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雙生 那兩個女孩看起來約莫十八九歲,……
白棲枝到最後也沒解釋為甚麼說沈忘塵偏心眼。
眾人捧著碗筷, 年紀稍長些的那個姑娘最先怯生生地伸出手,夾起一片肉,飛快地塞進嘴裡。
肉汁在口中爆開, 混合著孜然和椒鹽的辛香,是她從未嘗過的美味。她眼睛一亮,忍不住又夾了一片。
有人開了頭,另外兩人也漸漸放鬆下來,學著樣子小口吃起來。起初還有些放不開, 但見白棲枝和春花、芍藥她們吃得自在,甚至鄭伯也坐下嚐了幾口, 鄭成文更是被允許暫停扎馬步, 狼吞虎嚥。
剩下的僕人們見狀,那點拘謹便慢慢消散了,也暫不理身份隔閡,圍著爐火端起碗筷吃起來。
白棲枝一邊翻動著鐵架上的肉片,一邊同眾人聊些沒甚麼意義的閒話。
得知三人是因為矜州洪水才被迫賣身,小福蝶瞬間與他們親近起來, 好像這事兒就該是她負責似得。
大家又閒聊一陣兒, 得知三人此前也在別家幹過夥計,白棲枝只點點頭,也沒多問,只溫和道:“既來了白府,便是新的開始。秋月既幫過廚, 日後便跟著芍藥在廚房忙活。冬雪會刺繡,正好,府裡許多帳幔簾子都舊了,得空了你看看。長順……”她打量了一下少年雖顯單薄但已有些骨架的身板, “你先跟著鄭成文,幫著做些灑掃庭除、跑腿搬重的活兒,可好?”
三人連忙忙不疊地應下。
沈忘塵腸胃不好,吃了幾口肉片就被芍藥看著不讓再多吃了。
此刻他坐在樹蔭下,端著一碗白粥沒滋味地舀著,遙遙望著那炭火映照下、笑語晏晏張羅一切的少女。
她說話時,髮髻上的小雪球也跟著一點一點,彷彿也在應和。
沈忘塵嘴角不自覺地微微揚起。
懷裡的小木頭似乎察覺到他的放鬆,也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趴在他腿上,無知無覺地睡去了。
簡略收拾了下碗筷,白棲枝還要出門。
只秋月、冬雪、長順三人還是不夠。
她想再出門看看,沒準兒還能找到些人呢。
沈忘塵久坐胃中易積食,此刻坐在樹蔭下,正昏昏欲睡,見白棲枝理了理衣衫像要出門,不放心,醒了醒神問:“枝枝,去哪去?”
白棲枝如實回答。
沈忘塵腦子還昏昏。
他想了想,說:“不成,讓芍藥陪你。”
白棲枝自然知道他擔心自己人身安危,道:“芍藥還得照料你呢,讓她歇歇吧。”
沈忘塵:“那就帶我同去。”
世人都說女人最磨人,但白棲枝覺得,男人磨人起來比女人更磨人。
儘管她再三解釋自己不會有危險,甚至發誓有危險自己一定第一時間跑回來,沈忘塵翻來覆去還是那六個字:“不成,帶我同去。”
白棲枝感覺自己真是敗給他了。
早知道當初回長平就不該一時心軟留下他。
眼見白棲枝面色痛苦,秋月冬雪忍不住偷偷問春花兩人關係。
春花想了一下,面色糾結地揉了把臉,投降道:“應該也可以看作是義兄義妹的關係。”
眾人:“哦……”
春花:你們到底在失望甚麼?小姐是大爺的夫人,沈公子是大爺的情人好不啦!
容沈忘塵去利索一下,白棲枝痛苦地帶著他和芍藥一同前去。
小福蝶本來也想去,但看白棲枝實在是痛苦,也沒再吵,乖乖跟著春花去給新來那三人講規矩去了。
*
長平街市一如既往地繁華喧囂,人流如織。
三人緩步其間。
沈忘塵坐在輪椅上,戴著紗笠,由芍藥推著,面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眼神卻清亮了許多,不動聲色地留意著四周。
白棲枝本意是想看看是否有零散找活計的人,或是再去牙行轉轉。
可剛穿過一條相對嘈雜的巷口,一陣哭喊叫罵聲便吸引了她的注意。
只見幾個彪形大漢圍著一群瑟縮的人,插著草標,顯然是人口販子。
其中,一對瘦弱的雙胞胎女孩格外顯眼。
那兩個女孩看起來約莫十八九歲,衣衫襤褸,面黃肌瘦,卻生得幾乎一模一樣。
竟是一對雙生花!
年紀稍長些的那個,臉上沒甚麼表情,眼神沉靜得像一潭深水,即便身處如此境地,也只是微微低著頭,用眼角餘光謹慎地觀察著四周。
而稍小點的那個,則明顯活潑些,此刻正咬著唇,眼眶發紅,身體因害怕和憤怒微微發抖,不安分地扭動著,時不時看向她的姐姐,眼神裡充滿了求助和衝動。
突然,那年長的姐姐極其輕微地眨了下眼。小的那個立刻像是收到了訊號,猛地吸了口氣!
