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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惶惶 一個人在外面總是惶惶的,尤其是……

2026-05-22 作者:朝朝送安

第228章 惶惶 一個人在外面總是惶惶的,尤其是……

沈忘塵至今也想不明白自己為甚麼會賠上兩條腿作為代價。

或許這是他能攀附上林家的入場券, 或許是他覺得父親不會真的廢掉他,又或許當年他也真的很愛林聽瀾。

但殘疾是會讓人變的。

那些沒有自尊的樣子早就將他扭曲成了一個就連他自己也認不得的樣子了。

有一陣,很久, 他都不敢照銅鏡,因為他無意間在鏡子中見過這樣的自己:慘白的、頹廢的、倀鬼一樣,匍匐在屋子裡,見不得人,也見不得光。

他很生氣, 他擲碎了那張銅鏡。

從此以後,他的屋子裡有好長一段時間再沒有過銅鏡。

林聽瀾自然也知道他的悲傷, 但他從不開口問, 不問,就沒有宣洩的出口。

兩人像是極有默契的,都對這件事心照不宣地隱瞞,彷彿不提,不看,不談論, 這事兒自然就會蓋過去。

以至於每次歡愛的時候, 當林聽瀾那雙滾燙的大手撫摸上他那雙筋肉萎縮如死物般的雙腿時,他都從不說他沒有感覺,只會在事後整理的時候,猶豫著用顫抖的指尖去觸碰。

冰冷的,卻因為不能動, 面板顯得格外滑膩,像一條蛇一樣,沒有腿腳,只能在地上匍匐。

所以, 當白棲枝問“沈忘塵,你為甚麼看起來很悲傷”時,他就已經無法給她一個確切的答案了。

因為蘊藏在他體內的悲傷有很多種。

這些悲傷混雜在一起,死死地緘默住了他的唇舌,叫他眼不能視、口不能言。

強撐著、強撐著、直到死亡的降臨。

等沈忘塵再回過神,白棲枝就已經在戳小木頭的小鈴鐺了。

她像是一個對一切未知都好奇的孩子,卻也有著與之匹敵的羞恥心。見沈忘塵又抬眼向她看來,她臉頓時紅的跟柿子一樣,若無其事地收回手,瞥眼向窗外看去。

哪怕窗戶是被封死的。

這種情況下也沒心思再算賬簿了。

他想,他對白棲枝應該是那種前輩對後生的關懷之意吧。

懷著這種關懷之心,沈忘塵問道:“要不要出去看雪?”

今日風雪不大,甚至難得地出了暖陽,只要他穿的厚實嚴實,陪小姑娘出去看場雪應該不成問題。

但小姑娘卻回眸搖了搖頭:“最近雖然在歇息,卻也總是往外跑,看的也不算少。況且雪每年冬天都是一樣的,只是看雪的話……”

後面的話她沒說。

她知道沈忘塵能做的也只是看雪而已。

像甚麼打雪仗、堆雪人這種事他肯定是做不得的,就算能做,她也不好意思往人家身上扔雪球。

這不是明顯欺負人家體弱不能動麼!

好在白棲枝極擅轉移話題,話說到那兒戛然而止,就換了新的話題:“你以前就很喜歡看雪嗎?”

以前……

太久以前的事沈忘塵幾乎要忘了。

他說:“應該是喜歡的吧,但大多數時候都是坐在學堂裡靜靜地看。”

“不出去和夥伴玩嗎?”

“沒有。”他想了想,補道,“沒有夥伴。”

“……”

“而且還要幫你兄長補課業。”

怎麼感覺有種淡淡的命苦感……

白棲枝心虛地移開目光。

怪不得兄長總是跟她說學堂裡沒有課業,原來是找人幫著補了。

白棲枝十分不好意思地扣了扣臉頰:“兄長他……”

沈忘塵:“給錢了。”

白棲枝:“……”更不好意思了是怎麼回事!!!

