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回家 她在這世上所有能依靠的人都已經……
解決了閻鎮嶽, 這一路上更是好走。
若不是沈忘塵身子不好,這路半月零幾日就能行完。
如今一月將過,幾人這才抵達長平。
將近長平時, 白棲枝說不緊張肯定是假的,許是近鄉情更怯,眼看著家稷就在前方,她卻怎麼也不敢往馬車外看一眼,就連呼吸都不自覺紊亂幾分。
沈忘塵看出來她的不安。
“怕不怕?”他笑著問她。
白棲枝只覺好笑:“哈。我怕甚麼?”她像是在笑, 眼裡卻沒有絲毫笑意,“我是白家孤女, 是孤子孤女的孤女, 是那種就算被夷九族,除卻林聽瀾這一脈,陛下都找不到我九族的孤女。如今我活著,是為了給我阿父阿母阿兄翻案,可倘若我死了,那我就直接見他們去——我有甚麼好怕的?”
她說這話時, 字句都咬得極狠, 像是換了一個人般,帶著滔天的殺意。
她這人,就算是在殺人,都很少顯露出自己身上的殺意,獨獨提起自己那慘死的親人們, 她才會才會顯露出這般近乎實質的、淬著血與恨的鋒芒。
沈忘塵唇邊那抹慣常的、略帶疏離的笑意淡去了。
他像是第一次真正認識眼前這個人般,目光緊緊鎖在她臉上,沉默了良久。
車廂內一片寂靜,只聽得車轍碾過官道的碌碌聲。
小姑娘挺直著脊背, 下頜微揚,彷彿真的無所畏懼。可沈忘塵看得分明,她那雙緊緊攥著衣角的手,正抑制不住地微微顫抖著,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沒有人不畏懼死亡。白棲枝亦不能免俗。
只是她骨子裡天生就有一股比恐懼更甚的狠勁,一種能將自身也置於砧板上衡量的決絕。
正是這股狠勁,才能壓過那蝕骨的恐懼,支撐著她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走到今天。
所以她必須成事。
也唯有她這般連死都無所掛礙的人,才能豁出一切去成事。
她舉目無親。
她一無所有。
半晌,白棲枝終於從眼睛裡流淌出微弱的笑意。
她說:“沈忘塵,你怕甚麼?我若敗了,不過一死而已。爛命一條,曝屍荒野也無人在意——不必為我收屍。”
雙手奉上通關文牒。
守城的兵卒只看到一雙白嫩的柔荑緩緩從帷幕中遞出,隨即車簾半掀,露出一張俏麗而嬌憨的臉來。
這張臉無異是柔媚的,帶著一點少年才有的英氣,只是太過年幼,沒長開似的,一張小臉團乎乎的,叫人看了就忍不住心生憐愛。
這就是那位白小姐……不,是林夫人了。
兩位門卒相互對視一眼,眼中都有些不可置信。
要知道,那位林夫人的“美名”可是傳遍整個長平的大街小巷,甚麼趁林老闆出海失蹤下落不明,與府內男寵茍合、與自己堂弟茍合、與其他官宦子弟茍合,甚至有傳言說,她就連與淮安新任的知州大人私下裡都很是有一腿。
可如今見到本尊這張年幼又純正無邪的臉兒,他們是無論如何都不相信有人會面對著這張臉下得去手。
那豈不就是……不就是……
喜孌童麼?
雖然這位林夫人為女子就是了。
“兩位大人,怎麼了?”見兩人遲遲不做反應,白棲枝言笑晏晏地輕聲問道,“可是這文牒出了甚麼問題?”
和煦輕柔的話語如同小溪叮咚般淌入人心。
兩名門卒這才如夢初醒,慌忙接過文牒細看。那年輕的兵士耳根泛紅,竟不敢再直視車中人的容顏,只低頭盯著文書上工整的墨字。
“沒、沒問題。”年長些的門卒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林夫人請。”
文牒上的官印清清楚楚,確是淮安知州親批的通關文書。他們這些守城小卒,哪有資格阻攔這等人物?
