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懷山 這股勁兒太狠,狠到要麼使她一舉……
眾所周知, 白棲枝是個尊老愛幼的好寶寶。
讓師傅給她親自下廚這種事她肯定是做不來的,這樣實在是有失為徒之道。
但讓沈忘塵和宋長卿兩位名義上的“師兄”來,也是不可以的!
不是說白棲枝心疼兩人或怎樣, 實在是……
且先不說宋長卿宋師兄那夾生的米飯和燒糊的菜,光是沈忘塵此前炒的一次菌子來說,白棲枝第一口咬下去感覺脆脆的很好吃,還沒等再多吃幾口就被毒翻了。
她甚至能想到自己口吐白沫昏倒後,被宋長宴扛著去找郎中的樣子有多狼狽。
沒想到啊沒想到, 原本還以為沈忘塵是居家的一把好手,沒想到卻是絕命毒師轉世!
此後, 白棲枝再沒讓兩人進過一次廚房。
……真是可惡啊。
“啾啾!”
小雪球忍受不了灶房的柴火味, 撲稜著雪白的翅膀飛走了。
灶房裡只剩下白棲枝一人。
一人也有一人的好處,沒人打擾,她反倒可以好好捋一捋思緒。
跟隨先生學的這幾日來,她也大略瞭解了些有關長平的事。
如今長平境內,天子為一,孔懷山便為二,
這位同平章事年輕時可是位了不得的人物:
他本是士族子弟, 祖上曾因牽涉前朝的“青雲之禍”而徹底落魄,幾近滅門。自此,顯赫一時的孔家零丁飄泊,無復世業,譜牒焚燬、田宅沒官, 僮僕星散,徹底從雲端跌落泥淖。孔懷山自幼便常聽祖父提起此事,又親身經歷過族親的冷眼與世人的輕賤,便想重鑄家族榮光, 令家族門楣高揚。
他也是命好,待他科舉之時,便是大昭第三位帝王昭仁宗登基之時。仁宗登基之後便大赦天下,還許曾經那些落魄計程車族子亦能行科舉之事。
孔懷山就是藉著這股力扶搖一日乘風起的。
他發奮苦讀,憑藉過人天賦與難以想象的毅力,在科場上一路披荊斬棘,竟連中三元,轟動一時,一步步從微末爬上高位,歷經三代帝皇,終成為天子肱骨——而這其中最為重要的轉折點,便是先帝尚是皇子時那場慘烈的奪嫡之爭。
儘管那場奪嫡之爭已經成為整個大昭不可言說的秘密,但仍有人傳,若不是孔懷山幫助先帝扳倒譽王、睿王、端王三人,先帝決計不可能登基為帝。
但這些也只不過是傳聞罷了……
先生言盡於此,剩下的,恐怕就更不可言說。
白棲枝想,倘若她的對手是這樣的人,她就算是鬧得個魚死網破、天翻地覆,她也未必能傷他分毫。
究竟該如何是好?
“咕嘟咕嘟咕嘟……”瓦罐裡的餛飩銀魚似得在濃白的湯花中翻滾。
白棲枝趕緊回神,退柴滅燼,又洗手將餛飩分碗盛裝。
再撒上一把蔥花。
一碗清淡鮮香的餛飩就這樣熱騰騰地出鍋了。
白棲枝做飯算不上多好吃,但也絕對不難吃。
往日她逃亡時也曾藉助在好心人家裡幫著打下手,一來二去,昔日十指不沾陽春水的矜貴小姐,就這樣滿手是水泡刀傷地學會了做飯。
飯桌永遠是個能談論事情的好地方,如果再添上二兩酒,那就是個連殺頭的話都敢脫口而出的好地方。
文老先生面前自然沒有酒,只有一碗熱氣騰騰的餛飩。
他舀起一個,吹了吹氣,緩緩送入口中,鮮香滿溢,熨帖著腸胃,也稍稍驅散了談論朝局時帶來的凝重。
待嚥下口中食物,老先生才抬起眼,目光掃過圍坐的幾位“學生”,最終落在白棲枝身上。
他問白棲枝可知道,倘若陛下當真招安於她,是想讓她去對付誰?
