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將去 良久,白棲枝才再次開口:“沈忘……
從春花支支吾吾的話語裡, 白棲枝大概明白了是怎麼一回事——
她在牢獄裡的時候,沈忘塵真的在為她四處奔走。
可這事兒不是他把臉面扔在地上就能求來的事兒。
沈忘塵是真的知道自己救不了她了,這才將所有希望寄託于山上的那座神女廟裡。
他想, 既然她如此虔誠誠懇地信著神女大人,那神女也該為她這個虔誠的信徒留下一絲視線吧?
素來不信神的人來到了神的寺廟,竟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乞求。
於是在眾人的攙扶下,他為神女大人上了三炷香,三叩九拜, 雙手合十閉目喃喃著不知道許了神女甚麼,才將將被人勸著起了身子。
結果剛出廟門, 蒼涼的神女廟裡就颳起了一陣寒風。
這一吹, 就把沈忘塵給吹病了。
他這場高燒來得極兇。
先是寒戰如墜冰窟,裹了三層錦被仍止不住牙關打顫;繼而體溫驟升,滾燙的額頭沁出豆大的冷汗,將枕頭都得浸得斑駁淋漓。
好在郎中趕緊來看,又是撬開牙關灌猛藥、又是施針保他心脈不受損,這才把他從鬼門關裡強搶出來。
可就算如此, 沈忘塵也病得昏沉。
他偶爾會無意識地動一下, 喉間溢位模糊不清的囈語,破碎得拼湊不出完整的詞句,一會兒是“父親”,一會兒是“阿孃”,一會兒是“林聽瀾”, 一會兒又是“枝枝”的,誰也不知道他到底夢見了甚麼。
乾裂的唇間翻起細碎白皮。
芍藥剛為他換下的冷帕子不過半刻便蒸得溫熱,湯藥灌進去竟從右喉間嗆出褐色的苦汁。
就這樣反覆高燒了五六回,直至今日, 才將將好一些,睜眼也能認得人了。
白棲枝聽得心急如焚。
回到林府,她幾乎是衝進了沈忘塵的別院。
庭院裡靜得可怕,唯有簷角的風鈴被穿堂風吹得叮噹作響,聲音空洞而急促,敲得人心頭髮慌。
白棲枝來不及問人都去哪兒了,就三步並作一步地往臥房裡趕。
房內炭火燒的正旺,濃烈的薰香味混著濃重的藥味撲面而來。
沈忘塵就倚在那張礦大的雕花木床上。
他如今病得厲害,腰腹都沒有力氣,還是芍藥拿了許多軟墊,才讓他將將能夠坐起。
白棲枝衝進來的時候,他還在捧著碗拿著瓷勺慢吞吞地喝藥。
聽到聲響,他手一抖,瓷勺無力地跌入藥碗,濺起一圈深棕色的湯藥。
兩人四目相對。
白棲枝原本還在擔心他會不會被這場高燒燒得失了神智,可當看到這人一雙清明的桃花眼時,她就知道這人沒事兒。
難掩慌亂。
白棲枝下意識地清嗓以掩飾尷尬,旋即,雙手抱臂,用一種幾乎戲謔的聲音調笑他道:“呀,沒燒成傻子?”
沒成想,沈忘塵也學著她的語氣,平靜地微笑著同她打趣道:“呀,沒死?”
氣氛靜了一瞬。
沈忘塵的目光在她身上逡巡片刻,最終落在她那身沾滿灰塵的衣裙上。
“囚衣呢?”他笑,蒼白乾裂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帶著大病初癒 的沙啞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玩笑氣,反問道,“沒穿著回來?”
白棲枝微微一怔。
沒想到他大病初癒還有力氣跟她說這種玩笑話,看來他燒得也不嚴重嘛!
開玩笑的。
他不生病就好了。
不過既然他這樣問,白棲枝也很給面子地勾唇笑了笑,甚至刻意在原地轉了個小圈,裙襬輕輕旋開:“怎麼,覺得我穿囚衣更好看?”停下,又歪著頭看他,眼神裡帶著戲謔,“還是說,你覺得我該穿著那身破布招搖過市,昭告天下我白棲枝剛從大牢裡出來?”
沈忘塵沒接她這茬,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白棲枝被他看得沒了性子,只能好聲好氣地解釋道:“好了,開玩笑的,也不知道是因為我被判砍頭的時間太快了,還是他們看在我做的是好事兒的份上,那些獄卒根本沒給我換囚衣。不過這樣也挺好,”她說,“那衣裳我穿著不好看,我想死得體面一點。”
沈忘塵還是沒搭話。
他就這樣靜靜地看著她俏皮,一雙姣好的桃花眼雖然還帶著病氣,卻只一眼就能穿透她刻意營造的輕鬆偽裝,叫白棲枝想要再說俏皮話的機會都沒有,也只能漸漸收斂下來,同樣靜靜地看著他,笑。
沈忘塵沉默了幾息,才又開口,聲音啞得厲害:“你在……裡面……怎麼樣?”
