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看見 是活生生的人!是和他一樣共存於……
眾人各司其職, 且不說白棲枝與宋懷真,就連素來冷麵的芍藥都一改常態地換了副笑臉,若非相熟之人, 怕是要以為她本就是這般和善性子。
沈忘塵遠遠望著,不由得低低一嘆——
也不知是否因與白棲枝相處久了,他竟也似她一般生出幾分柔軟心腸。從前這類瑣事,他向來不屑一顧,就連他自己也遠沒有表現得那般善解人意。可自從白棲枝到來後, 漸漸的,有甚麼東西開始不一樣了。
或者說……
一切都不一樣了。
“夫人當心!”
凝神間, 忽聽得這聲輕喚, 沈忘塵驀然回神。
白棲枝正攙著即將栽倒的婦人
面色慘白的婦人腿腳發軟,她眼明手快速托住臂膀與腰背。
白棲枝傾身低語:“夫人頭暈嗎?坐下歇會兒。”又立即解下腰間水囊,未直接遞上,而是先以袖口拭淨囊口後,才雙手奉上,“清水尚溫, 您慢些飲。”
樹影斑駁落。
白棲枝半跪於地, 將浸了井水的帕子疊得方正,輕輕敷在婦人額間。
“白公子……”婦人緩過氣來,望著眼前如玉琢般的人,竟覺暑氣都消了幾分,勉強笑道, “您這般周到,倒叫我過意不去。”
“舉手之勞罷了。”白棲枝一笑,衣袂輕揚間拂去塵埃。
待夫人將水囊遞還,她接過, 退後兩步方才站直,連衣袖撫動的弧度都透著股清雅勁兒。
分明是再尋常不過的布衣荊釵,偏讓她穿出了謫仙落凡塵的況味。
厲害。
厲害且不自知。
沈忘塵喟然嘆息。
般人物,難怪宋懷真會一見傾心。若他是女子,遇上這樣溫柔體貼的郎君,怕也免不了為之情動。
正出神,忽聞腳步聲由遠及近。
少年步履輕快,衣袂翻飛間,少年意氣如春風撲面。
“日頭毒,你且去樹下躲躲。”她抬手擋了擋刺目的陽光,袖口沾著泥灰,顯然已忙了許久,“若受不住,就讓芍藥送你回府。”
沈忘塵搖搖頭。
四下裡人影匆忙,唯他“遊手好閒”,靜坐如局外客,又怎好再給眾人添亂?
抬眼間,正瞧見白棲枝額角滾落的汗珠,在烈日下亮得晃眼。
他悠然一笑,抬手,虛指了指她的額角,溫聲道:“汗。”
白棲枝一怔,這才覺出自己額上早就滲出一層細密的汗。
“沒辦法,一忙起來就忘了。”她胡亂用袖子擦抹了把臉,忽地眼睛一亮,問,“沈忘……沈公子有沒有空幫在下個忙?”
沈忘塵:“枝……白公子想讓沈某做甚麼?”
兩人都是第一次如此稱呼對方,都有些不太順口。
白棲枝不假思索道:“你能去幫忙買點薄荷茶麼?”她心裡還裝著別的事,語速飛快,不等他答又急急補充,“不會很累的,我們都有碗,叫茶販挑來便是。那邊幾位鄉親中了暑氣,我想著讓茶攤小販把茶水拿到這兒來,大家一起喝點薄荷茶解解暑。”回頭,見沈忘塵一臉欲言又止,她忙問,“是有甚麼不方便的嗎?”
沈忘塵罕見地僵了僵。
“……我?”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軟綿無力的癱腿,又抬頭看了看白棲枝。
後者這才瞭然醒悟,猛地一拍額頭:“瞧我這記性!抱歉抱歉,忘記了忘記了,我這就去找別人去做。不過,讓你一個在這兒坐著我也不放心,不如這樣,”她倏然轉身,揚聲道,“李捕頭!”
藍衣捕快應聲而至,“白公子何事?”
白棲枝道:“那位是林府的沈公子,他身子不好,煩您將他帶去周邊窩棚處暫且小歇,順便前去慰問那些昨日新到的災民。”
“好。”李捕快應得爽快。
他大步上前,朝沈忘塵抱拳一禮:“還請沈公子隨我前來。”
沈忘塵薄唇微勾:“勞駕。”
不待他自己搖動輪椅前行,李捕快已一個箭步搶到他身後,抓住扶手,推著他快步向前走去。
待到流民聚居處,沈忘塵才真正明白這場災禍對大昭百姓意味著甚麼。
窩棚區瀰漫著艾草焚燒的苦澀氣息。
輪椅碾過泥濘時,一旁布簾後忽然探出個扎著歪髻的小童。
那孩子約莫五六歲,臉頰凹陷得能看見牙床輪廓。
他也不怕生,看見沈忘塵身下坐著龐然巨物,當即雙眼放光,上前天真問道:“哥哥,你坐著的這個是甚麼?好威風,能讓我也坐坐看嗎?”
童言無忌。
沈忘塵低首淺笑,剛要回答。
突然——
“胡鬧!”
