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伏膝 說起來也是好笑,曾經那個最不憐……
白棲枝又去赴宴了。
赴一場不知要受多少羞辱、多少刁難的宴。
小小年紀就要為家中如此, 沈忘塵心疼她。
說起來也是好笑,曾經那個最不憐惜她的人,如今只是聽她簡簡單單地一句“赴宴”, 竟也會生出滿心滿眼的心疼。
——我心疼你啊。
此時此刻,沈忘塵終於明白,當初白棲枝笑著流淚說出這句話時,她所言非虛,她是真心實意地在心疼他。
她實在是太過善良。
自打白棲枝走後, 沈忘塵便顯得有些無所事事起來。
如今萬事皆定,這一場餘韻未消的災禍為白棲枝帶來了好大的名聲。
如今她除卻定期對手下鋪子召開統籌會議外, 就是在著手準備與錢溫氏的那場賭約。
沈忘塵對此插手不得。
他想向內宅找些事來做, 可月錢早就發放完,眾人都在白棲枝的安排下有條不紊地忙著分內之事,實在是沒有用他的地方。
沈忘塵一早上先是讀了些書,又在秦郎中的指導下以橘為藥,剝桔將息十指,防止指節僵硬。
可就連剝桔子也是心不在焉, 一連剝了十個都不知道, 他自己吃不完,又不能扔掉,便讓芍藥拿去隨意處置。
饒是如此,沈忘塵還是覺得無趣,就又去沐浴解悶。
林府內設香水堂, 以規模宏麗、帶香湯花露著稱,據說是林老爺命人為林夫人量身打造。
沈忘塵一開始本不想在此沐浴,總覺得不敬先人,奈何林聽瀾日日夜夜在他耳邊軟磨硬泡, 他奈何不得,這才答應下來,以至用到今日。
他因雙腿癱廢,不良於行,整日久坐久臥,痿躄枯痺、血行不利,以致雙腿終日蒼白青黯、青筋顯露,加之當年舊疤未褪,疤痕縱橫。
好醜。
莫說是旁人,就連他自己見了都覺得噁心。
可惡心又能怎樣?
還不是他自己該著的?
秦郎中說泡湯有利於雙腿營血周流,以免皮肉筋骨更加萎縮。
可萎不萎縮又能怎樣?
他這輩子到底還是站不起來。
被放入水中時,沈忘塵先是沒有感覺,直到香露沒過腰腹,他才感覺溫水在肌膚上潺潺。
常年居於室內之人本就膚色偏白,在片片玫瑰花瓣的映照下更顯膚白如玉,嫩的彷彿是水磨中剛磨好的豆腐,一指頭下去,就能戳出一個水靈靈的洞來,叫人遐想無限。
他娘曾說過,倘若他是女兒家,在這世道或許還能憑著這張臉和身子討口飯吃。
偏他是個男兒郎!
長成這樣,不知要受多少奚落譏嘲。
小兒心智總不定。
日日被這樣說著,就連沈忘塵自己都時常在想,是不是自己是個女兒家就好了?是不是自己是個女兒家,就能找個夫婿把自己嫁出去,餘生無憂?
倘若他是個女兒家就好了……
就這樣想著、想著,他的生母成了他的前車之鑑。
女兒家?
女兒家怎麼會好?
為了一個人,搭上自己一條命不夠,甚至還要搭上孩子的一生——有誰又真正問過他是否願意生做沈家郎?
所謂生母早逝,也不過是因為父親不肯認她而一頭撞死在沈家那圍困他們的荒院中一口枯井上罷了。
從此他再看那些女人,看她們為一個夫君勾心鬥角,總覺得她們是可悲的、可憐的、可棄的、可恨的。
他以為她們能主宰自己的人生,卻又看著她們一次次一次次飛蛾撲火。
他無法認同,甚至不會可憐。
那是她們自己選的,他想。她們該著那樣。
那……白棲枝呢?
沈忘塵不否認自己第一眼見到那孩子也是抱著這樣的心態。
他在等,等那孩子心灰意冷,等那孩子萬念俱灰,再惡毒一點,他甚至等著那孩子自尋死路。
他自以為他不用動一分一毫,那孩子就會繳械投降。
可是沒有。
她給了他莫大的驚喜。
甚至說,
她實在是一個值得他投下目光的玩物。
沈忘塵動念了 。
然後他後悔了。
這抹邪念成為了橫亙在兩人之間無法縫補的裂痕。
也是因為她的出現,他才明白甚麼叫做“天欲亡我,非戰之罪也”。
明明她已經那麼努力的想要好好活下去,她甚至只想活下去,可老天爺就跟非要與她開玩笑一樣將她擲入死局,反覆蹂躪,先破後立,才得正果。
這其中的一次次,倘若她意志不堅一點,或是悄然鬆懈,她都必定落得一個“死”字。
為甚麼?
為甚麼一個人只是要活下去就那麼難呢?
