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男裝 少年走的極快,衣袍一掠而過,風……
“那是我的仇人。”白棲枝說, “殺父殺母殺兄的仇人。”
驟雨頃刻便下,頃刻便止。
沈忘塵今夜沒有來找她。
白棲枝覺得倒是很好,沒有人在自己身旁她反倒有更多時間來理清自己的思緒。
不對, 她的身旁也不是沒有人。
看著說要來陪她但縮在她懷中呼呼大睡的小福蝶,白棲枝嘆息著在夤夜裡吐出一口稀薄的白氣,又伸手將小姑娘的身軀往自己懷裡攬攬,防止她後半夜睡相不好,掉下床去。
方才眾人退下時, 芍藥同她說:方才與那人只僅僅交手幾次便能覺出那人武功深厚,非自己所能敵之。
芍藥還同她說:那三人中, 其他二人她未覺出, 可為首那人絕對沒有要殺她的意思,就連她咽喉處那道傷口,看似致命,其實也只是些皮肉傷,並未傷到經絡。
所以芍藥一開始猜測:那人是不是和她有甚麼交情在?
有沒有甚麼交情在?
白棲枝只能說是殺父殺母殺兄的交情。
她記性好得很,當年她被阿孃藏在箱子裡, 從縫隙中撞上的, 就是那雙殺至猩紅的眼。
哪怕那雙眼如今血絲盡退,眼□□白,她還是能一眼認出那雙眼——那雙無時無刻不出現在她夢魘中的眼!
如今那人追殺她至淮安,卻並未下死手。
對於這點,白棲枝也很是奇怪。
按理說, 那些人之前不應該不知曉她的存在,她出嫁那日,可是淮安最熱鬧的一日,無論好壞。
若是知曉, 那他們為何不在那時就取她性命?
要知道她這人別的不行,殺還是很好殺的,隨隨便便就很容易被殺死了。
可那人時至今日才從長平趕來追殺她,又處處給她留餘地,倒是讓她不知那人究竟想作何打算了。
他真不如一劍殺了她。
白棲枝有些洩氣。
她一日未睡,一直在琢磨這件事,直到東方緩緩泛起一抹魚肚白,她才意識到自己竟想那人想了一夜。
這樣下去絕對不行。
眼下天下遭難,光淮安一城就湧來十萬災民。
今日就是她和李延約好攜手施粥的日子。
看著屋內被制好的男裝,白棲枝生怕驚擾了懷中睡得正酣的小姑娘,躡手躡腳地起身,從她懷裡離開,見她要醒,就把自己自從掌管香玉坊後為了獎勵自己做的小棉花枕頭塞到她懷中,自己則悄悄離開床榻,穿好衣裳,來到梳妝鏡前。
五日前,她邀紫玉與她一起研製一塊脂膏。
她自認為自己對這世間色彩掌控不錯,便與紫玉商討是否能做出一塊與她膚色相近的脂膏,用來遮蔽眉心間的那點硃砂痣。
紫玉負責研製,她負責調色,好在兩人協同不錯,竟將脂膏提前兩日調配出來。
白棲枝想了想,用手攃了一些抹在眉心。
這脂膏當真不錯,只這樣輕輕一攃,竟將她眉心紅痣遮了大半,白棲枝又趕緊再攃上一些。
可惜脂膏厚了很容易被人看出端倪,白棲枝抹了兩下就不敢再多塗,便用玉女桃花粉簡單一撲,用銅鏡看,倒是看不出甚麼端倪,湊近一點好像也看不出。
只能做到這份上了。
白棲枝淡淡嘆了口氣,又用沈忘塵給自己的絲絛將頭髮束成一個高高的馬尾。
一切收拾完畢,白棲枝小心謹慎地開門又關門,大步離開此處。
沈忘塵早已聽聞昨日的動亂。
他剛算著時間前去白棲枝的西廂房問候,就見著庭院中一位竹綠色、身量不足六尺的少年步履生風地朝府外走去。
少年走的極快,衣袍一掠而過,風勢之疾,逼得院中木芙蓉“特地”彎下腰肢,追隨他的淡色衣袍緊跟而去。
“朱闌向曉,芙蓉妖豔,特地鬥芳新。[1]”
沈忘塵不知道自己腦子裡為何會想起這一句詩。
“喵。”
輪椅旁響起熟悉的貓叫,沈忘塵側頭,就看見小木頭乖巧地坐在輪椅邊歪著小腦袋看他。
這麼長時間養下來,小木頭身上早就有了小肥膘。
一人一貓四目相對,小木頭瞬間發出撒嬌般的“喵喵”叫,三步並作兩步,一下子跳到輪椅的踏床子上,又順著踏床子一下子輕巧地跳到他懷中,臥住不動了。
沈忘塵愛惜地摸著它水滑的皮毛,再抬頭,方才那個在院中疾行的少年便再無影蹤。
白棲枝趕到城東粥棚時,災民已排成一條長龍。
春花、遊金鳳、夏寶珠被安排來此地施粥,小福蝶也屁顛屁顛地跟在她們後面幫忙。
她快步穿過人群,正撞見李延焦頭爛額地指揮衙役:“再填兩口鍋。米呢?不是說好辰時運到?”
