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誤會 宋懷真感覺她就像是一個丑角,所……
白棲枝方從酒樓出來, 就和宋懷真眼神撞了個滿懷。
此刻她的形象著實不算好:方才在酒樓內一陣牽扯,她束髮微亂,姑娘們尋歡時不小心剮蹭上的唇脂痕, 在她白淨若新剝荔枝般的臉上顯得格外明顯。
再加上身旁幾個相互攙扶的、醉醺醺的、一臉饜足的官家公子。
幾相輝映之下,就更顯得她像只剛偷腥完的貓,被正主逮了個正著。
宋懷真就站在她對面,一身鵝黃色直裰被秋風吹得微微揚起。
地上落葉掃地,唯她腰間雙魚玉佩紋絲不動, 倒在這蕭蕭秋風中顯得格外平靜。
目光對上的瞬間,白棲枝就發現宋懷真的目光定定地落在自己臉上, 她拿手一抹, 看到指腹嬌豔紅痕時,內心暗自大叫一聲不好!
如今她身份仍是白勝寧,而宋懷真又對白勝寧用情至深,今日此舉,她定是將宋懷真的一片真心摔了個粉碎,這叫她以後還有何顏面去見宋懷真?!
“宋……”
白棲枝下意識想上前解釋, 卻沒等她連一字出口, 宋懷真就用淬了冰的眼狠狠盯了他一眼,頭也不回地大步離開。
“白小弟。”王煥也醉的厲害。
見白棲枝定定朝街對面望,他也聳了聳朦朧醉眼,覷著,順著她的視線朝前頭遙遙一望。
甚麼都沒有嘛!
他再次攬過白棲枝肩頭, 扯得後者一個踉蹌,差點跌進他懷中,與酒氣撞個滿懷。
“啊,王兄……”
白棲枝下意識想避開, 奈何醉鬼力氣大得很,哪裡是她這幾下可以推搡開的?
就聽著王煥呢喃著在他耳畔吐熱氣:“過日……過幾日荊樞密使的嫡子荊良平要來求娶宋節度使家次女,他、他來,我就把你介紹給他,到時候他再將你介紹給、給同平章事孔懷山孔相爺,你們林家……就能更上一層樓了!”
他扯得白棲枝肩頭搖晃。
白棲枝心內猛然一凜,低聲問:“王兄是說那荊樞密使求娶咱淮安的宋節度使的二小姐宋懷真?”
“正是。哎……不對不對!”
“哪裡不對?”
王煥輕蔑一笑道:“不是求娶,是應允!你好歹是白家人,也算是官宦子弟,難道不知道自前朝覆滅後,所謂‘節度使’不過是個空有名頭的虛職?那宋鴻暉為了攀上荊家,這才求著人家來娶自己女兒,不然人荊良平在長平待的好好的,來淮安做甚麼?”
白棲枝趁熱打鐵,問:“這麼說,那荊公子倒是個好人了?不然為何不讓那宋二小姐去長平見他,而是親自來淮安相見。不知那荊公子品行如何,有何喜好?到時候小弟拜會也好準備一份可心的贄禮,也好不負王兄一片熱心。”
“那荊良平,他嘛……”王煥砸吧了兩下嘴,摸著下巴細細想著,“他為人尚可,品行也還行,就是有傳聞他私下裡有 些小癖好,不過也無傷大雅,算是位謙謙君子。不過說道喜好,你算是能與他一見歡喜了!”
“為何?”
“因為他啊……是個茶痴!哈哈哈哈……”
重重的力道拍在背上,白棲枝有些受不住。她被扯得踉蹌,肩胛骨生疼,卻也只能同王煥賠笑兩聲。
待到眾人又是一番寒暄相離,她才有機會靜下來思索著方才王煥的那番醉話。
宋鴻暉,荊斡,孔宰相……
這三家連起來,往好了想,就是宋鴻暉想叫宋懷真餘生有個好歸宿。
可若是往大膽了想:倘若宰相孔懷山需要鞏固勢力,荊家是孔相在軍中的爪牙,而宋家雖承節度使這一虛職,卻在名義上掌握著一方節度兵權,倘若他能攀上“宰相”,這事兒無論是對宋鴻暉還是對孔懷山都是極大的好事!
