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灑掃 別看了,在我家,就算是你也要一……
白府門內。
昔日庭院深深、草木扶疏的盛況已然化為塵埃, 映入眼簾的是瘋長的野草、坍塌的假山、乾涸的池沼,以及廊下屋簷間密佈的蛛網。
夕陽斜照,將這破敗之景鍍上一層悽豔的金紅色。
空氣中瀰漫著腐朽的味道。
白棲枝接過那串冰冷沉重的鑰匙, 指尖微微收緊,金屬的稜角硌在掌心,帶來一絲清晰的痛感。
回家了……
回家了……
有聲音不斷在她腦海中嘆息,她能聽到那是自己的嘆息。
經歷了三年風雨飄零,她終於……回家了。
不是以罪臣之女的身份, 而是以陛下親準的、光明正大的方式,拿回了屬於白家的地方。
這一步, 她走了整整三年。
“林夫人。”小吏的聲音將她叫回此刻, 白棲枝側頭,“大人請講。”
小吏也沒甚麼好講的,他簡單說了一下甚麼“這是天大的喜事,要叩謝皇恩”的官話套話,就帶著衙役們匆匆離去,顯然一刻也不想在這鬼地方多待。
傳言說白家慘死, 白府上上下下在那場禍患裡化為厲鬼, 日日在這宅邸裡悽惶徘徊。
白棲枝不在乎這個。
相反,她寧願世間有鬼,寧願府內慘死之人死而不散,這樣她或許還能在這世上再見一眼他們——她的親人們。
她抬步,邁過了那道高高的門檻。
腳步落在院內遍佈苔蘚的石板上, 發出細微的迴響。
她回首。
“呼——”
凌冽的風吹開空庭中早已枯萎的枝椏,發出簌簌狂響。
白棲枝斗篷彷彿是一道旌旗,在金紅色的門口處霎時間抖開,鮮紅得恨不得能衝出來狠狠摑人一巴掌。
她輕輕側身, 伸手,背影纖細筆直,輕輕做了個“請”的姿勢,朝著面前正含笑仰頭遙望著她的人,溫聲淺笑道:
“多年未歸,家中些許雜亂,煩請沈公子萬勿見怪。”
白棲枝笑著,重音輕輕落在那個“家”字上,意味深長。
*
裝正經裝早了。
白棲枝扶額在內心嘆了口氣。
這裡年久失修,四處荒蕪破敗,別說住,連個好落腳休息的地兒都沒有,想要睡在這裡,就只能叫人趕緊打掃出來。
白棲枝此次上路本沒想帶甚麼人的,沈忘塵、春花、小福蝶純純意外。
至於宋懷真。
好在她一入城就與他們分別,去找宋家大朗和宋長宴去了,倒也不必見如此雜亂失禮的光景。
這邊白棲枝還在頭疼該如何收拾,那邊,一直躍躍欲試的小福蝶早已盯上了沈忘塵這個大魔頭。
“喵~”小木頭剛打了個軟乎乎的哈欠,正打算趴在沈忘塵懷中睡個好覺,結果還沒等閉眼,就看到一個黑漆漆的身影壓在它身上。
一抬頭,棕黃色的貓眼兒裡映出的就是一臉邪笑的小福蝶。
小福蝶此時可謂是天不怕、地不怕。
她大大方方地走到沈忘塵面前,第一次直視著他,發出奇怪的笑聲,雙手叉腰,小鼻子幾乎要仰到天上去:“嘿嘿嘿!來到這兒可就是枝枝的地盤兒了,我終於再也不用怕你了!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啊!我的脖子!嗚嗚嗚嗚嗚,春花……”
由於某福蝶實在是太過得意,以至於不小心在高高仰頭的時候把脖子閃了一下,最終灰溜溜地逃走,淚眼汪汪地找春花去看自己的脖子有沒有斷掉。
春花:“……”
拂開無法回正頭的某福蝶,春□□直走到白棲枝身邊,輕聲問道:“小姐,可要我去找本地的牙嫂買些丫鬟下人來?”
白棲枝抬頭看了看天。
天色不早,約莫還有半個時辰就要天黑。
長平不比淮安,仍行夜禁。
依《大昭律》,長平境內,非有正當理由,如急病、公務等不得夜間出府。無故夜行者罰笞打二十下。
這半個時辰內,也未必能買來甚麼可靠的人。
“諸位。”
白棲枝回頭,大目光掃過身後寥寥數人——
一個病弱難支的沈忘塵,一個正笨拙揉著脖子的小福蝶,一個沉穩可靠的春花,還有芍藥及眾卸完貨正準備聽她號令的車伕小廝等,足足能有十二人。
她開口,聲音清晰而果斷,不容置疑:“時辰緊迫,夜禁將至。煩請各位今日暫且屈尊,與我一同灑掃庭除。”
只是,現在有個更嚴峻的問題:
灑掃用具在哪兒呢?
白棲枝倒是記得家中灑掃用具擺放在哪裡,只是時隔多年,她不知道那些東西是否還在。
她喚了春花和芍藥同她一起去尋。
芍藥下意識看向沈忘塵,後者默許點頭,她放離開那張寬大的金絲楠木輪椅,走到臺前:“任憑主母差遣。”
之所以要帶上芍藥,是因為白棲枝怕府內不時會有個甚麼斷首殘肢之類的,嚇著春花。
不過也不該有甚麼顧慮,畢竟朝廷應該派人來給他們收屍來著。
就算不收屍,也會派人扔到亂葬崗裡。
哪能叫這裡的屍腐味傳遍長平所有大街小巷裡去?
