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幼麟 眼前的孩子明明就坐在他面前,有……
這幾日白棲枝忙得腳不沾地。
她每天天不亮就要清點糧倉, 協調官府調糧,確保災民不斷糧。安排伙伕雜役輪值、修理灶臺粥棚、維持秩序等瑣事已讓她筋疲力盡。施粥時還需分時段、區分老弱婦孺與青壯,以防衝突。
除此以外, 粥棚周邊還要搭建窩棚遮風擋雨,同時挖掘排水溝、修建茅廁,嚴防疫病蔓延。
幾套事山一樣地壓下來,白棲枝跟移山的愚公一樣,忙得連喝口水的工夫都沒有, 常常天黑了才回府,累得連晚飯都吃不下, 倒頭就睡。第二天雞還沒叫, 又得換上男裝趕去現場。
府裡下人們都心疼她,變著法子給她燉補品,甚至翻出了珍藏的鹿血酒,說要給她補身子。
幸而沈忘塵知曉她不勝酒力,得知此事,立馬這荒誕的念頭駁回, 吩咐讓大家一切照舊, 別給她平添負擔,這才勉強維持府內秩序。
好在這般辛苦總算沒白費。
在白棲枝日復一日的折騰下,林家的聲望也水漲船高,連帶著“白勝寧”這個名號如今在淮安城裡無人不知。
——白勝寧。
自從扮作男兒身,白棲枝辦事確實順當多了。
那些從前瞧不起她的人, 現在頂多背地裡嘀咕兩句“毛頭小子不懂事“,再不敢明目張膽地刁難。
有時就連她自己也不免感慨:
身為男子,舉止粗魯些叫豪爽;脾氣差點叫耿直;就算得罪了人,旁人也只當是年輕氣盛。
當真是十分痛快!
甚至有幾次, 她看著那些昔日在商會上百般刁難,如今卻對她笑面拱手作揖的幾位商賈時,差點就要笑出聲。
她要是早知換個裝扮就能省去這麼多麻煩,又何苦當年吃苦受罪、挨那麼多平白無故的打?
不過若真讓白棲枝重新選,她還是想做一位姑娘。
畢竟正是因為女兒身,她才能遇見那些對她真心相助的貴人們。
且不論贈一箱黃金又在暗中為她提供人財物力的溫若寒,單論香玉坊的這些姊妹們,自從被派到各個粥棚處幫忙維持秩序後,她們就自發幫忙設支粥簿,記錄每日施粥數量、領取人數,防止有人貪汙或重複領取。
姑娘們膽大心細,光是前三日就抓到搬作難民趁機來佔便宜的無賴十幾人,而後她們吸取教訓,也學著白棲枝當年那樣,在賑災粥液中撒上一把砂礫,以防有人喝飽還來佔小便宜。
有她們在,白棲枝覺得自己再苦再累也值得!
不過,也多虧了姑娘們,在接連奔波了五日後,白棲枝總算能從百忙之中抽出身來,陪沈忘塵半個時辰。
自從給工人們發放工錢後這人又累得發病,好在這次不似以往來勢洶洶,休息幾日便恢復如初。
可白棲枝倒地還是擔心,倘若沈忘塵出了事,如今還飄在海里當水鬼的那位回來後不得恨得要絞殺了她?
哪怕是為了自己如紙般薄的命,她再難再累也要照看好沈忘塵這個與她性命息息相關的大人物。
況且……
那日沈忘塵像是想要問她甚麼事,只是她來去匆匆沒有細聽,今日她偷得浮生半日閒,便讓他問個痛快,不然這人老把事情憋在心裡,思慮過重身子會敗下去的。
她還沒有讓他死掉的打算。
“所以,你那日是想問我甚麼?”
感受著小木頭柔軟的小爪子在自己大腿肉上一踩一踩,白棲枝轉頭看向一直看她摸貓含笑的沈忘塵,說:
“你問我有沒有去哪座書院讀過書,是把我錯認成甚麼故人了麼?”