“沒事的。交易之事,本就是你情我願,不必不好意思。”沈忘塵說著,雙手還攏著湯婆子,蒼白的指尖被熱氣燻得微微泛紅,平添幾分血色。

白棲枝就這樣看著,看著看著就又仰倒在榻上,盯著房樑上的花紋看。

“枝枝有沒有甚麼想做的事?”

“應該沒有……你呢?”

“我也沒有。”

沒意思……白棲枝淡淡地想。

她伸手,衣袖順著藕一般的手臂褪下,露出那個卡在小臂中央的金鐲。

母親給她的鐲子已經很舊了,上面滿是劃痕,生生地浸著血淚,以至於白棲枝這麼仔細一端詳,都覺得這鐲子花紋溝壑中泛著隱隱的紅。

“金子。”她沒來由地嘟囔這麼一句,忽地扭過頭去問道,“陛下給的賞金能用來打首飾麼?”

白棲枝不是沒有首飾,沈忘塵和林聽瀾給她配過很多。但就算這府裡能用的再多,終究也不是她的。

她還沒有一件屬於自己的、像樣的首飾。

她想有一件屬於自己的東西。

但這話聽著就像是要被殺頭的,她敢說,沈忘塵都不敢聽。

他說:“這是聖上的東西,就算你送去,也未必有金店敢收。”

“啊……”白棲枝期期艾艾了一會兒,聲音裡帶了些失落,又扭回頭來,繼續端詳著自己胳膊上那個不合適的金鐲子,嘆息得小小聲,“原來不是我的東西啊。”

沒意思,真沒意思。

沈忘塵不明白她為何對物品所屬有如此大的執念。

你的,我的,他的,她的……

只要是能攥在自己手裡的,於他而言並無任何區別。

“沈忘塵。”

正想著,小姑娘又撥出聲,再回神,她已經把頭上綴餘的那些頭飾盡數拔下,披著一頭綢緞般的烏黑長髮,一邊用手卷著髮尾,一邊用那雙黑葡萄似的杏眼看他。

此舉或許有些不合禮數,甚至這稱呼都有些不尊重,可兩人這樣叫得久了,彼此也沒覺得有甚麼。

“嗯?”沈忘塵含笑莞爾轉過頭,就聽著白棲枝問道,“你過年想要甚麼禮物?玉佩?玉韘?玉巾環?或者金帶銙怎麼樣?”

她說得漫不經心,平淡的語氣像是在問他明天想吃甚麼。

沈忘塵笑容更甚:“送人禮,哪有直接問人想要甚麼的?”

“好吧。”白棲枝一副無聊到頭的樣子,彷彿她現在能做的事就是陪沈忘塵在這裡消磨時間。

沒辦法,芍藥去熬藥,又不放心沈忘塵一個人在房間裡待著,就請她來幫忙看著。

也不知道為甚麼,這個冬天沈忘塵對於開窗很有執念。

可這屋裡地龍燒的這麼熱,倘若開窗,這些熱氣豈不是白燒了?

有錢人是這樣的。

可這樣下去也不是個滋味。

白棲枝想,她要走了,也許這輩子都不會再回淮安來。

她不喜歡這裡,不僅是因為林聽瀾和沈忘塵的緣故,在這裡,那些想殺她的人殺不死她,她亦無法將那些人殺死。

他們就這樣像漩渦一樣不斷渦旋,卻都不能真正地將對方拉下水。

但回到長平就不一樣了。

他們或許有機會可以面對面,那些人想弄死她是分分鐘的事,她或許也可以藉助花花的勢力弄死他們。

不知道。

對她來說,只要有個結果就好。

她只想讓這事有個結果。

而不是……

不是在這裡跟這兩個男人牽扯來牽扯去,這對她來說實在是太浪費她這個人了。

也許是意識到她情緒不佳,沈忘塵也同她打趣道:“怎麼?要回長平了,不高興?”