“還行。”白棲枝幾乎是脫口而出,語氣隨意得像在談論天氣。
她走到床邊的炭盆旁,伸出手虛虛地烤著火,彷彿驅散從外面帶進來的寒氣,也像是在整理思緒。
她說:“可能因為獄卒們大多都認識我的緣故吧,我在裡面凍不死,餓不著,還有免費的‘鄰居’陪著說話解悶兒。尤其是知道我要被問斬後,有幾個其他獄裡的還安慰我讓我看開點,說這兒的斷頭飯看起來還不錯,至少還能讓飽飽上路,不用做個餓死鬼。”
說到這兒,她聳聳肩,側過臉看他,又說:“說起來,我還在裡頭看見了熟人呢。有幾個,是當初領了救濟糧的災民,聽說是因為偷盜被關了進來。他們倒也知道甚麼是廉恥,看見我來,一個個腦袋都快埋到地裡去了,大氣不敢喘,生怕被我認出來,倒顯得我像個吃人的凶神似得。”
沈忘塵的指尖在藥碗邊緣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褐色的藥汁微微晃動。
白棲枝轉過身,背對著炭盆。
暖意烘著她的背,她蹲在炭火盆邊兒上,雙手撐著下巴,看著沈忘塵悠然一笑:“謝謝你啊沈忘塵,這幾天真是辛苦你了。”
難得地,他回:“沒事,你不死,我就算不得辛苦。”
白棲枝“噗嗤”一笑道:“瞧你這話說的,我哪裡就那麼容易死了?”
她頓了頓,目光投向窗外灰濛濛的天際,聲音放得更輕,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著沈忘塵解釋:“可能我天生就多了幾分運氣吧。就像當年林聽瀾也問我是怎麼在流離的路上活下來的?我說,”
“——是運啊。”
時也,運也。
因為老天爺還有要她做的事,所以她這條命天不收、地不留,就算是想死,也未必能死得成。
說到這兒,白棲枝又轉回腦袋看向沈忘塵。
兩人會心一笑。
那些該說的不該說的,就都在這一笑間明瞭了。
良久,白棲枝才再次開口:“沈忘塵,我要回長平去了。”
她聲音平靜,平靜到像是說她要去吃飯、沐浴、梳洗了一樣。
沈忘塵知道她的。
她不止一遍地說過:她要回長平去,她一定要回長平去!
所以這一次,他知道小姑娘不會再留在淮安……
或者說。
她不會再回到這兒來了。
房間裡暖得有些悶人,濃重的藥味和薰香彷彿凝固在了空氣中。炭火偶爾發出輕微的“噼啪”聲,像是甚麼東西在斷裂。
“甚麼時候走?”
出乎意料的,沈忘塵的語氣也很平常,就連端著藥碗的手也穩很,根本不像是有心虛波動的樣子。
白棲枝端詳著他臉上的神色。
他臉上的病容未褪,蒼白中帶著高燒後的虛弱潮紅。
此時他正垂眸看著碗裡深褐色的、微微晃盪的藥汁,向來如藏雲霧般的桃花眼裡如今滿是清明。
可那清明卻像深潭的水,沉靜得激不起一絲波瀾。
如果不是相處的久了,白棲枝恐怕真要被他這神色給矇騙了過去。
“明年春。”她蹲在炭火盆邊,仰著臉看他,臉上還帶著方才那一點未散盡的笑意,故作輕鬆地打趣道,“怎麼?捨不得我?連句送別的好話都不想同我說?”
這次,沈忘塵沒有心力再同她調笑了。
他緩緩抬起眼睫,目光掠過她沾著灰塵的裙角,掠過她清瘦卻挺直的脊背,最終落回她臉上。
白棲枝也在靜靜地看著他。
對上小姑娘堅定地目光,沈忘塵的嘴角似乎想向上牽動一下,扯出一個習慣性的、或許帶著點安撫或嘲弄意味的笑,但最終只是抿得更緊了些,將那點微弱的弧度壓了下去。
“好。”他終於吐出一個字,聲音乾澀沙啞,像被砂紙磨過,“等你走時……我定好好為你送行。”
“那就行。”白棲枝也故作輕鬆。
她站起身,像是倦極,用力舒展了一個懶腰,骨節發出輕微的聲響。她抬手揉了揉有些發酸的眼角,感嘆道:“啊——好累,在牢裡的這幾天我都沒睡好,渾身都沾著那股子味兒。”她嫌棄地皺了皺鼻子,“我得去好好沐浴一下,再睡他個天昏地暗。對了,這個給你。
說著,她走到沈忘塵面前,目光落在他端著藥碗的手上,然後毫不在意地從自己袖中掏出那份明黃的聖旨。
“喏,拿去玩吧。”
她甚至沒仔細看,就這麼隨意地朝沈忘塵一拋。
沈忘塵還手端著藥碗,見她突然丟擲聖旨,幾乎是下意識地騰出左手去接。
他病中反應慢了半拍,動作也有些滯澀,卷軸險險擦過他的指尖,最終還是被他有些笨拙地撈進了懷裡,撞在藥碗邊緣,發出輕微的悶響。
白棲枝眉腳輕輕一揚,看著他略顯狼狽接住的樣子,唇角勾起一抹促狹的笑意:“接得挺準嘛,看來病是好得差不多了!既然有力氣,那就想想今年的年節該怎麼過吧。”她絮絮叨叨地說下去,“這估計是咱們在一塊兒過的最後一個年節了吧?說起來,還挺捨不得的……你可得快點好起來,別一直病懨懨的躺在床上。好好想想,咱們這‘最後一個’年節,該怎麼過才不算虛度?總不能……總不能就對著你這藥碗和滿屋子的藥味吧?”
話音落下,白棲枝似乎才驚覺自己說了太多,又或許是話語裡無意流露出的那點情緒讓她自己先侷促起來。她飛快地移開視線,不再看他,利落地轉身,背對著他揮了揮手。
“走啦,睡覺去。”她的聲音帶著點刻意為之的輕快,“等你病好了,記得告訴我你的主意。”
短暫的停頓後,一句更輕的低語飄了過來:
“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