想著,白棲枝伸手推開那扇吱呀作響、彷彿隨時會散架的房門。
一股更濃重的黴味撲面而來。
屋內蛛網遍佈,灑掃的用具雜亂地堆在角落裡東倒西歪,上頭積了一層厚厚的灰。
這番場景,就連身為貼身丫鬟的春花都忍不住捂住口鼻皺了皺眉:“小姐,這些東西也太髒了,不如趁著天還未黑,叫我去街上買些新的來吧?”
白棲枝卻像是置若罔聞般,只利落地挽起袖子,露出纖細卻並不柔弱的手腕,伸手去拿那些落滿灰塵的器具,口中有條不紊道:
“春花,你去找找看府內還有無完好的水井和水桶,打些水來。”
“芍藥,你去院中尋些韌性好些的野草,扎幾把掃帚出來。”
“至於其他人,咳咳……”
塵灰濺起,白棲枝嗆得直咳嗽。
“主母,還是我來吧。”芍藥擋在白棲枝面前,囑咐道,“捂好口鼻,不要睜眼。”
霎時間,屋內風聲大作,白棲枝和春花未等看清她在做甚麼,就被灰塵逼得睜不開眼。
兩人趕緊依言捂好口鼻,背對而去,直到耳邊風聲漸弱才敢睜眼回頭。
原本還滿是灰塵的器具不知何時已經被整理乾淨,除去地上斷裂的那兩三把外,其餘皆是一副可趁手使用的模樣。
是功夫!
“好厲害……”白棲枝還是第一次見到能把武功用得這麼實用的人。
芍藥不語,只是解下襻膊,紮成臂縛式,又彎腰從地上拾起薅鋤,不由分說就往院子裡趕。
“居然連襻膊都隨身攜帶麼……”
看著白棲枝一副驚呆的模樣,春花右手虛握成拳,放在嘴邊輕咳了下:“咳,小姐,沈公子他身體特殊,有時候難免會需要芍藥做那種事,所以……”
好了,不用說了,她懂。白棲枝內心趕忙道。
不過既然器具都有,剩下的就好辦多了。
等到沈忘塵等人再看見白棲枝,就見著她和春花一人抱了一堆比她們腰身還粗的器具。
“咣噹——”
兩人東西扔在地上,白棲枝挑挑揀揀,最後選了個塵尾。
正當眾人以為她要去書房拂塵時,只見她拎著那物件兒徑直走到沈忘塵面前。
沈忘塵坐在寬大的輪椅內,夕陽將他蒼白的臉染上些許暖色。
見白棲枝朝自己走來,他微微挑眉,臉上微微笑著,似乎在問:“我嗎?”
白棲枝的視線在他那張寫滿“弱不禁風”的臉上停頓一瞬,將手中東西不由分說地遞到他手邊兒:“別看了,在我家,就算是你也要一起幹活兒的。”她說,“去找個喜歡的屋子打掃一下吧,從此以後,你就要在那裡住上一段時日了。”
她這話說得客氣,實則便是將他排除在體力活之外了。
沈忘塵從善如流,輕輕頷首,果真抱著貓、搖著輪椅準備去尋一處僻靜之地。
小木頭在他懷裡舒服地打了個呼嚕。
在又派兩名小廝隨同一起後,白棲枝又請餘下的各自認領器具,前去府內各處灑掃。
她安排得有條不紊,自己也身體力行。
一時間,這座沉寂了十年的府邸,竟難得地有了些許動靜。
春花很快尋來了破舊的水桶,井繩早已腐朽,她費了些力氣才重新系好,打上來的水渾濁不堪,需靜置片刻才能使用。
芍藥手腳麻利地揪著野草,利索地將其捆紮成掃帚。
小福蝶一邊哼哼唧唧地揉著脖子,一邊興致昂揚地跟在眾人身邊打下手。
白棲枝則已拿起一根枯枝,動作並不熟練,甚至有些生疏地清理起屋角簷下的蛛網灰塵。
暮色漸沉,天光一點點被吞噬。
好在大家相協有序,等到天上眾星團月,府內終於算是有了幾處可以落腳的小地兒。
白棲枝興沖沖地翻找出一路上搜尋而來的食材。
此時此刻,她覺得自己就是個天才!
是的,她搜尋這些食材就是為了等這一天!才不是甚麼遇見甚麼看起來很好吃的土特產就想買一點打包帶走!才不是!!!
灶房已經很久沒用過了。
白棲枝讓芍藥去院子裡砍些枯枝當柴火,自己則和眾人一起收拾灶臺小桌兒。
也許是許久沒有做過這麼大的工程,沈忘塵原本蒼白的臉竟也浮上一絲血色。
他雙頰紅紅的,額頭上出了汗,接過白棲枝隨身攜帶的帕子後擦了擦,又小心翼翼地疊好收回,說等下次洗好再還給她。
白棲枝倒是不介意這個,對她來說,能讓這人活動活動她就已經很滿足了,總比閒著沒事兒找事兒幹強吧?
至於融入這裡嘛……
看著和下人們還算相處融洽的沈忘塵,她想,這事兒還是得慢慢說,別的到時不怕,就怕沈大人知道他回長平會來她這裡要人,到時候可就有一點點麻煩了。
唉,不過現在說這些還是為時太早。
——且一步步先走著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