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山匪 因為有芍藥和宋懷真在,她還難得……
思緒收回, 面對沈忘塵溫和的詢問,白棲枝面色如常,只淡淡道:
“是昔日為我打造梅花袖箭與匕首的兩位工匠, 我見他們手藝非常,想著帶去長平也是極好的,若是日後有打造刀劍的需求,也不必再找人跑回長平。”
她甚至沒有介紹鄭家爺孫的姓名,顯然不打算此刻深談。
沈忘塵靠坐在床榻上, 月光和燭光交織,映得他臉色愈發蒼白透明。他聞言, 唇角彎起一個微弱的弧度, 並未追問,只是輕輕頷首:“原來如此。”
他的目光輕輕掃過鄭霄那佈滿老繭、形狀微異的右手,以及鄭成文腰間那柄顯然並非凡品的腰刀,眼神深邃,彷彿甚麼都看穿了,又彷彿甚麼都不在意。
“咳……咳咳……”又是一陣壓抑的低咳打斷了他的話, 他微微蜷起身子, 肩頭輕顫,顯得異常脆弱。
待這番激烈地咳嗽聲過去,他才再次抬頭,溼紅著一雙淚眼,朝兩人微微笑道:
“那在下……就多謝二位俠士相助了。”
夜風從未關嚴的窗隙鑽入, 帶著血腥氣,也帶著寒意,吹得燭火一陣明滅,映得滿室屍骸和她冰冷的臉龐, 愈發詭譎難測。
翌日清晨。
掌櫃的驚醒時,腦中只餘兩個字——
完了!
昨夜竟有 歹人潛入,用迷香放倒了全客棧的人!
他連滾帶爬地衝出去,左右開弓,狠狠幾巴掌扇醒了仍在昏睡的店小二。
“唔……嘶……掌櫃的?”
見小廝還迷迷糊糊,掌櫃的氣急敗壞,一腳踹過去:“蠢貨!還不快去看看店裡有沒有死人!”
白棲枝早已料到會有一番盤查。
待來人敲門查驗時,屋內只見一地碎裂的瓷片,半具屍首也無。
見對方面面相覷、狐疑不定,白棲枝輕扶著小福蝶的肩,無奈笑道:“小孩子貪玩,昨夜在兩間房裡跑鬧,我為了追她,不慎打碎了些物件,還望掌櫃勿怪。”
說著,她從懷中取出一錠黃澄澄的金子,順勢塞進掌櫃手中。
掌櫃的頓時心領神會,半推半就間,金子已滑入袖中。
他咧嘴一笑,語氣頓時殷勤起來:“不過幾個杯盞花瓶罷了,本就不值幾個錢,姑娘客氣了。”他頓了頓,又道,“那……您忙,待會兒我就派小二來這兒收拾這些個破爛東西,就不打攪您了。”
掌櫃的扯著店小二知趣退下,房間就只剩下白棲枝、春花、小福蝶、宋懷真幾人。
春花在昨天夜裡就醒了。
屍體是她、芍藥和宋懷真親自去埋的,也算是為小姐做了件有用的事兒,以彌補昨天她大意被歹人迷暈的禍。
可她也是個有自知之明的:就算她不被迷暈,待在房間裡也未必能幫得上小姐甚麼,沒準兒還要扯小姐的後腿。
如果她也會功夫就好了。
這樣想著,春花難免有些低落。
一旁的宋懷真還在沒心沒肺地啃今早新買的熱乎餅子。
白棲枝昨日那樣確確實實地驚到了她,可轉念一想,誰還沒有個不為人知的時候?
就比如她也絕對不會跟人說,她小時候最喜歡做的事就是把那些惹毛她的臭小子們褲子全扒了,挨個用柳條抽屁股!
這四人中唯一嚇得不輕的就是小福蝶,可有過之前親眼目睹白棲枝殺林八爺的經歷,她也沒有像其他孩子那樣大哭大鬧,只是晚上睡夢時常常被夢魘魘住,一會兒哭著喊“阿爹救我”,一會兒哭著喊“阿孃救我”,一會兒又說“阿兄你不要去”,那聲音,聽著都令人揪心。
最後還是白棲枝把她攬在懷裡拍著哄著唱著童謠,這才讓她平靜下來、
夜深了,大家也都忙了一天。
最後四人就那樣跟小崽兒一樣擠在一張床上睡,每個人都睡得格外安心。
空氣靜默一瞬。白棲枝轉向宋懷真,目光沉靜,開口問道:“宋阿姊,你怎會恰好在此處?”
