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真意 “白小哥,你耳尖兒怎麼紅了?”
沈忘塵沒想到, 白棲枝第一次求自己,居然是因為宋懷真。
“白小哥!”
身後一聲清脆的呼喚響起,原本轉身欲逃的白棲枝腳步一頓, 轉身一禮:“宋小姐。”
也許是因為那次巧遇,這幾日宋懷真說甚麼也要報答她的恩情。在得知“白勝寧”在城東粥棚做幫手,她便也偷偷從家中逃出,依舊是那副男兒著裝女兒打扮,日日跑到她這裡來打下手。
這本是件好事。
可白棲枝總是心驚膽戰。她怕宋懷真認出她來, 這樣她這幾日精心維護的謊言便會不攻自破,後續也不知要惹出甚麼麻煩來。
所以她今日帶沈忘塵來, 就是想讓他幫著出出主意。
“白小哥。”見對方回應自己, 宋懷真心裡說不出的開心。
她生性就是膽大直爽的性子,想要甚麼就一定會盡力去爭取,至於旁的人說甚麼、做甚麼,她是一概都不會理的。
也正是因為這樣的性子,宋懷真這幾日與白勝寧相處下來,越發覺得這位白公子性子實在是格外有趣:
且不說他整日一副故作老成、端方疏離的小樣子, 單就說對她——這孩子一見她就一副慌亂無措卻強裝鎮定的小樣子, 和被她三兩句話就挑-逗得雙頰緋-紅的薄面皮,就足以讓她獲得箇中趣味。
由是,這位白小哥越躲,她便越是膽大地湊到他身旁去撩撥,恨不得整日都黏在他身上, 一點一點,將他拆骨入腹。
白棲枝自然也不是傻子。
正如沒有人會在一堆焰火旁感知不到火光的灼熱一般,宋懷真的目光像極了正在舔舐柴火的熱火——且不論有多炙熱,哪怕她甚麼都不說、甚麼都不做, 心火燃燒的嗶啵聲也會透過她漆黑的眼瞳傳達到她耳邊。容不得她忽視半分,那團火便向她熊熊燒來。
白棲枝整個幾乎要被浴火焚身。
她不敢辜負宋懷真的真情,更不敢戳破自己其實就是白棲枝的實情,便日復一日地拖延著、拖延著,以至於讓事情變成如今這樣。
見宋懷真小馬駒一樣地朝自己跑來,伸手就要捉自己的胳膊,白棲枝後退一步,輕巧躲過。
“宋小姐。”白棲枝如同一個古板成熟的少年,朝宋懷真隆重一禮,面容嚴肅,“你我男女有別,還請宋小姐自重。”
別說知曉她是女兒身的沈忘塵,單是宋懷真,聞言一怔後,就“噗嗤”一聲笑出聲來。
宋懷真歪頭打量著眼前這位故作老成的“少年”,忽地彎腰湊近他耳畔,溫熱的吐息拂過耳廓,伴隨著微微的癢意,附著在白棲枝的耳畔。
她說:“白小哥,你耳尖兒怎麼紅了?”
白棲枝:“!!!”
那人無視她的窘迫,指尖輕撚她燒得如同緋玉般的圓潤耳垂,低笑道:“瞧你,不過是一句玩笑話,就羞成這樣,淮安哪兒有你這般怕羞的兒郎?”
宋懷真的指尖帶著如同日光般的熱意,落在面板上燃起一串細小的火苗。
假扮少年的人當即慌亂地連聲“我”了幾次,結結巴巴地踉蹌後退、
直到撞上沈忘塵的輪椅,她才像是找回了魂,繃著臉,耳尖通紅,嚴肅又羞惱地低聲道:“宋小姐莫要戲弄在下。”
她嗓音溫軟。
這一聲不似訓斥,倒像撒嬌。
反而讓宋懷真愈發興致盎然。
宋懷真眼底暗潮翻湧,指尖在袖中碾了又碾。若非眾目睽睽,她早將人抵在牆角,箍住腰身、鉗住下巴,逼問“他”難道真對自己沒半分真心?
偏巧如今一堆人朝這邊看來。
她不好做出這樣離經叛道的出格事來,只能收斂神情,側目朝白棲枝身側人一打量,欲言又止:“這位公子是?”
宋懷真可不曾聽過白勝寧在淮安有甚麼親朋摯友。
若說有,也只有枝枝一人。
可如今這男人如此緊密地跟在他身旁,穿著華貴又是個不良於行的……
她想:昔日枝枝嫁入林府,就算是為了避嫌,府內也不應有甚麼男人在。更何況林家那幫親戚早就被送出淮安,倘若說林府此刻能有甚麼男人在,怕也只是當年與林聽瀾一起招搖撞市的那位公子了吧?
阿寧為甚麼會和這人在一起?!
像是意識到甚麼不得了的事,宋懷真腦內轟然一響,一雙柳葉眼陡然睜大,就連步履都虛浮著後退,捂住嘴失聲問道:“白小哥,你、你不會是……你是?”