倘若他再沒皮一點,或許還能接著打趣問她是不是放不下這裡的一切。

可這話要是真說出來,他自己就要先賞自己一個嘴巴。

賤!

沈忘塵在心裡默默罵了自己一句。

果然,一提到長平,白棲枝的眼睫抖了兩抖。

她抬眼問他:“長平有甚麼好玩的地方嗎?”

說得她好像不是本地孩子一樣。

沈忘塵也很耐心地問:“枝枝覺得甚麼地方算是好玩呢?”

白棲枝:“……不知道。”

在長平的時候,她就沒離開過府裡幾次,有也是黏著兄長出去到沒甚麼人的地方瘋玩一場。

她或許不是個好妹妹,總是擠佔阿兄和朋友出去玩的時間。

但是她也不知道該跟誰出去玩才好。

一個人在外面總是惶惶的,尤其是離開家這個港灣之後,見天地廣大,就更覺得自己微若蜉蝣。

蜉蝣尚且能夠朝生暮死,那人呢?

人究竟要熬過多少個朝暮才可以安穩地死去呢?

白棲枝不知道。

而且,她在淮安也不認識甚麼人。

說實話,和麵前這個一肚子壞水的老狐貍朝夕相處久了,驀地說要別離,她說捨不得是捨不得,說捨得也是捨不得。

有他在旁邊幫襯著,她心裡尚且還能有底。就是要經常防著他別在突然犯失心瘋讓他給林聽瀾生個孩子甚麼的——他也真是大度,能讓心愛之人同他人成婚生子,此般“海量”,怕是能在肚裡城川的那位宰相也自愧弗如。

但話又說回來。

倘若身邊沒有這麼個人幫襯著,白棲枝總覺得自己背後空蕩蕩的,沒底。

她雖然總是叫囂著要自己如何如何,可真當踏出那一步凡事都要自己一點點出去闖的時候,她反而退縮了、膽怯了。

白棲枝對自己也沒底。

雖然如今林家在她手中週轉尚可,但她清楚的明白這其實是都是自己裝出來的。

她的本質還是那個見到難過的事情會流淚、遇到陌生的事情會膽怯、見到受苦受難的人總是聖心大發想要幫襯一把的白棲枝。

她以為自己變了,可真當她自己一個人靜下來的時候,她才發現,她其實一點也沒有變。

“咚咚。”

熟悉的叩門聲響起,白棲枝就知道自己的人物結束了。

她也沒有再把長髮低低地盤成婦人樣式的髮髻。

隨著沈忘塵輕巧的一聲“進”。

她從榻上離開。

紅白相襯的斗篷更襯得她一頭長髮漆黑如墨。

可只要細看就會發現,那一頭鴉羽般濃稠的潑墨長髮中依稀有銀絲閃爍。

“主子,該喝藥了。”

芍藥的聲音一直是淡淡的。

也是,不知道甚麼時候就會喪命的人一定要是淡淡的,因為不知道甚麼時候就要死去,所以對這世上除主子以為的一切事物都不上心。

白棲枝甚至有些豔羨了。

她回頭,就看著沈忘塵又一副病懨懨脆弱無力的模樣,在跟小孩子賴藥一樣慢吞吞用瓷勺攪著湯藥。

這東西必須要趁熱喝,涼了,藥效就差。

他這樣,就是想讓芍藥多熱幾次,這樣他一次少喝一點一次少喝一點,不一定那次就能把剩下的藥賴過去。

白棲枝一眼就能看穿他的那些小心思。

視線相撞的剎那,沈忘塵當即就有種被揪住錯處的小孩子一樣,莫名地,有些心虛。

他想說這事兒是“人之常情”,可白棲枝沒給他解釋的機會,只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離開了。

沈忘塵:突然有種被小孩子瞧不起的羞愧感是怎麼回事啊……

算了,她開心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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