粗布簾子猛地掀起,從裡頭衝出個跛腳老漢:“娃兒不懂事,貴人莫怪罪!”說著,枯枝般的手就要死死按住孫兒後頸要磕頭,
他說話聲音大,震得窩棚陰影裡頓時響起細碎的抽氣聲。
七八個面黃肌瘦的婦人抱著嬰孩鑽出來,有個襁褓中的幼兒突然啼哭,哭聲像被砂紙磨過的朽木般嘶啞嘲哳。
婦人的耳垂滲著膿血,原本佩戴耳鐺的穿孔處已嚴重發炎。
一滴汙血墜入嬰孩口中,竟被飢餓的小嘴本能地咂吮吞嚥。
沒辦法,如今糧價恨不得比金子還貴。
連日缺糧使母親們乳腺乾涸,產不出奶水,就算有米湯暫且充飢,還是隻讓襁褓中孩子餓得連啼哭都變得微弱。
孩子們還小。
孩子們甚麼也不知道。
孩子們想活。
所以哪怕只要有一點吃食,哪怕是從母親身上流下的汙血,他們也甘之如飴,砸吧著飢餓的小嘴吮吸,拼了命地把能令他們活下去的腥物往嗓子眼兒裡吞。
沈忘塵的心一下子升起一股難以言說的揪痛感
他這幾年被藏在林府,因雙腿癱廢,所接觸的不過也就是林聽瀾、芍藥,以及僕人若干。就算是後來,也頂多是添了個白棲枝罷了。
除此之外,他實在見不到甚麼人。
在這樣日復一日的豢養下,他開始對生命變得漠視,彷彿那些掙扎、苦痛、生離死別,都不過是腦海中遙遠而模糊的詞句,所有的名字——他甚至記不得所有,隔著厚厚的紙頁,生殺予奪,都如同用硃筆在記簿上勾畫一般,激不起任何漣漪。
他曾以為自己早已無所謂生死,更不在乎人命。
直到此刻。
那嬰孩吮吸汙血的模樣像一根淬毒的針,狠狠扎進他如同茶霧般一直朦朧模糊的雙眼。
寒意與某種被遺忘的灼熱感劇烈碰撞。
沈忘塵搭在輪椅扶手上的手指驟然扣緊,指節瞬間繃得慘白,指甲幾乎要嵌進木質扶手中。
胃裡猛地翻攪起來。
一股強烈的嘔意直衝喉頭,卻又被他死死哽住,硬生生嚥了回去。
面前的跛腳老漢還按著孫兒的頭,小心翼翼地窺著他的神情,渾濁的老眼裡滿是驚惶與卑微的討好:“貴人,娃兒不懂事,衝撞了貴人,還請貴人開恩,饒他一次。”
沈忘塵張了張嘴,喉嚨乾澀,發不出半點聲音。
他想說“無妨”,想像往日那般端起溫和疏離的架子,卻發現那面具沉重得幾乎要壓垮他的頸項。
眼前地獄般的景象,將他習以為常的淡漠撕得粉碎。
此時此刻,沈忘塵終於意識到,那些被他所漠視的生命也是人!
是活生生的人!是和他一樣共存於世的人!是千千萬萬個帶著膿血與絕望卻仍在苦苦掙扎求生的人!
這樣的人,世道,不該對他們視而不見!
“老丈,”他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竟有些沙啞,“不必如此,孩子只是好奇,他……”
沒等他說完,外頭傳來聲響。
眾人甚至記不得自己已在淮安,聽見腳步聲,仍緊張顫抖地縮成一團,蹲在角落裡,像待宰的羔羊一般,除了驚慌絕望什都不會。
一旁的李捕頭已經習以為常。
“站住,慌甚麼?!”他呵斥道,“出了甚麼事?”
來者卻不似他那般嚴肅,見到他,只歡天喜地地大喊道:
“李捕頭,有洋商帶著糧食,來給咱們發糧了!!!”
事出有因,白棲枝先行回府,沒有叫沈忘塵,她要去與李延共同迎接那載滿糧食的西域商隊,以及那位她還算熟悉的洋商。
洋商?!
小福蝶還沒見過西域人,對此,她特別好奇。
雖然被准許陪同,但她也只能躲在春花身後偷偷瞄上一眼。
西洋人長的和中原人真的很不一樣。
面前的男人長得高高壯壯、濃眉大眼、毛髮旺盛,小福蝶乍一看見還以為忽魯謨斯是甚麼從山裡長大的狼孩子,被他這怪異的模樣嚇了一跳。
這個人看起來好高好有氣力,假如他一個不順心想要生氣打人的話,在場的這些人中會有人是他的對手嗎?
小福蝶就這樣胡思亂想,甚至在忽魯謨斯朝她微笑示意的時候,她都只會害怕地攥著春花的衣角,一個勁兒往她身後縮。
還是春花幫她解圍道:“大人不要見怪,小孩子不懂事,怕生得很,衝撞了大人,還望大人海涵。”
忽魯謨斯雖然學習了些中原話,但對於春花這種彎彎繞繞的話還是理解得有些吃力。
好在白棲枝懂得洋文,同他交流無阻。
兩人說著話,一旁的春花恨鐵不成鋼地拍了一下小福蝶的肩膀,低聲道:“你個小丫頭,給你機會你也不不中用。去吧,先回粥棚,等這邊事情結束,我再派人去叫你。”
小福蝶雖不服氣,卻礙於春花說的是事實,無法反駁,只能噘嘴賭氣。
“瞧你,小嘴撅的都能掛油葫蘆了,一會兒你從後面走,沒有人會看見。你去你金鳳、寶珠姐姐那兒,她倆今日不在,那兒沒人記簿,你不說你最近識了很多字麼?就去看看有沒有甚麼能幫他們的,也算是給小姐幫忙了。”
小福蝶本來還在生氣,不過一聽到能給白棲枝幫忙,眼睛刷地一下就亮了起來。
“那我就先走了。”她說,“你一會兒有時間一定要和枝枝說一聲,不然她會擔心我的。”
“知道了。”春花敷衍道。
恰巧此時白棲枝與李延正要同忽魯謨斯上樓商討此次賑災事宜,她作為白棲枝的貼身侍女必要隨身服侍,便趕緊遮擋著讓小福蝶快點走,以免誤了此次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