就在人販頭子轉身呵斥另一個奴隸的剎那——
“跑!”小的那個用盡全力喊了一聲,同時猛地推了身邊發呆的另一個奴隸一把,製造混亂,自己則像只受驚的小鹿般猛地竄了出去!
年長的那個幾乎同時啟動,她沒有喊叫,動作卻更快更決絕,一把拉起妹妹的手,朝著人少的巷子深處狂奔!
“媽的!反了天了!給老子抓住她們!”人販頭子反應過來,暴怒大喝,一腳踹開擋路的奴隸,帶著兩個打手猛追上去。
姐妹倆畢竟飢餓體弱,沒跑出多遠,那妹妹腳下一個踉蹌,險些摔倒。姐姐立刻用力拉扯她,但就這一耽擱,身後凶神惡煞的打手已經追至!
“臭丫頭!看你們往哪兒跑!”一隻粗壯的手臂猛地揪住了妹妹的頭髮,狠狠向後一拽!
“啊!”妹妹痛得慘叫一聲,被拽倒在地。
“還有你!!!”
眼見姐姐拉扯著妹妹的手腕要把她從人販子手裡搶過來,那人販子的同夥猛地用比她手腕還粗的木棍狠狠掃向她的腿彎。
“撲通!”
劇烈的一聲,是膝蓋猛捶地面的聲音。
沒有絲毫猶豫,姐姐立即忍著劇痛從地上站起,撲上去想掰開那打手的手,聲音冷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放開她!”
可她哪裡是這些壯漢的對手?另一個打手輕易就扭住了她的胳膊,將她死死按住。
人販頭子氣喘吁吁地追上來,臉上橫肉抖動,氣得狠了,抬手就給了那姐姐一個耳光:“跑?!再跑啊!老子看你們的腿快,還是老子的刀快!”
他啐了一口,從後腰抽出一把明晃晃的彎刀,那刀形制奇特,帶著一股蠻荒的戾氣。他一把抓過妹妹的手,按在旁邊的石墩上,獰笑道:“剁你們一根手指頭,看你們還長不長記性!”
妹妹嚇得面無血色,渾身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姐姐被死死押著,臉上依舊沒甚麼表情,但嘴唇已被自己咬得發白,一雙沉靜的眼裡終於燃起了劇烈的火焰,死死盯著那揚起的彎刀。
周圍有圍觀者發出驚呼,卻無人敢上前。
“住手!”
一道清冽的女聲劃破了嘈雜的混亂,如一道清流般注入了每個人的耳朵裡。
在場的所有人都是凝眸看去。
只見一個小小身影快步上前,目光掃過那對雙胞胎,最後冷冷地定格在那人販頭子的彎刀上,帶著不容置疑的口吻,朗聲道:
“光天化日,持刀行兇,你眼裡可還有我大昭律法?!”
那大漢動作一頓,扭臉看見是個衣著素淨、年紀輕輕的姑娘,雖容貌清麗,但看著並不像有甚麼權勢背景的樣子,膽氣立刻又壯了起來,惡聲惡氣道:“哪來的小娘皮,滾開!別礙老子的事!老子教訓自己的奴隸,天經地義!甚麼狗屁律法,管得著老子?”
說著,晃了晃手中那柄形制奇特的彎刀。
寒光逼人。
眼見這人沒有半分玩笑的意思,眾人忍不住為這美救美的小姑娘狠狠倒吸了口冷氣。
白棲枝卻毫無懼色。
她上前一步,目光銳利如刀,不僅看向那人販頭子,更掃過他手中的彎刀以及他身後那幾個眼神閃爍、明顯非我族類的打手。
“你的刀,看著倒不像中原樣式。當街行兇,戕害人命,你是真不怕京兆府的差役,還是……仗著某些人的勢,覺得在這長平京城也能無法無天了?”
她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個人耳中。
那大漢本就虛張聲勢,聽這話,他眼神明顯閃爍了一下,似乎被說中了甚麼心事,色厲內荏地吼道:“你、你胡說甚麼!老子聽不懂!她們簽了死契,就是老子的私有物!老子愛打殺就打殺!”
“死契?”白棲枝冷笑一聲,“拿出來瞧瞧。若是正規牙行所出,必有官府鈐印。若是私契……”她拖長了語調,目光更冷,“按《大昭律·戶婚律 》,私蓄人口、強逼為奴,杖一百,流三千里!持械傷人者,罪加一等!”
圍觀人群中響起一陣竊竊私語,看向那夥人販子的目光也帶上了懷疑和指責。
人販頭子臉色變得極其難看。
他這種生意本就遊走在灰色邊緣,手續往往不清不楚,哪裡經得起官府細查?
若不是有……
更何況這女子似乎還看出了他們並非普通中原人販子的底細。
他握著刀的手微微收緊,眼神兇光畢露,似乎有些狗急跳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