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閒話 對於宋二小姐,他半點憐香惜玉沒……
事情就這樣草草翻了篇。
眾人跟沒發生過任何事一樣, 繼續飲酒作樂。
白棲枝還在暗中觀察著荊良平。
這人依舊一副風雅之派,無論眾人說甚麼,他面上都帶著一抹笑, 卻總是沉默不語。
新的茶水被送來。
確實是上好的獅峰龍井。
因荊良平一直在看,那美人手腳顫顫,行至踏前時差點一個踉蹌,將茶水潑灑溢位。
荊良平不可見地蹙了下眉頭,眼中帶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這動作被白棲枝捕捉。
白棲枝忽地想起有關於他的那些傳聞, 忍不住為面前姑娘捏了一把汗。
“小心。”她出手去扶,卻忘了男女大防, 直到那姑娘紅著臉羞赧地看她, 她才趕緊鬆手,“抱歉。”
一旁人見狀鬨笑道:“小白老闆,哪有恩客跟妓女道歉的道理?”他們仗著喝了點酒,越發地言行無狀,“她們生下來就是賤命一條,活該到這窯子裡做皮肉生意。如今你當好人扶了她一把, 她心裡不定怎麼計算著要睡了你呢——她們這些賤皮子就是這樣, 非得有人把她們當畜牲睡夠了才能安生,如今你對她這麼好,讓她以後接客心裡總記掛著你,你卻又不能為她贖身,這叫她還如何能活?”
那孩子像是剛被賣進青樓的, 年紀小,聲音也細弱,跟個雞雛似的,受了委屈也只會瑟瑟發抖, 一雙眼淚盈盈地看向白棲枝,囁喏道:“不,不是的,我沒有……小白老闆我沒有……”
“無事。”白棲枝安慰似的拍了拍她的肩,將她手中的茶盞接過,輕聲安撫道,“出去吧。”
那姑娘走了,臨走前還一步三回頭地看著她,眼中戀戀不捨。
一旁的人見了,立馬拍著大腿鬨笑道:“小白老闆,你啊,還真會討姑娘歡心!怪不得那宋家小姐見著你就迷的走不動道,非要天天往你身上貼不……”
靜。
滿座無一人出聲,整個房間竟在一霎那間靜得可聞針落。
面對眾人如炬般的視線,那人像是意識到自己說了禁語,立馬嚇得酒醒了一半,慌慌張張地看向荊良平,連忙道:“荊、荊公子,我不是那個意思,我……”
他想要解釋,但荊良平根本沒給他這個機會。
“無妨。”荊良平依舊薄唇淺揚,“早在長平之時,我便聽聞宋小姐在淮安與白兄一同參與賑災事宜。白兄為人赤誠,宋小姐仁心仁德,兩人協力施粥濟困,救下災民無數,令荊某著實佩服。況且,此來淮安,荊某是真心前來求娶宋二小姐。既然白兄與宋小姐既有同袍之誼,那荊某便更當敬重,又豈會因為這一兩句浮雲閒話而與二位隔閡?”
他語氣柔和,卻意有所指,叫在座一干人等皆瑟瑟發抖。
忽地,一道清亮嗓音劃破這一抹如死氣般的寂靜——
“不知荊兄打算於何時何地求娶宋二小姐?”
眾人皆是一驚。
只因問這話的不是別人,正是被宋懷真糾纏良久的“白勝寧”。
要知道,這街頭巷尾裡可傳的兇悍,說這宋家二小姐雖鐘意這小白老闆,可後者卻並不領情,常常冷臉以待。
初次聽聞,眾人還覺得是些風言風語,畢竟這白棲枝雖昔日為翰林千金,如今卻只是一介商賈。
而白勝寧則是商賈的堂弟。
倘若他能攀上宋懷真這根高枝兒,哪怕是入贅,身份也要比如今高貴上許多。況且那宋二小姐雖性格勝似男兒,但姿色方面著實讓人沒得挑,算得上是淮安數一數二的美人兒。
有這麼個身份高貴的美人兒投懷送抱,溫香軟玉地膩著,試問天下還有哪個男兒能不淪陷其中?
可今日一見,他們便知道,“白勝寧”就是這麼個異類。
對於宋二小姐,他半點憐香惜玉沒有不說,如今看來,倒像是急著要把人往外送,生怕自己跟她有任何牽扯似的。
沒想到這小白老闆看似精明,實則卻是個徹頭徹尾的傻蛋!
席間,有人不禁為白棲枝感到惋惜。
可惋惜又如何?
白棲枝像是篤定了要將人往外送似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荊良平,像是非要得他一個準信兒才成。
荊良平依舊淡定自若:“不瞞白兄,在下打算於下月初,十一月一日於宋府求娶宋小姐,倒時,在下定送請帖至林府,叫白兄與林夫人一起來喝一杯喜酒。”
按理說,成親之事應在新郎府中,除非就親、入贅,否則不會在新娘府上成婚。
之所以將成親地點設在宋府,是因為宋鴻輝身為節度使非奉朝旨不得擅離本鎮,違者以擅去官守論。
且,樞密使府邸緊鄰皇城,儀衛、使相往來頻繁,若在此舉行婚禮,鹵簿、鼓樂、賓客車馬極易與朝廷禮儀衝突,甚至遭御史彈劾“僭越”。而節度使府多在外州或京師私第,空間闊大,可從容張設儀仗、宴饗諸軍將校,既免招忌,又便於節度使借婚禮犒賞麾下。
一舉兩全!