宋懷真嚥下最後一口餅,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語氣盡量顯得輕鬆:“我去長平找我大哥和宋長宴那小子呀!夜裡趕路,恰巧路過這客舍,就聽見裡頭乒乒乓乓打得熱鬧,我一看,這還得了?趕緊就衝進來幫忙了!”她說著,還揮了揮拳頭,一副仗義出手的模樣。
然而,她閃爍的眼神和略顯急促的語調,卻未能全然掩飾住其中的不自然。
白棲枝靜靜看著她,並未立刻接話。那目光澄澈,彷彿能映出人心底最深處的念頭,讓宋懷真那套“恰巧路過”的說辭顯得愈發蒼白。
事實上,宋懷真確是要去長平尋親,卻絕非“恰巧”。她策馬暗中尾隨白棲枝的隊伍已有多日,連沿途投宿的客舍都刻意錯開時辰,遠遠跟著。昨夜,她剛悄然接近這處客舍,便瞥見數道黑影正鬼鬼祟祟伏於窗下,手中兵刃寒光閃爍,心知不妙,這才不顧一切疾衝而來。
沉默在空氣中蔓延片刻。宋懷真被白棲枝看得有些發毛,正想再找補幾句,卻見對方忽然極輕地彎了一下唇角,那笑意很淡,並未到達眼底。
“原來如此,”白棲枝垂下眼睫,語氣平淡無波,“那真是多謝阿姊仗義出手了。”
她不再追問,彷彿全然接受了這個解釋,轉身去檢視小福蝶的情況。
白棲枝也不說破,只微笑著點頭,說了一個“哦”字,這才讓宋懷真放下心來。
“不過。”白棲枝話鋒一轉,讓宋懷真的心又急忙提了起來,只聽前者說道,“不過既然同是去淮安,不若宋阿姊與我們路上一起?這樣彼此也好有個照應,阿姊意下如何?”
宋懷真自然是心道極好。
但她還是略裝做想了一想的樣子,才慎重點頭,說了一個“好”字。
幾人就這樣浩浩蕩蕩地繼續出發,路上偶有山匪強盜,白棲枝也能順勢輕鬆化解,甚至因為有芍藥和宋懷真在,她還難得劣根性大發地反過來打劫了兩個看著就只會三腳貓功夫的小強盜。
白棲枝自然不會真的打劫他們,看他們哭得太慘,她也正好缺個指路的,就捏了賞錢,僱兩人指路。
在兩人的指引下,白棲枝還知道,前面竟然還有一個成隊成伍的山匪窩。
據說這匪窩由來已久,盤踞在這兒,就連朝廷也奈他們不得。
久而久之,他們就成了這兒的山大王、土皇帝,專門打劫那些從長平出來的達官貴人們。
白棲枝自然是知道的。
她腹部那個幾欲把她切斷的傷口就是打這兒來的。
如果不是誤見的話……
不過白棲枝沒有聲張,甚至在見到那群山匪時,她都好似沒見過似得。
腹側那道幾乎將她斬斷的舊傷又在隱隱作痛。
她想,那些經過於此的達官貴人們,應該都對這群人避之不及吧?
那她就反其道而行之!
想著,白棲枝面上綻開一個清淺而從容的笑意,同春花吩咐道:“春花,備帖,再取一封足量的‘茶水錢’來。”
“小姐……”春花雖猶豫,但看著白棲枝那雙靜若秋水的眸子,只好朝窗外吩咐道,“夫人吩咐,停馬!”
車隊依言在山匪寨門前停下,姿態不似遇劫,反似訪友。
白棲枝親自上前,聲音清越平穩道:“長平白氏攜淮安林氏途徑寶地,特來拜會山主。區區薄禮,不成敬意,還望行個方便。”
淮安林氏!
可是那個淮安第一商賈之家的那個林氏?!
聽到這名號,寨門上的匪眾皆面面相覷,從未見過如此陣仗。
不一會兒,一個虯髯大漢在眾人簇擁下現身。
這人就是這兒的山大王,人稱“摧山太歲”的閻宗、閻鎮嶽!
只見這人目光銳利地打量著她:“小娘子倒是膽色過人。可知這是甚麼地方?”
“自是知曉。”白棲枝微笑不變,語氣甚至帶上了幾分閒談般的隨意,“貴寨踞守要道,連朝廷兵馬亦難奈您何,乃是真正的豪傑。小女子不才,家中於長平尚有些許營生,日後車馬往來,還望行個方便。”她略一停頓,觀察著對方神色,繼續道,“故而想著,不如化干戈為玉帛。願奉上林家每年流水一成為禮,只當交個朋友,日後彼此也好有個照應。山主以為如何?”
閻宗聞言,略略垂眸,顯然在迅速權衡。
這女子不僅毫無懼色,反而提出如此匪夷所思卻又極具誘惑的條件。
況且長平白氏……
倘若他猜的不錯,可是前書畫院翰林的那個白氏?這麼說來,此人就是那白家孤女?就是去年冬差點被砍頭又被皇帝專門派人設前來搭救的那個白家孤女?
倘若如此,那她如今的確是林家婦不錯!林家是何等的滔天富貴,光是一成流水就夠他們山頭富貴以極,這等買賣,不得不可謂是暴利!
閻鎮嶽一瞬不瞬地盯著白棲枝看。
後者也不露怯,直視著他那雙虎目與他一同對峙。
閻鎮嶽盯了能有半晌。
他忽然哈哈大笑:“好氣魄!這般手腕,不愧是林家的當家主母!”
“亂世求生,無非是多個朋友多條路。”白棲枝語氣依舊平淡,彷彿只是談成一筆尋常買賣,“山主是爽快人,這個朋友,想必是交得了?”
頭目大手一揮:“好!就衝你這份膽識和誠意,這個朋友,我交了!日後白家的車馬經過,我寨中人必以禮相待!來人,”他大呵一聲,“收了白老闆的茶水錢,給他們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