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緝拿 鎖拿謀逆犯婦白棲枝,僭越朝廷之……
回府之前還得換女兒裝。
見宋懷真走遠, 白棲枝這來到此前定好的地點,入室,悄悄將女兒裝換上, 挽好髮髻,又找出來個銅盆,燃起一堆火,將這一身紅衣燒得乾淨。
一切做完,她才鬆了口氣。
接著就是要回府報平安了。
可令白棲枝沒想到的是, 遠遠地剛一瞧見林府,就看著有官兵將林府圍了個水洩不通。
那官兵瞧著和上次不同, 光憑那一身熟悉的板正的衣服, 白棲枝就知道,這是從長平來的兵馬。
是專門捉她來的!
再一看,沈忘塵消瘦的身軀就陷在那輛寬大的輪椅裡,坐在林府的大門口前,正那些官兵對峙。
他微微笑著,舉手投足都無一點差池, 彷彿對這種情況已經輕車熟路。
這人無論何時, 面兒上都像是春日裡的一股風,和煦,不疾不徐,叫人光是看著就沒了火氣。
白棲枝聽不見他與那些官兵說了甚麼,但, 心電感應似的,她瞧見沈忘塵下意識往她這一瞥。
四目相對。
沈忘塵不敢有動作。
白棲枝只見他匆匆撇過一眼就又再笑眯眯地回話,彷彿剛才他甚麼也沒看見一般。
雖然他甚麼也沒說,甚麼也沒做, 但白棲枝還能從他眼中讀出那兩個字——
快跑!
白棲枝大步向前。
“幾位官爺,”她舉步緩緩走到眾人面前,面對著那兩位從長平而來專門捉她的官差,福了福身子,“不知幾位前來所為何事?此人乃是我府中客卿,許多事他不知曉情況。幾位官爺若是有事,便來問民婦吧,民婦定當一一作答。”
她背對著沈忘塵,看不到後者素來平靜溫潤的桃花眼此時映出的是難得的急切。
枝枝……
沈忘塵想開口說些甚麼,卻為時已晚。
只見兩位官差側頭交換了個眼神,問:“你就是白棲枝?”
“正是民婦。”
“來人!”說話的那位猛地提高音量,聲音肅殺如秋風,揚聲道,“鎖拿謀逆犯婦白棲枝,僭越朝廷之權,私立粥場,妄發倉粟,煽惑饑民,意圖不軌,現已查明,涉嫌謀逆,即刻鎖拿歸案,交有司勘問。敢有阻撓者,以同謀論處!”
“拿下!”為首的官差不再廢話,猛地一揮手。
話音未落,幾名如狼似虎的官兵立刻撲上前,冰冷的鐵鏈發出嘩啦的刺耳聲響,直朝白棲枝纖細的手腕套去。
“夫人……夫人……”
一旁的伺候的丫鬟們早就哭得跟個淚人似得,雙唇顫顫,竟除了疊聲喚幾句“夫人”外竟甚麼都說不出了。
“沒事的,沒事。”當鎖鏈觸碰到肌膚的剎那,白棲枝甚至還有心思安慰府中下人,“左右我做的牢也不少了,那次不是好端端地出來?且放心,除非是陛下旨意,我尚罪不至死,哪裡又值得大家如此哭哭啼啼?”
她說話時還帶笑,柔柔的,像一股春風,竟真叫那幾個膽子稍小的丫鬟們漸漸止住了啼哭:“夫人說的是,我們就在府中等夫人好好地回來,夫人一定要好好地回來。”
白棲枝本想再囑咐甚麼,可那幾位官差哪裡容得她長篇大論?
未等她開口,便被官差粗暴地拽著往前踉蹌幾步。
“枝枝!”
聽到身後沈忘塵心急如焚地呼聲,白棲枝站住身子,回頭遙遙一望。
兩人四目相對,難得看沈忘塵如此慌了神,她朝他遙遙一笑:
沒事的……
她想,
會沒事的。
*
白棲枝被徑直帶到了淮安府衙一處陰森森的內堂。
與此前被審問不同,這裡並非尋常公堂,沒有旁聽的百姓,只有肅立的兵士和堂上端坐著的面色冷硬的官員。
審問之人也並非李延。
是一位身著深色官袍、眼神銳利如鷹隼的中年男子,顯然是長平派來的欽差。
“跪下!”
一聲令下。
白棲枝被硬生生按著跪在冰冷堅硬的地磚上,鐵鏈發出刺耳的碰撞聲,卻尤不及她膝蓋撞地時來得響亮。
她緩緩抬起頭來。
只見主審官拿起一卷案宗,朗聲宣讀:“犯婦白棲枝!本官奉長平都察院及戶部之命只見主審官,查辦你僭越賑濟、私聚糧秣、邀買民心、動搖國本一案!奉長平都察院及戶部聯署之命,問詢爾賑災一事!爾需據實回答,若有半句虛言,罪加一等!你可明白?”
白棲枝:“罪婦明白。”
主審官又道:“其一!你身為商賈之婦,竟敢在淮安城內,於你名下產業‘香玉坊’前,私設粥棚,招攬流民,施粥賑濟!且親自監粥,分派糧食。可有此事?”