不怪她反應大,任何一位女子發現自己芳心暗許的公子哥突然成了斷袖都會無法面對。
可這天大一口黑鍋砸下來也讓白棲枝無法喘息。
她趕緊擺手,慌得口不擇言:“不是的,是、是我阿姐,我阿姐想讓沈公子多出門逛逛,這才讓我帶他來此地,我不是、我沒有。”說完,又覺得自己這話好傷人,下意識用餘光看向沈忘塵。
後者倒是沒甚麼情緒波動,只是一直嗜著平時那抹溫和的笑,如茶霧般朦 朧的琥珀色眼瞳看不出喜或怒,哪怕在被宋懷真如此誤會後,也依舊只是悠然一笑,聲音溫潤道:“在下沈忘塵,見過宋小姐。還請宋小姐放心,在下與沈公子並無干係。”
他表現得體,一副清雅公子的翩然模樣,倒叫宋懷真不好意思起來。
面對這人,她糾結半晌也不好說甚麼,最終只得訕訕一笑,說:“沈公子見諒,是我唐突了。”
說著,還往白棲枝身邊蹭,一副羞於見人的模樣。
沈忘塵倒也對這位宋二小姐略有耳聞:傳言說宋家二小姐性格直爽、敢愛敢恨,平日最愛著一身男裝遊蕩於酒肆之間,浪跡於姑娘堆裡,甚至傳言其有“磨鏡”之癖,這才二十幾歲還未有嫁人之意。
如今看來,這位宋二小姐倒與尋常女子無異,在情郎面前也會有嬌羞扭捏的一面。
只可惜這位情郎……
沈忘塵將視線落到白棲枝身上。
未等後者覺察出來甚麼,宋懷真先緊張起來,生怕白棲枝被他看上一樣,連忙打著哈哈道:“既然枝枝叫沈公子前來散心,那沈公子便在四處隨意逛逛,粥棚那邊還有些事,我同白小哥先過去了。”說著,就要把白棲枝往自己懷裡拽,十足的稚氣模樣。
沈忘塵含笑點點頭,視線卻一直落在白棲枝身上。
白棲枝現在可緊張極了。
她被鎖在宋懷真懷裡,四處聲音都像被隔絕了一般,緊張的心跳聲,均勻的呼吸聲,在靜的詭譎的氣氛下,顯得異常清晰。
“幫……”
沒等她做完口型,宋懷真猛地一用力,鎖著她的脖頸就把她往一旁拽。
白棲枝生怕自己貼的假喉結掉下來,只得加快步履隨宋懷真同去,卻仍惶恐地朝沈忘塵伸出一隻手求助。
後者刻意避開眼。
直到白棲枝真被人脅迫而去,沈忘塵才又移回目光,看著那兩人,一張含-著笑著薄唇,也不知在想甚麼。
“公子,可要我做甚麼?”
出門在外,芍藥對沈忘塵的稱呼又換回“公子”,她垂首,呆板的小臉冷冰冰的,叫人看著沒生氣兒。
沈忘塵側過臉抬頭看她:“芍藥,笑一笑。”
“……笑。”芍藥微微翹起嘴角。
暗衛總要偽裝以應對不同的情況,況且養父生前也愛看她笑,芍藥經常會笑給他看,所以當沈忘塵命令她笑時,她唇畔淺揚,竟笑得與尋常明媚輕快的姑娘家無半點不同。
就是那雙瑞風眼一直冷冰冰的,叫人觸之極寒。
算起來,芍藥如今應是與那位宋二小姐同歲。
沈忘塵仍記得初見芍藥時的模樣:瘦小伶仃,教人瞧著便憂心。偏她師父說這批弟子裡屬她功法最精純,更為難得的是則是她性子本分。
本分。
這詞可不是誰都能擔得起的。
常言道:無欲則剛。
芍藥這姑娘倒確是個無慾無求的,平日裡連生死都置之度外,唯將那位患癆病的養父掛在心上——可惜,在白棲枝來府上不久,就連她最在意的養父也因病而死。
如今她在這世上一無牽掛,有著這般心性,她不似人,倒像是一條馴熟聽話的狗,最令主子放心。
“主子?”
耳畔傳來芍藥的聲音,沈忘塵回過神來:“不用管我,去幫她們吧。”
“……是。”
粥棚前早已排起長隊,災民們捧著破碗翹首以盼。
白棲枝被宋懷真半拖半拽地帶到支鍋煮粥的地方,蒸騰的熱氣模糊了視線,倒讓她緊繃的神情稍得喘息。
“白小哥,你,”宋懷真想說些甚麼,可剛開口就被打斷,“白少爺可算來了!”
跑來的是個年紀較大的衙役。
他拿著手裡泛黃的冊子,抹著汗迎上來,說:“今兒負責記錄的姑娘因病請了假,其他人又大字不識幾個,眼下就缺您這樣的讀書人幫著記檔,您……”
話說到這兒,便看宋懷真挽著這位白小少爺胳膊的手,再抬頭一看,就能看見她氣惱的神情,心知自己壞了人家的好事,趕緊閉嘴就要灰溜溜地逃走。
“且慢。”他目光掃來時,白棲枝觸電般抽回手,端肅地朝宋懷真行禮,“人手緊缺,勞煩宋小姐協助記檔,在下感激不盡。”
宋懷真怎會不知他此舉意在支開自己?心頭霎時湧起一陣酸楚。
然而災情如火,縱有萬般不捨,她也深知人命關天,此刻容不得半點任性。只得強壓下翻湧的情緒,鄭重應道:
“白公子放心,懷真定當竭力相助。我們稍後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