她此刻還著男裝,眉心紅痣被遮掩,束起的馬尾和粗布衣衫讓她看起來確實像位清秀的少年。
更何況近日來,白棲枝總在男人堆裡混,耳濡目染間也沾染了些男人的舉止習慣,瀟灑不羈中又藏了幾分秀外慧中,惹得不少女兒家對她芳心暗許,倒叫她不知如何是好。
畢竟就連白棲枝自己都沒想到,她只是換了身衣服,就連帶著性格也地覆天翻。
昔日唯唯諾諾的白棲枝轉瞬不見,取而代之的是風流恣意的白勝寧,連帶著眼尾眉梢間都藏了幾分銳氣。如同一把藏鋒依舊的劍,正躍躍欲試地向世人漸漸展露出它的鋒芒。
沈忘塵對她這副模樣有種說不出的眼熟。
在白棲枝開口發問前,他就一直盯著她的臉出神。
直到聽見她的聲音,沈忘塵才回過神來,目光微轉,落在小木頭身上。
“不瞞你說,”他聲音輕柔,目光卻飄向遠處,“你現在的樣子,讓我想起一位故人。”
白棲枝正輕撫小木頭的手微微一頓:“故人?是你的親友?”
“不,”沈忘塵收回視線,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邊緣,“是我的一位學弟。”
白棲枝的手指在小木頭的背上停頓了一下。
只是這短暫的停頓,小木頭便敏銳地察覺到她的情緒變化,揚起腦袋,用溼漉漉的鼻尖碰了碰她的指尖。
白棲枝的聲音一下子清淺起來:“你說的應該是我兄長吧。”她指尖無意識地描摹著小木頭的輪廓,“我們兄妹確實相像,小時候連爹孃都說,若不是年歲差得多,怕是連他們都分不清。”
“這樣麼,你兄長他……”
“白勝安。”
陌生的名字叫沈忘塵蹙起眉頭。
他在腦海中仔細搜尋,卻總覺得這中間差了甚麼。
白棲枝又道:“如果這個名字你耳生的話,那——白幼麟呢?”
白幼麟。
這三個字就像是一滴墨落入清水,無論是放在十二年前的長平,還是放在如今的沈忘塵耳邊,都實在令人無法忽視。
那可是整個明德學院千百年來都不世出的麒麟才子!
十歲熟背經史子集,十二歲作《河洛賦》,十四歲在御前與太學生辯經,引經據典,舌燦蓮花,辯得滿堂宿儒啞口無言。
沈忘塵與他同為一師,自然明白自己這位學弟有多麼風光無量,就連老師也經常對他讚不絕口。
唯一的憾事就是那位學弟實在是讀書不仔細,經常喜歡耍些小聰明,寫出來的文章不是離經叛道就是不合禮數,搞得先生總是為他的前途擔憂。
且,那位學弟還經常喜歡翹課去玩,十天恨不能有七天說是要帶妹妹出去玩。
誰能想到,那個總愛趴在窗欞上朝他擠眉弄眼,腰間環佩叮噹作響,總愛對他說“勞煩師兄再替我瞞一回,幼妹在家中等著呢”的少年,口中的幼妹居然是白棲枝!
也是。
白幼麟、白棲枝。
但凡稍微一想便能知道兩人同出一家。
只是這白家兄妹一個是麒麟才子、一個是心善小菩薩,在長平都是各自出名各的,讓人鮮少能將他們聯絡到一起去。
“中原莫道無麟鳳,自是皇家結網疏。”
沈忘塵無意識地念出這句詩後,猛然意識到其中大逆不道的意味,連忙端起茶盞掩飾失言。
他暗自思忖:若將白勝安比作“麟”,那白棲枝豈不正對應著“鳳”?
如此說來,那“棲枝”二字又是否暗含“鳳棲梧桐枝”一意?
想到這裡,他不禁為那位已故書畫院翰林的大膽命名而感到訝異。
若真如他所解,這位白大人為子女取名時,難道還能藏有這般僭越的心思?
“怎麼了?”