明明人只要想活就可以安穩的活下去啊——至少他見過的人都是如此。
然後,她說:不要向上去憐憫,要向下看。只有向下看,才能看得到人間最真摯的苦難。
他嘗試向下看,結果發現人人都活的艱難。
“主子。”
混亂的思緒被打斷,沈忘塵驟然回神,就見自己的面板已經被泡得發皺了。
“扶我出去吧。”他說,“我想去院子裡曬曬太陽。”
等到白棲枝醉醺醺地回了家,看到的就是早已被僕人抱到院子裡曬太陽的沈忘塵。
那天的陽光真的很好,碎金似得,從斑駁的樹影間跳躍地瀉下來幾縷,照在地上,能形成一個個銅錢大小的光斑。
院子裡的桂花開了,花影搖曳,朦朧得好像金燦燦的霰。
沈忘塵就躺在這一片黃綠相間裡。
他因沐浴太過勞心勞神,此時已疲累地躺在竹躺椅上昏睡了過去,溼長的烏髮搭在椅邊兒,髮梢濡溼,還在滴答滴答地往下淌水。
小木頭就趴在他肚子上,小小的身體縮成一團,被攏著搭著背,發出輕微地舒服地呼嚕呼嚕聲,顯眼然也是跟著睡了過去。
秋日的時間總是如此綿長。年歲像是有了形狀,定格在花間樹影之中,叫人憐惜地不肯打破。
白棲枝的心化成了柔軟的一團。
她本想安靜離開。
時,微風乍起,銜來一縷酒氣,向來鼻尖的小木頭被這股濃郁酒香驚醒,起身猛地一晃腦袋打了個噴嚏。
“喵~”
小貓驚醒了淺眠的人,後者睜開眼,眼前驀地一黑,心臟砰砰作響,聲音略帶驚慌:“誰?!”
“嗝。”對方發出了一個聽起來很相熟的酒嗝。
待到眼前黑霧散去,沈忘塵才看清眼前人。
“是枝枝啊……”兩人四目相對,沒等白棲枝開口,他就已揚起一個略帶疲憊的笑容,淺笑道,“回來了。”
白棲枝突然就很想哭。
這幾日她被趙德全那些人明裡暗裡地擠兌著,宴會上,那些人又假借著他她賑災有功的名頭給她戴高帽子,一杯接一杯地灌著。
那酒烈的很,白棲枝只是抿了一小口,嗓子眼就跟被抹滿了朝天椒般辣的得生痛。
日後還有生意往來,況且這又不是在林府。
白棲枝沒法掀桌。
她被高高架起,甚至連拒絕的權力都變得微弱。
主人“酬”,客人“酢”。一般三杯為限,可因是慶功,就被放大到三巡、九巡,直到——
白棲枝吐了出來。
那場面實在難堪,白棲枝已經不知道後面的事發生了甚麼,醉意上頭,就連耳邊的包著軟殼的奚落聲都變得模糊。
眾人為她喊來小廝,要攙扶著將她送回,白棲枝沒敢應。
她怕會有人拿男女大防做文章。
白棲枝就這樣一路跌跌撞撞地回了府。
她的腿是軟的,每一腳都跟踩棉花上似的。
一路走著不知道在路上栽倒多少次,倒了就起來拍拍灰繼續走,然後再摔倒、再起身、再摔倒、再起身……
她是好不容易才跌倒著走回來的。
白棲枝以為自己能忍住,畢竟她這後半輩子都是這麼走過來的,直到沈忘塵那一句柔柔的“回來了”。
像是在外面受盡委屈的小孩子回到家,發現還有人在關心她一樣,白棲枝差點就要落下淚來。
小姑娘一直站在門口咬著下唇不吭聲。
沈忘塵見她小臉紅撲撲的,又聞見空氣中的酒氣,就知道她定是在宴上被人灌了酒。
如今她掌家,那些人只怕是唯恐她喝的不夠多、不夠醉、不好對付、不能在身上割出血肉來。
他緩聲道:“你喝醉了。”頓了頓,聲音更為小心,“是誰欺負了你嗎?”
白棲枝的眼淚一下子就衝上眼眶。
“沒有。”她嘆了口氣,以為自己一切如常,走上前,斂起衣裙,蹲在沈忘塵面前摸著小木頭,說,“我就是……喝了點酒。”
她不敢再說下去,她怕自己再開口就會掉眼淚。
可下一秒,沈忘塵的嘆息聲卻讓她瞬間落下淚來。
“枝枝啊,你怎麼連嘆氣都在壓抑著斷續?”
剎那間,眼淚無聲地滾落在沈忘塵膝頭薄薄的布料上,暈開一小片深色溼痕。
眼下無論是仇敵還是盟友,又或者只是不認識的陌生人,白棲枝都脆弱得想找一個慰藉來安慰自己。
沒事的,沒事的。
不要哭,不要怕。
她不知道自己為甚麼還在強撐著,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一步步走到這裡的。
她的頭好暈、好痛,胃裡在翻江倒海,連帶著思緒也一片混沌。
白棲枝好想找個人去抱一下,可是面前這人,他們之間隔著比天塹還要深遠的距離,只要她敢向前一步,就必定會摔得粉身碎骨。
可是……
好孤獨,好痛苦。
為甚麼沒有人啊,為甚麼沒有人來救救她啊……
“喵~”
有陰影壓下來,小木頭輕巧避過,白棲枝像一隻沒有家人可以庇護的受傷小獸一般,蜷縮著,小心翼翼地伏在沈忘塵的膝上,力道輕得彷彿一片輕羽,風一吹就跌落。
也就是這時,沈忘塵忽地想起白棲枝上一次醉酒時,捂著心口對他說的那句玩笑話。
——那你怎麼看不見我每天都很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