白棲枝笑吟吟地說不知道——知道也是不知道。
文老先生素來板著的臉上難得出現幾分欣慰。
他說:“長卿,你先出去。”
“是,先生。”宋長卿立即放下碗筷,起身便走。
他如今官任太常少卿,有些事,他不說,便已是極盡師生情誼。這等妄論超綱的“醉話”,自然是不得讓他聽上一個字。
見宋長卿關門而去,文老先生壓低聲音,卻字字清晰:“朝廷……的確有動孔黨之心。”
此言一出,連最沉穩的沈忘塵也不禁屏住了呼吸,緊張地看向先生。
他此前一直以為先生被學堂辭退,是因為出了他這麼個敗壞名聲的“孽徒”,可自回來之後,他才知道,是有人不想再讓先生露面人前。
如今先生這般明晃晃地議論此事,哪怕是他,也忍不住心中一緊,生平院子四周存有耳目,下一秒便要將先生捉入大牢,聽候發落。
“然,”文老先生話鋒一轉,帶著深深的無奈,“主少國疑,臣強主弱。如今的陛下雖有心振作,奈何孔懷山經營多年,黨羽遍佈朝野上下,六部、御史臺、甚至禁軍之中,何處沒有他的人?其勢已成參天大樹,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陛下初登大寶,根基未穩,若貿然動手,恐非但不能除奸,反會引火燒身,動搖國本。”
“更何況,孔黨行事愈發謹慎隱秘。真正的核心圈層,如同鐵桶一般,外人根本難以觸及。他們傳遞訊息有特殊的渠道,利益勾連有不見光的規矩。長平城內,眼線遍佈,茶樓酒肆,販夫走卒,誰知哪個就是他們的耳目?許多事情,往往還未擺上檯面,對方便已瞭然於胸,先行一步做好了應對甚至反制的準備。”
“那……那難道就任由他們……”宋長宴忍不住急道,話說到一半,被白棲枝輕輕拍了下腿。
白棲枝甚至比他與沈忘塵兩個人加起來還要平靜:“先生請繼續講。”
文老先生神色沉重:“非是任由,而是時機未到,力有未逮。拔除巨樹,需先斷其根系,挫其枝幹,而非直接斧斫主幹,那樣只會被反彈之力所傷。陛下如今,或許正是在暗中尋找那些根系,等待一個能一擊即中的時機。所以,有些人,有些事,看似風光,實則步步驚心。成為眾矢之的,固然能吸引明槍暗箭,但也可能打草驚蛇,讓真正的毒蛇縮回洞中,隱藏得更深。”
這話意有所指,白棲枝聽得明白。
先生是在點醒她,此番陛下將她召回長平,置於明處,或許就是想讓她這塊石頭投入水中,看看究竟能激起怎樣的漣漪,能讓哪些隱藏的魚兒受驚竄動。
但這風險太大了,她這塊石頭,很可能在試探出水深之前,就先被暗流擊碎。
他們,在比她的膽。
可論膽量,她不信她白棲枝會輸給這天下任何人!
膳食用畢,氣氛卻比用餐前更加沉悶。
宋長卿府內尚有公務未處理,便先回去。
宋長宴一直很安,緊蹙眉頭,似乎在消化著那些沉重的話題,不多時便也告辭。
屋內只剩先生、白棲枝、沈忘塵三人。
或許屋外還會有芍藥、聽風、聽雨,但那些也應是自己人,不必介懷。
白棲枝擰眉沉思。
半晌,她問:“倘若從政未可,那倘若是從商呢?”也許比起“先書畫院翰林孤女”的身份,或許“巨賈林聽瀾之妻”、“白老闆”的名頭更好運作一些?
反正這些對於白棲枝來說已經無所謂了。
她要贏。
她必須贏!
她是誰都可以,甚麼身份都所謂為,就連無論甚麼樣的因果她都能受得住!
此番回長平,她獨獨就要得一個“贏”字。
“不成。”一直不曾開口的沈忘塵一口回絕道,“自古官商不分家,官靠商斂財,商倚官行便。倘若孔懷山眼線早已遍佈京城,那商賈之中,更會有他的親信。饒是你做成大昭第一富商,如今士農工商仍是商者最賤,別說是孔懷山的親信,哪怕是一個小官給你使絆子,也足足夠你喝一壺的了。”
白棲枝無比沮喪:“那該如何是好……”
文老先生看了看她:“小棲枝,你是懷疑,滅你白家滿門者,是孔懷山?”
白棲枝道:“若說以前倒還是懷疑,如今幾乎可以斷定了。”
無論是花花口中的暗示,還是如今整個長平的局面,想要滅朝廷重臣滿門還能全身而退,令陛下未曾追查者,除了那位鼎鼎有名的孔大人外還能有誰?
文老先生道:“好孩子,你怕了?”
怕嗎?
白棲枝想了想,隨即搖了搖頭:“怕有甚麼用。該來的總會來。”她頓了頓,聲音裡透出一股韌勁,“至少現在知道了水有多深,總比懵懂無知地淹死強。”
“好孩子,真是個好孩子啊……”文老先生看著她喃喃道。
這孩子身上有著一股勁兒,像她兄長,又與之太過不同。這股勁兒太狠,狠到要麼使她一舉成名而天下知,要麼使她死無葬身之地——她沒有別的路可選。
可只要認識她身邊的人就能一眼看出,在她身上,完全烙印下了她所接觸的那些人的影子:無論是她阿兄,還是林聽瀾、沈忘塵,亦或是宋長宴。他們在某一時刻的某一部分已經藉著她的眼深深鑄進骨血裡。
可她還是白棲枝。
這是她最為人所不可及的一點,無論她融入再多人再多的習性,她還是白棲枝,她的底色沒有變,她的思維也沒有被那些東西吞噬。
她還是她——
白棲枝。
這樣意志堅定的人,怎麼會不能被人誇上一句好孩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