倘若此次聯姻是幾人織就的落網,那宋節度使竟也捨得將懷真阿姊作為妻子,送入這虎狼之xue?
一瞬間,她突然想起花花曾說,白家滅門慘案一事是由朝中一位大人物主導,為的就是肅清異己,殺雞儆猴!
試問朝中,官員滿門慘死,陛下卻仿若未曾察覺,能做到此事者,除當今同平章事外,還有幾人能做到?
難道花花口中的大人,就是當今宰相孔懷山?!
一股冷寒自腳底竄起。
白棲枝猛地攥緊袖口,指尖幾乎要刺破衣料。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不對……
不對。
此事尚未有確鑿證據,她又怎能如此妄加揣測?
倘若孔懷山真有如此膽量,敢在天子腳下屠戮朝臣滿門,那先帝和當今聖上又豈會坐視不理?白家雖非權傾朝野,卻也算是天子近臣,若真有人敢如此明目張膽地滅門,朝廷絕不會毫無反應!
況且先帝本就猜忌孔懷山,倘若此舉真是他所為,先帝又怎會毫無察覺?放任他繼續掌權?
難道……
一個更可怕的念頭在腦海中漸漸浮出水面。
白棲枝咬了咬唇,努力壓下心頭那股寒意,不住地對自己說道是她想的太深了——或許自家滅門慘案另有隱情?或許宋鴻暉為懷真阿姊求來的這段婚事也並非她所想的這般不堪?
可即便她如此勸慰自己,心底那股不安卻仍如附骨之疽般揮之不去。
不行,此事尚未定性,輪不到她一介孤女瞎想。
還是暫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思緒漸漸收回,白棲枝吐息一口,忽地又想起方才宋懷真看她的那個眼神,只覺頭痛萬分。
都說長痛不如短痛,她還是找個日子,親自約宋懷真出來,解釋她女扮男裝的事吧。
正想著,忽而又是一陣風起。
秋風捲起落葉,打著旋兒地掠過白棲枝的月白直裰。
天欲晴。
日光漸明,雲隙間漏下一線微光,幾片黃葉打著旋兒墜下,在淺淺水窪泛起細碎漣漪,攪碎光影,生生晃得人眼底生疼。
宋懷真趴在雕花窗欞前,目光空洞指尖無意識地摳著冰冷的木料,心口跟被塞進了一團浸了水的棉絮似得沉甸甸、溼漉漉,悶得她喘不過氣。
距離那日在酒樓外撞見“白勝寧”與那群紈絝子弟廝混,唇染脂痕的狼狽模樣,已經過去整整兩日了——
要知道,這可是兩日!
兩日!
整整四十八個時辰!
她,宋懷真,淮安節度使宋鴻暉的次女,李知州的好友,白棲枝的手帕交,整個淮安勳貴圈裡出了名放蕩不羈的貴女,追她的人恨不得從宋府拍到長平,她好不容平生第一次對一個男子動了真心,將滿腔情誼都系在那個毛都還沒長全的矮小子身上,滿心滿眼都是他!結果呢?換來的是甚麼?
換來的是他當街被撞破狎妓的難堪!
最可氣的是,對於這事兒,白勝寧那小矮子不僅沒有當時就追著她解釋,更是連時至今日都沒有提著東西登門道歉解釋!
那一刻,宋懷真感覺她就像是一個丑角,所有的矜持、所有的情誼,都被他踐踏得粉碎,彷彿他那麼多日跟她在一起,就是為了觀賞她的蠢態的!
她是越想越氣、越想越氣、越想越氣!
以至於方才宋鴻暉再次來她閨房問她到底還要不要接見荊良平的時候,她一怒之下,未等聽清宋鴻暉說的是甚麼,脫口而出一句“我嫁”,喜得宋鴻暉是仰天大笑出門去,我女豈是難嫁人!
可當阿父一走,宋懷真就想反悔了。
荊良平?
那是誰?
她甚至沒見過!連一張的畫像都沒有!
雖然父親總說他一表人才、前途無量、儒雅清和,可是,她見都沒見過他一眼,哪裡知道這些是不是父親為了哄騙她嫁人而說的謊話?