白棲枝朗聲答道:“回大人,民婦確實在香玉坊前設過粥棚施粥。淮安水患,災民流離失所,啼飢號寒,餓殍時有見聞。民婦不忍見百姓死於眼前,故而取家中存糧,煮粥分食。此為救人性命,非為邀名。”
“大膽——”
“啪!”
主審官猛地一拍驚堂木,“災情處置,自有朝廷法度!何時輪到爾等商賈越俎代庖?你聚攏流民,親自行善,視朝廷法度為何物?!此乃僭越賑濟,其罪一!”
“其二!”主審官根本不給她辯解的機會,繼續厲聲道,“你非但私設粥棚,更收留流民!據查,有矜州流民小福蝶及其同伴,被你收容於香玉坊、雲青閣做工!更有甚者,你還收容孤兒婦孺,教導識字讀書!你意欲何為?培植私黨,圖謀不軌乎?!”
白棲枝未曾想他竟連小福蝶的名姓也知。
她定了定神,方朗聲道:“大人,收留小福蝶等人,是見其年幼無依,身世可憐,不過是在坊中、閣中給口飯吃,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計,使其免於凍餓街頭。教導識字,亦是因那孩子有心向學,民婦不過略加指點,使其明些事理,絕無培植私黨之意。坊中夥計皆可為證。”
主審官冷笑道:“巧言令色!收容流民,授以衣食,教以文字,此乃收買人心、聚攏勢力之慣用伎倆!此乃私聚糧秣、邀買民心,其罪二!”
“其三!”他的的聲音更加嚴厲,“你非但私自賑濟、收容流民,更大肆囤積糧食,擾亂市價!
你曾於災前低價拋售存糧,後又勾結西域商人忽魯謨斯,採購百萬石巨量糧秣!更膽大包天,擅自承擔運輸之責,妄圖向官府求取免稅!
你區區一介婦人,何來如此巨資?所費錢糧,來路可正?耗費如此巨資購糧,所圖非小!說!
是否暗中勾結外邦,意圖囤積居奇,甚或資助叛逆?!”
這一連串的指控,句句指向謀逆的核心。
白棲枝感到後背已被冷汗浸溼。
她預判春汛囤糧是為穩定市場,與忽魯謨斯合作購糧是為解糧荒,承擔運費是出於責任,爭取免稅是為順利運糧救災……每一樁都是為救民於水火,此刻卻被扭曲成如此險惡的用心。
“大人明鑑!”白棲枝跪得板正。
她直起身板,提高了聲音:
“民婦災前售糧,是為平抑糧價,防止奸商趁災牟利。與西域商人忽魯謨斯合作購糧,乃是見淮安糧荒日甚,朝廷賑糧未至,百萬災民嗷嗷待哺,不得已而為之!
所費銀錢,皆是民婦經營香玉坊、雲青閣所得,以及變賣部分嫁妝首飾,賬目清晰可查。承擔運輸費用,只為糧船早日抵淮。
至於向官府陳情請免稅賦,亦是為減輕運糧負擔,使糧秣能更快、更多、更便宜地送到災民手中!
民婦一片赤誠只為救災,何來勾結外邦、資助叛逆之心?!”
“住口!”主審官怒喝,“朝廷自有法度章程,何時輪到你一個婦人指手畫腳,妄議朝廷賑濟不力?!你動用巨資,行此僭越之舉,致使淮安百姓只知有你白棲枝‘白大善人’而不知有朝廷、不知有皇上!此等動搖國本、淆亂朝綱、暗藏不臣之心,昭然若揭!此乃其罪三,亦是爾罪大惡極之根本!”
“而今證據確鑿,鐵案如山!犯婦白棲枝,你僭越賑濟、私聚糧秣、邀買民心、耗費巨資、動搖國本、暗藏不臣!樁樁件件,皆乃十惡不赦之罪!按《大昭律》及長平上諭,罪無可赦,當處斬刑!你還有何話說?!”
一串串逼問下來,沉重的鐐銬彷彿要將白棲枝的手腕勒斷。
她抬起頭,眼中沒有哀求,只有一片近乎燃燒的平靜,直視著主審官:
“大人,民婦所為,上對得起天理良心,下對得起黎民百姓!災民啼飢號寒之際,朝廷賑濟未至,難道要民婦袖手旁觀,眼睜睜看著他們餓死街頭嗎?!民婦所做一切,只為在力所能及之處,多救一條性命!此心此志,天地可鑑!若大人認為救人性命、安頓孤兒、平抑糧價、解救災荒便是僭越、便是不臣、便是死罪。那民婦……”
她一字一頓,聲音擲地有聲。
“那民婦無話可說。但求大人明察,所有罪責,民婦一人承擔!與林府、香玉坊、雲青閣眾人,以及……任何他人,皆無干系!”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玉石俱焚般的決絕,在內堂中迴盪。
主審官的臉色更加陰沉,顯然沒料到這看似柔弱的婦人竟如此硬氣,他怒極反笑道:
“好一個‘無話可說’!好一個‘一人承擔’!來人!”
驚堂木一響,只聽“明鏡高懸”四個大字下有人高聲道:
“即刻將犯婦白棲枝捉拿歸案,押入死牢,候時問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