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烏龍 你、你先別走!我宋懷真從不欠人……
幾人忙到晌午。
正午烈日最毒, 汗珠順著白棲枝頸後的碎髮滑落,在竹綠色的衣領上浸出深色水痕。
她昨日剛受驚嚇,今日又如此勞累。
李延怕她中暑, 便勸她回府休息。
白棲枝見各處也安排得差不多,況且家中還有人等著她回去吃午飯,也就沒多推辭,領著同樣大汗淋漓、熱的小臉通紅的小福蝶一起打道回府。
未行至一半,小福蝶說要回香玉坊去看自己的“小弟”們, 白棲枝不放心她一人前去,隨之同往, 直到把人送到地方, 又同香玉坊門前正在施粥的眾人囑咐了幾句,一人獨自回府。
只是未等走到府門口,路上便出了岔子。
剛轉過街角,她就聽見瓦片碎裂的脆響。
一道鵝黃身影從酒樓二樓翩然躍下,繡鞋鞋尖點在街坊的晾衣繩上晃了晃,縱酒沒能穩住平衡。
“哎呀!”宋懷真猛地栽進堆滿籮筐的箱子裡, 氣急敗壞地喊道, “小賊休走!快給本小姐站住!”
白棲枝尚未反應過來,就迎面撞見一個衣衫破爛的乞子。
那人手裡攥著錢袋,見有人攔路,竟抽出一把生鏽的刀直刺她心窩。
電光石火間,白棲枝本能地抓起路邊竹帚橫掃過去。
她不善武, 身量又小,這一掃竟被人輕鬆躲開,她自己卻被慣性帶得踉蹌幾步竟朝那賊身後轉去。
“小公子小心!”
眼見蒙面人正要再刺,宋懷真立即從一旁摸起幾塊石頭。
還未等射出, 就見局勢猛地扭轉。
方才還如丑角般出醜的白棲枝此刻手臂猛地一揮,竟硬生生驅使手中的竹帚向那人掃去。
那人猝不及防,竟被竹帚砸中面中。
血流如注。
白棲枝趁他後退踉蹌之時乘勝追擊,將他壓制於地,一把搶過他手中的銀兩。
那人還想掙扎,好在宋懷真及時趕到。
因最近被阿父看管的緊,她正有氣無處可撒,如今好不容易有人讓她撒氣,她當即狠狠踹了那人好幾腳,邊踹邊罵道:“叫你敢搶姑奶奶的銀兩!叫你敢搶姑奶奶的銀兩!”
她雙頰緋紅,周身滿是酒氣,白棲枝鬆開賊人,她宋懷真抱拳一禮,將手中碎銀悉數奉上:“小姐,您的銀兩。”
宋懷真原本還沉迷在撒氣的快感裡,驟然被制止,不忿地看向面前人。
只一眼,宋懷真便怔住了。
她凝眸望著眼前人:竹綠色的衣衫襯得少年膚白如玉,雖身量不足,卻自有一段清雅態度,尤其是那雙形狀姣好的杏眼,澄澈如秋水,此刻正含著幾分關切望向自己。
此刻,少年正因方才的打鬥微微喘氣,額間沁著細密晶瑩的汗,碎髮貼在臉頰,更顯得稚氣未脫。
雖然算不上說有多麼俊美,卻也別有一番風味。
宋懷真忽覺心頭一顫。
醉意混著正午暑氣直衝腦門。
宋懷真何曾見過這般清秀靈動的少年郎?
此刻她腦子昏昏,第一時間竟然不是接過少年手中的銀兩,而是捂住自己通紅的臉頰。
她方才在這位小公子面前說了那樣粗鄙的話,還踢了那小賊那麼多下,他會不會因此覺得她粗魯不可言喻?
況且她現在髮髻散亂,裙裾沾滿籮筐裡的菜葉,活像個市井潑婦,肯定會嚇到人家的!
真是的,早知道這樣,她剛才就矜持一點了。
好丟人、好丟人!
宋懷真二十二年來頭一回在男子面前感到侷促,她慌忙抬頭理了理鬢髮,羞怯地,伸手去接錢袋。
“多、多謝小公子。”她盡力放軟聲音,卻還是顯出幾分平時的英氣。
“小姐客氣了,舉手之勞。”白棲枝故作鎮靜。
她心裡也很慌。
這是她來淮安後第一次女扮男裝,幼時阿父阿母不放心自己跟阿兄一同出遊,就經常叫她扮作男兒郎,以免被壞人拐走。
稚童男女身姿相近,她著男裝,倒也不能被人看出甚麼破綻。
可如今她也近十七了,身形不復幼時平整,面容也更為陰柔,不知道會不會被人看出端倪來。
她故意壓低聲音,卻還是異常清越,還帶著幾分少年人獨有的青澀,倒叫宋懷真聽得心頭又是一跳。
見面前少年要走,宋懷真驀地高聲道:“等等!”
她說著,竟鬼使神差地要去拉麵前這個看似只有十五六歲的少年。直到見少年面露難色,她才驚覺自己唐突,慌忙收手,臉頰燒的通紅:“你、你先別走!我宋懷真從不欠人情,你說,你叫什名字,改日我好去你府上登門道謝!”