“回大人,米車被堵在城南了。”
“還不快叫人去疏通?!”
“李大人。”白棲枝走上前去。
李延猛地回頭,盯著眼前這個清瘦少年,眉頭一皺:“你是——”
白棲枝抱拳一禮,聲音故作低沉道:“在下白勝寧,受堂姐之命,前來協助大人。”
李延驀地一驚,隨即會意,放高聲音道:“原是白家公子,令姐幾日前曾提及過,眼下正缺人手,公子來得正好。”
白棲枝頷首,剛要撇過目光,就被李延一把拉住袖角。
李延低聲道:“白小姐,在下聽聞昨日林府遭遇刺客,您……”
兩人離得近,他目光下滑,就能看到白棲枝脖子上的傷痕。
那傷痕被假皮遮住,又塗了脂膏,若非近觀之下,幾乎不能為人看出。
白棲枝見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咽喉上的傷口,笑了笑:“不礙事。”隨後目光掃過混亂的粥棚,低聲道,“還是災情要緊,大人且放心。”
李延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只見幾個衙役正手忙腳亂地維持秩序,而災民們推搡著向前擠,有幾個瘦骨嶙峋的孩子已經被擠到了隊伍邊緣。
“大人,可否借一步說話。”
白棲枝的聲音喚回李延的視線,後者回頭,就見她朝不遠處一棵老槐樹做了個“請”的手勢。
李延隨她走到樹下。
白棲枝折一枯枝在地上畫出簡易地圖:“眼下,三口鍋集中於東側,災民卻從四面用來,自然擁擠。”她將城東四處道路快速畫出,點了點其中三處,又在泥地上劃出三條線,輕聲道,“不如將鍋分散三角,各設木欄分流,再讓老弱婦孺單獨成列,派專人看顧。這樣既能分散人流,防止秋末人多聚集易生疫病,也能大大減輕粥棚所需的糧食損耗。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妙極。”李延眼睛一亮,隨後又皺起眉心,“只是眼下衙役人手不足……”
“這簡單,可以叫香玉坊的姑娘們幫忙維持女隊。”白棲枝指尖虛點正在分發碗筷的春花她們,“這些姑娘們平日代課,最懂如何安撫人心,想必此事由她們來做定當最為穩妥。”
不是白棲枝說大話,自香玉坊經她手後就從來沒出過甚麼大亂子,裡頭的姑娘心思最是玲瓏細膩,由她們照看災民,定是再合適不過。
她知道在這世道女子人微言輕,可若千千萬萬個女子聚在一起,又何愁做不出一番大功德?
——她便要領著她們做出一番大功德!
她雖有大志向,這一番如紙薄的虛話到底軟弱無力。
畢竟在外人看來,女子終究還是較男子少了幾分力氣。且不說這其中有多少粗活重活,倘若這其中有人鬧起來,光憑那些姑娘們肯定是無法解決的。
李延垂首思量。
只是未等他回應,遠處突然傳來瓦罐碎裂的聲響。
粥棚外,一個衣衫襤褸的老婦人跌坐在打翻的粥碗旁,滾燙的木糖濺在她手上,她來不及覺得燙就先將沾了粥液的手放到嘴邊吸吮,生怕浪費了一滴米湯。
眼見她還要趴在地上將粥液抓來吃,白棲枝舀了一旁木桶裡的水瓢,端著井水一個箭步衝上前去。
原本在照看隊伍的小福蝶立即機靈地把老婦人扶起:“奶奶,地上的粥都髒了,吃了會鬧肚子的。”
“不行,這可是我好不容易才盛的粥,我……”
“老人家。”白棲枝站定到老婦人身旁,用手中的水瓢細心地為她沖洗傷口。
夏寶珠麻利地遞來乾淨布條,與此同時,春花也高聲道:“各位父老!今日米糧充足、人人有份,還望大家切莫推搡!凡六十歲衣裳老者、十歲以下孩童,請先至左側梧桐樹下排好長隊,先行領粥!”
人群騷動漸止,遊金鳳立即搬來案几擺在樹下,小福蝶也趕緊跑到案几旁一副小大人的模樣叉腰高聲道:“都不要擠,一個個來!”
四人搭配有方,行雲流水間,一條長長的隊伍就在梧桐樹下有序推進。
白棲枝回頭看向李延。
李延實在是信服,立即調派衙役按新方案佈陣。
待三口鍋架起,白棲枝已然扶著老婦人到槐樹下療傷。
還好她有先見之明,知道災民必然會一時哄搶,特地讓春花帶人拿了傷藥。
“阿……白公子。”小福蝶端著碗滾燙滾燙的熱粥放到一旁,“粥來了。”
她一雙小手被燙的手掌通紅。
倘若白棲枝此時為女兒身,必要捧起她手小心吹氣。
可她現在是男兒身,不宜與眾人太過親密,只收斂著微微頷首,看著小福蝶捧著燙的通紅的小手又“噠噠噠”地跑回粥棚。
作者有話說:【1】出自:晏殊《少年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