白棲枝到底曾是官家子女,此等小事她一想便透,倒也不用為之費心費神。
得到了想要知道的訊息,白棲枝暗自鬆了口氣。
聽聞荊良平要請自己喝喜酒,他向來嚴肅緊繃的稚嫩面孔方微微鬆動,拱手作揖道:“那勝寧便代堂姐謝過荊兄了。”
“哪裡哪裡?白兄客氣了。”
方才還緊繃若弦的氣氛就這樣漸漸鬆懈下來,眾人照舊歡歌宴飲,只是氣氛不再如出來般融洽。
白棲枝本就不勝酒力,兼之藥效漸弱,便越發腹痛難忍,只好先行請辭。
在座都是官家子弟,夾他一個商賈,有些話未免不好說,更何況在他面前,眾人總怕失了面子,就更有些話無法言說了。
所幸今日這場宴會意不在他,面對他一番說辭,眾人也未細究,只拿她調笑打趣一番,便也就放行了。
白棲枝實在是痛的厲害。
先前那郎中對她說此藥或有反噬,因人而異。在她身上便是藥效失效後會有雙倍墜痛藏於腹中,令她頭暈噁心,乏力嘔吐。
她這樣造害自己的身體,沈忘塵自然是第一個不同意。
到底是自己親眼看著長成的孩子,就算過往他再瘋魔,如今也應該徹底清醒了。
沈忘塵一般不會親去她廂房,可聽下人說,白棲枝已經痛到在地上打滾,還是放不下心,叫人煮了姜棗茶親自送來探望。
但近院後文,他才發現他的所有設想都是假的。
白棲枝不會痛到在地上打滾,因為她已經痛得沒力氣打滾了。
房內傳來一陣陣的乾嘔聲,那聲音斷斷續續,聽起來像是喝藥喝到一半止不住噁心的聲音。
白棲枝也確實覺得這藥味道很噁心。
說不上有多苦,但那個味道,那個湯色,實在是叫人嘗上一口就叫人恨不得將胃裡東西盡數吐出來。
白棲枝也是乾嘔煩了,看著面前的黃湯苦藥,不管三七二十一,閉眼捏著鼻子就往肚子裡管。
兵貴神速。
只要她喝的夠快,那味道就追不上她。
突然——
“叩叩叩。”
三聲清淺的敲門聲亂了白棲枝道心,只聽門外響起熟悉的聲音:“枝枝,我可以進來嗎?”
最後一口藥湯幾乎是被嗆進嗓子眼的,棕黃色的湯藥往鼻腔裡湧,那味道貫穿整個鼻腔口腔,白棲枝甚至能感覺它快要從鼻子裡流出來了。
“咳咳咳咳,嘔——咳咳。進。咳咳咳咳。”
沈忘塵被推進來時白棲枝還在偏頭朝臂彎裡咳嗽著。
只是一場月事,害得她團乎乎的小臉泛著慘白,額頭鬢角上出了細密的汗,有碎髮黏在臉頰上,倒顯得她面色越發蒼白如紙,彷彿一個指頭就能將她戳破。
白棲枝也不知自己和沈忘塵是不是天生的冤家,不然為甚麼每次他想要為她遮風避雨的時候都會就給她帶來一場更大的風雨?
現在也不是計較那個的時候。
聽著木輪碾地由遠及近,白棲枝趕緊趁這光景理了理自己衣著打扮,待沈忘塵到她面前時,她除了嗓間略有微咳外,已看不出有多麼狼狽。
況且那一碗湯藥——雖然湯藥是苦苦的,但是流到肚子裡卻會讓小腹暖暖的。
白棲枝很是受用,轉過身後,臉色也不復方才那樣慘白。
昔日他坐榻上,總會示意白棲枝上來坐,如今她在榻上,卻總覺得的這樣客套會不會太傷他了?
也顧不得客套。
白棲枝放下藥碗,那股令人作嘔的味道還在喉嚨裡翻滾,深吸一口氣,試圖壓下喉間的咳意和翻湧的噁心感,抬眼看向被芍藥推至榻前的沈忘塵。
那人就坐在輪椅上,冬日愈發寒冷,他的身體也不容小覷。
此刻他坐在輪椅上,膝上蓋著薄毯,手裡端著一碗熱氣騰騰、散發著濃郁姜棗甜香的茶湯。
明明一張薄唇還在含笑,但柳葉細眉卻微微蹙起,一雙總是霧濛濛的桃花眼此刻也更是清晰地盛滿了不加掩飾的心疼與責備。
對著這雙眼睛,莫名地,白棲枝有些心虛,下意識錯開眼,卻讓自己的氣場落了下風。
好像她是個剛犯了錯就被家中長輩抓包的孩子,除了放輕呼吸、心虛地輕咳氣喘之外,就甚麼也不會做。
“枝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