越是這樣想,宋懷真心裡就越發沒底:
他會不會生得面目可憎?歪鼻小眼,獐頭鼠目?或者身有殘疾,形貌猥瑣?
他品性如何?王煥那日在“白勝寧”耳邊吐著酒氣說的話,她雖離得遠沒聽清全部,但那句“有些小癖好”卻像根毒刺扎進了她的耳朵。甚麼“小癖好”?是暴虐成性?是沉迷酒色?還是有甚麼見不得人的怪癖?
他為何會答應娶她?僅僅是為了宋家那個空殼節度使的名頭?還是為了討好背後的孔相?他對自己,可會有一絲一毫的尊重?
可這些都不算甚麼。
若論最讓她心如刀絞的,當屬白勝寧的不過問、不登門、不解釋!
倘若不是自己最近不想出門,宋懷真定要抓住他的衣領,薅著他將他抵在牆上,質問他這幾日都做甚麼?是不是還在和那些狐朋狗友們在醉紅院醉生夢死?是不是醉紅院的姑娘們就當真比她宋懷真顏色更好、更會伺候人?是不是他心裡一點都沒有他的位置?是不是他對她那日的反應心裡沒有一絲一毫的愧疚?是不是……
太多話壓在心頭了,可最傷人的話宋懷真還是連想都不敢想。
最丟臉的是,雖然這幾日白勝寧都沒有來找她,可她還是忘不了兩人在一起時的場景!
她忘不了他在粥棚裡對待那些災民、傷者是何等的溫柔有禮;忘不了他在上下打點粥棚時見她口渴還會親自給她撈一碗米湯的貼心;忘不了她因為被端撒的熱粥燙手時那人用微涼的指尖攏著她被燙傷的手,垂首輕輕吹氣,牽著她的手為她上藥的溫存模樣。
難道那些溫柔的眼神,那些體貼的舉動,那些讓她心頭小鹿亂撞的瞬間,都是他精心偽裝的假象?都是他為了維護在災民面前溫和有禮形象而陪她上演的一齣戲?
此時此刻,她真的很想問問他,難道這一切都是假的嗎?難道他真的一點都沒動心過嗎?難道那些溫柔有意的小動作都是騙她的嗎?難道他對她一點愛都沒有嗎?全都是假的嗎?一點點愛都沒有嗎?
難道她宋懷真就真捨不得那麼一個身形矮小、負心薄情、流連花叢的小屁孩嗎?
“騙子……”宋懷真越想越心酸。
她將頭埋進臂彎,任憑帶著溼涼氣息的疾風衝撞她的發頂,她也沒有避開。
“小姐……”貼身侍女小桃端著一盞熱茶輕手輕腳地走進來,看著自家小姐穿著單薄地趴在窗欞吹冷風,雖然想說甚麼,但想起老爺的囑咐,還是嚥下,滿是擔憂關切道,“您……您別太傷心了,今日荊公子來了信,說不日就能抵達淮安。老爺總說他是個一表人才的好兒郎,未必就如您所想的那般不堪。沒準兒您親眼見見就能喜歡上了呢?至於那薄情郎、負心漢,小姐你也不必掛懷,這世上總有比他更好的人……不對,更好都不行,小姐您這樣優秀的人物,當陪全大昭頂好頂好的兒郎才對!您……”
話音未落,那團傷心的毛絨糰子腦袋忽地從臂彎裡抬起,露出一張哭得跟花貓似的臉兒來,瞧著就有夠讓人心疼。
“小桃你說得對!”宋懷真恨不能哭得眼淚鼻涕滿臉都是。
她狠狠擦了擦眼角,又掏出帕子狠狠擤了把鼻涕,面上又恢復那抹氣嘟嘟的神情,指著老天大罵道:
“我宋懷真以後就算是嫁,也要嫁這大昭境內頂好頂好的兒郎,才不是甚麼毛都沒長齊的小矮子!至於他甚麼破勞什子的臭白勝寧,錯過本小姐,他這輩子就後悔去吧!本小姐這輩子!下輩子!大下輩子!都不會再喜歡他了!!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