,更是錮口結舌,只知飲酒,不敢談論分毫。
他們生怕兩人一怒,這火就要燒到自己頭頂來。
好在白棲枝在淮安就聽多了這種將她比做“□□”似的羞辱,那些難聽的話聽多了,賀行軒此言對她來說,根本不痛不癢。
所以就在宋長宴為她急得臉都紅了時,她也依舊面帶笑容,泰然自若地讓賀行軒將羞辱她話說了個完整。
一時間,誰真有風骨,誰風度盡失,高下立判。
等到賀行軒說完,白棲枝才欲開口。
只是未等啟唇,就聽著沈忘塵用指尖輕輕敲了敲面前的檀木案几——
“噠、噠、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