白棲枝此時跟個木頭一樣,沒聽出這話中帶了幾分撒嬌意味,呆愣愣地老實答道:“道謝便不必了,在下林府白夫人堂弟白勝寧,倘若宋小姐無事,在下就先回去了。”
“去吧去吧。”宋懷真故作輕鬆。
直到少年身影真的淡出她的視線,她才像乾涸的魚忽逢甘霖般再次得以喘息。
白夫人堂弟……那豈不就是枝枝的堂弟?
完了完了,自己竟然看上了枝枝的堂弟,這下子她以後還怎麼能再面對枝枝啊?!
“宋小姐!”她正懊惱,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回頭一看,竟是茶樓的小二帶著幾個夥計匆匆趕來,“您沒事吧?方才那賊人搶了您的錢袋,我們追出來時,您已經跳下去了……”
宋懷真這才大夢方醒。
她擺擺手故作鎮定道:“無妨。”又踢了踢一直被她踩在左腳下的小賊,“把人送去官府吧。”
“是。”
另一邊。
白棲枝也很慌。
不怪她走得匆忙,只是方才宋懷真看她的目光實在炙熱,她生怕被她看出端倪,這才匆匆離去。
也不知懷真阿姊認出自己來沒。
白棲枝就這樣惴惴不安地回了林府。
按理說,她路上耽擱,應該已是錯過了飯點,可當她踏入府中時,丫鬟們正端著飯菜剛入小廳,見她來,欠身一禮:“主母。”
“這飯菜怎麼剛做好?”
“回主母,這飯菜是剛溫好的,您回來得有些晚,沈公子便叫我們將這些飯菜拿下去溫著,等您回來。”
“他還沒吃?”
“沒。”
白棲枝頷首應過,就跟著眾人進入。
小廳內,沈忘塵早早在等候。
桌上有一碗乳糖真雪,但因她回來遲,已經化了半碗。
白棲枝洗好手進去時,他正垂著那雙桃花眼看著那一碗白膩雪滑出神,聽見又有人進入,這才緩緩抬眼。
“回來了。”
那人薄唇輕勾,看她的眼神像是蜜餞化在了手裡,黏膩膩的不舒服,叫白棲枝寒毛直立。
總覺得有哪裡怪怪的。
但白棲枝來不及細想,下午她還要恢復“真身”去各處粥棚看一眼。
今日是賑災首日,她若不去巡視,難免有失分寸。更何況負傷前往,更能彰顯重視,警示旁人莫要從中作梗。此外,還能借養傷之名將事務順理成章地交接給白勝寧,以免惹人猜疑。
如此一石三鳥,眼下雖辛苦些,卻能為日後省去麻煩。
略過沈忘塵那奇怪的神色,白棲枝將視線投向面前那碗乳糖真雪,下意識將溼手往胯上拍拍。
她倒也不是不懂規矩,只是方才在城東時忙活的滿手是汗,她洗手後才發現自己沒帶手帕,於是便學著一旁衙役們將溼漉漉的手往衣服上拍。
的確是方便簡潔。
如今回了府白棲枝還是保持著這習慣,豪放不羈地就往沈忘塵對面一坐,看得後者直愣。
好歹是個小姑娘沈忘塵想,怎麼只是一上午,行為舉止就染了一股男人味?
成何體統……
沈忘塵不自知地蹙了蹙眉頭。
白棲枝視線都放在那碗乳糖真雪上,沒看見他的小表情,便也不知道他內心的糾結。
“給我留的?”她問。
“嗯。你回來的晚,都快化了。”
“你怎麼沒吃?”
“我胃不好,吃不得這些涼的。”
好吧,白棲枝抬眼去看沈忘塵,就見他的視線一直落在她臉上,她下意識伸手去摸,直到手沾到臉頰才想起自己塗了粉,若真一抹,估計臉就花了。
“我臉上有甚麼東西嗎?”
“沒有。”沈忘塵微微一笑,“佈菜吧。”
侍在一旁的丫鬟聞言就要起筷。
“不用不用,我隨便吃點就走。”
白棲枝話音落下,髮帶已經被她解開銜在唇間。
一頭如瀑似的黑髮散下。
白棲枝騰出隻手將髮帶拿出,邊綁發邊說:“一會兒還要再去城東看一眼,然後就是香玉坊、雲青閣和剩餘那些粥鋪設點。這些事弄完還要再去茶樓,聽說今年燕青茶葉欠收,價格漲的厲害,我想著要不要派人去與那邊的茶農簽訂長期契約,穩定採購價格……”
她連珠炮似的說了一大堆,一旁的 丫鬟早就有眼力見地被沈忘塵揮退,屋子裡只有他們兩人。
沈忘塵一直笑吟吟地聽著,聽她說得口乾舌燥,還用眼神示意她快吃乳糖真雪,不然等到全化就不涼快了。
白棲枝端起碗就開始大快朵頤。
“慢點一會兒還要吃熱菜,小心肚子痛。”沈忘塵淺笑著呷了口溫熱的茶水,頓了頓,才說,“這麼忙啊……丑時正是太陽最大的時候,在府中小憩一會兒,避過日頭再去吧。”
大半碗甜甜的乳糖真雪下肚白棲枝只覺得自己嘴裡胃裡都涼涼的,連帶著渾身每個毛孔都隱隱散射涼氣。
好舒坦!
身上熱氣消散,她饜足地舔了舔上嘴唇,放下碗,一雙水潤杏眸直勾勾地看著面前人,問:
“沈忘塵,你是不是有甚麼話要對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