白棲枝悠然莞爾。
她想放下車簾,俄而春風一銜,反倒讓這帷幕掀得更寬了些。
剎那間,兩位門卒皆在心底不著痕跡地倒吸了口冷氣。
不為別的,只因在車簾微微掀起的那個剎那,他們透過餘縫中,竟看到了一個身著素衣的消瘦身影。
那人實在太瘦了,整個人被寬大的白袍裹著,竟仍能隱隱可見伶仃骨形。
兩人動作一頓。
白棲枝似乎也意識到甚麼。
她朝兩人視線停頓處似有若無地瞥了一眼,隨即對兩人留下一個柔和的笑,頃刻間,又從袖口內遞出兩個銀元寶來。
她眉眼彎成月牙,聲音裹著蜜糖似的甜軟:“天寒地凍,請兩位大人買些熱酒暖暖身子。”
兩人對視一眼,年輕門卒提心吊膽地收下那兩枚銀錠,目不轉睛地看著車內那位“風流無比”的林夫人。
後者朝兩人無聲地笑了一笑,冉冉收手。
車簾緩緩落下,掩去了車內那副令人難忘的場景。
馬車重新啟動,碌碌駛入長平城門。
直到馬車行遠,兩名門卒才不約而同地長舒一口氣。
“真沒想到……”年輕門卒喃喃道,臉上仍帶著幾分恍惚。“那般傳聞,竟然是真的,這林夫人……”
年長門卒則顯得淡定許多,拍了拍同伴的肩頭:“大戶人家裡,這種事兒可是跟吃飯喝水一樣平常,只是沒想到……”他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著那輛漸行漸遠的馬車,忍不住嘆息道,“那可是白大人的女兒啊,真是,可惜了。”
車內。
白棲枝鬆開一直攥緊的衣角,指尖微微發顫。
不知為何,將近長平時她緊張得不行,幾乎都要吐了,可當馬車跨過那座城門時,她一直躁動的心竟一點點平靜下來。
平緩,平靜,平定。
指尖不再顫抖,白棲枝將雙手輕輕平放在膝上。
接下來只要回家就好了。
回家。
“歸家女白棲枝,家門戶絕,現因於淮安賑災中捐納有功,撫卹災民,深慰朕心。特恩准其取回已故光祿大夫白文謙之長平舊邸,以彰善舉,以顯皇恩。”
看著手中薄薄一張地契,白棲枝只覺得眼眶一緊,有種要流淚的衝動。
沒拿到這張文書的時候,白棲枝還能騙一騙自己,騙自己阿爹阿孃阿兄或許還能在天上看著自己,在身邊在自己看不到的另一個地方悄悄地看著自己。
可當過往那些慘狀凝聚成一張輕飄飄的白紙黑字後,她就再也不能騙自己了。
人死不能復生。她該比誰都要明白這句話,尤其是在看到紙上“戶絕”那兩個大字。
戶絕。
意味著整個白家就只剩她一人了,父親、母親、兄長……
她在這世上所有能依靠的人都已經死了——
就只剩她一個了。
“臣婦白棲枝,叩謝隆恩。”
白棲枝是紅著眼尾回到馬車上的。
標著“林”字的馬車並未在城中多做停留,而是徑直駛向城東。
越往城東,街道越發寬闊整潔,行人衣著也越發講究。
車輪最終在一座朱漆斑駁、門庭冷落的大宅前停下。
宅門緊閉。
上貼交叉的陳舊封條,雖因年月已久而卷邊發黃,卻依舊像兩道猙獰的傷疤,烙印在紅漆剝落的大門上。
枯舊的樹木在寒風中沙沙作響,如泣如訴,猶如鬼哭,裡頭不知囚禁了多少無辜冤魂。人的魂魄,飛禽走獸的魂魄,它們擠破頭地想從這一方禁錮中掙扎逃出,卻被旁邊還有兩座蒙塵的石獅子鎮守著,生生世世不相離。
人和牲口擠在一起,久而久之,人也變成了牲口。
這樣落魄的地方,乍一看不像是哪家官員的府邸,倒像是一座鎖妖鎮魂的鬼宅。
白棲枝先探身而出。
她動作有些緩慢,原本紅潤的菱花唇此時緊抿成一條慘白的線,嬌俏的小臉上沒甚麼表情,就站在馬車邊兒,抬眸靜靜打量著這棟沉寂多年的宅院。
沒有預想中的淚流滿面,也沒有劇烈的情緒波動。
她只是靜靜地站著,目光一點點掃過高牆、簷角、緊閉的大門,彷彿要將這幾年光陰留下的每一道痕跡都刻進眼裡。
她實在是太久沒有回來了。
一年,兩年,三年,四年……
百年、千年、萬萬年……
她像是從時間盡頭回溯而來,又像是從很久很久之前趟到現在,衣袂沾泥帶水,被冷風一吹,忽而凍住,將整個人定格在此刻。
芍藥抱著沈忘塵隨後而出。
天已晚。
長平的春日又下起薄薄的春雪。
周圍偶有行人經過,皆投來好奇、探究、甚至帶著幾分驚懼的目光,卻無不迅速低下頭,加快腳步離開這是非之地。
很快,一名身著低階官服的小吏帶著幾名差役匆匆趕來,手裡捧著一卷新的文書和鑰匙。
“可是白……林夫人?”小吏的態度恭敬中帶著疏離和謹慎,他展開文書核對著,“奉知京兆府事大人令,特來為夫人開啟府門,移交宅邸。這是鑰匙,封條即刻拆除。”
衙役們上前,利落地撕碎了封條。
陳舊漿糊留下的殘紙被風吹動,飄落在地。
白棲枝甚至感受不到芍藥已經將沈忘塵扶上輪椅,帶好紗笠,推至她身邊。
她緊緊地盯著。
面前,沉重的鎖頭被開啟,伴隨著令人牙酸的“吱呀”聲,塵封了三年的大門被緩緩推開。
一股混合著塵土、黴味和荒蕪氣息的風,從門內撲面而來。
天地映入眼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