難得見他露出一片空白神色,白棲枝不在挑逗小木頭,反而偏過頭來看他。
“沒甚麼。”沈忘塵從一片震驚中回過神來,微微笑道,“沒想到,枝枝居然是那位白學弟的幼妹。白家一麟一鳳,倒也相得益彰。”
“我知道你想說甚麼。”白棲枝一臉無所謂的神情,“昔日我阿兄取表字幼麟時,也有人問過我阿父,倘若兄為麟,那其妹莫不是鳳?倘若真是鳳的話,白兄可是想讓枝枝嫁入皇宮做娘娘?你猜,我阿父如何答他?”
“如何?”
白棲枝悠然一笑,將小木頭騰空舉起,桃紅色的薄唇噙著一抹不易擦覺的微笑:“我阿父說:‘綵鳳終棲綵鳳,真龍自當配真龍’。”
自古文人最愛將龍鳳並稱,卻不知龍騰九霄、鳳棲梧桐,本是兩種生靈。
真龍豈與綵鳳配?真龍自當配真龍。
沈忘塵只覺此言甚妙。
可妙過之後又不由得一陣悵然。
“你在惋惜?”察覺到氣氛低迷,白棲枝轉頭看他,勾唇淺淺一笑,“無妨的。家父常教導說,才高易折,情濃難久,慧極反傷。此乃天道常理,人各有命,強求不得。”倒是安慰起他來了。
沈忘塵說不清自己是甚麼滋味。
眼前的孩子明明就坐在他面前,有說有笑,鮮活生動,卻總讓他覺得像一陣風似的,怎麼也抓不住。彷彿下一秒就會從指縫間溜走,飄到遙不可及的地方,遠遠地望著他們。光是想到日後終將分別,他的心就隱隱作痛。
“對了沈忘塵。”放下小木頭,白棲枝突然朝他問道,“你最近在府中很忙嗎?”
“不忙的,枝枝是有甚麼要我幫忙麼?”
白棲枝指尖絞著衣角,聲音越來越小:“其實也不是甚麼大事,就是……”她期期艾艾了一會兒,突然抬頭,問,“你想不想陪我去粥棚施粥?”
沈忘塵怔住:“我?”
“嗯!”她眼睛亮起來,像是怕他拒絕似的急急補充,“反正你在府裡也閒著,不如一起去?順便把芍藥姐也帶上。”
沈忘塵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輪椅扶手。
原來是要借芍藥啊……
他太清楚自己的狀況——這副殘破身軀連端碗粥都做不到,去了只會平添麻煩。白棲枝邀他同往,不過是為了名正言順借用芍藥,又顧忌他的顏面罷了。
“枝枝若要用芍藥,直說便是。”他嘴角掛著恰到好處的笑,“不必特意帶上我這個累贅。”
“甚麼累贅不累贅的啊?沈忘塵,你腦子裡一天天究竟都在想甚麼啊?”白棲枝有些生氣,一副恨不得用拳頭把他腦殼砸開看看的樣子,就連連帶著語氣語調都有些急,“我只是覺得整日悶在府裡會無聊才想著帶你出去的!至於芍藥姐,我是覺得你跟在我旁邊可能會有危險,如果有她在的話,興許還能安全些,你這樣天天瞎想,我可是會很生氣的!”
這句話像塊石頭,咚地砸進他死水般的心湖。沈忘塵愕然抬頭,正對上少女認真的目光。
“真的?”他覺得自己像是在做夢。
“我有對你說過一句謊話麼沈忘塵?”白棲枝甚至扳著手指數起來,“你看看你,一天天總不出門,連曬太陽都要人催。我想著有人陪著你的話,說不定你的心情會好些?再說,”她聲音漸低,“你最近那副萬事不入心的模樣,實在叫人擔心。再這樣下去,我真怕你哪天……”
“怕我甚麼?”
“怕你哪天一個不順心就又要做一些漠視人命的事。”白棲枝脫口而出,又急忙擺手,“玩笑話!但你真的該出去走走了。而且,”
她突然深吸一口氣,雙手合十,杏眸裡盛著罕見的懇切:
“我有事一相求。勞駕了,請務必陪我走一趟吧。”
作者有話說:不行了,這章真是寫的我左腦打右腦,腦袋尖尖的,有時間再改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