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她說 她們都忘了,說出來的願望最不靈……
溫若寒。
那是溫家大小姐的名諱。
倘若沒有錢有富, 她應先是溫若寒,而後是溫家的大小姐,最後才是某某人的妻。
可就是這樣一個微不足道的人, 卻把兩個女人的命都毀了。
卻說那頭。
湘紅自打出了衙門,一轉彎兒,猛地被人從後劈暈,再睜眼,眼前一片漆黑。
“主子。”
身旁是低沉微啞的女聲, 湘紅想要呼救,可嘴裡早已被不知甚麼布給整個塞滿。
別說出聲, 她連呼吸都十分困難。
湘紅整個臉憋的通紅, 良久,才有一隻手大發善心地將她口中那物什整個拔出來。
“湘紅……”
她的名字被一個男人放在唇齒間研磨。
湘紅聽見自己討好的聲音在止不住地發抖:“這位爺。”她聲音諂媚柔軟,是花樓裡那些恩客們最喜歡聽的調調嬌嗔道,“不知湘紅是哪裡惹您不快活,竟讓爺如此待我,真是一點都不憐香惜玉……”
這本該是句讓人聽了柔腸百轉的語句, 可因為她在發抖, 音調斷斷續續破碎得不成樣子,反倒叫她更顯得不解風情。
林家地牢內,沈忘塵摩挲著青花瓷茶盞蓋兒,閉唇不語。
四處都是水滴落地的聲響,靜得湘紅除了自己急促的呼吸聲甚麼都聽不到。
在這樣長久的寂靜下, 哪怕是一個壯漢都難以忍受,更何況是混慣風月場的湘紅。
湘紅濡溼了下乾涸的嘴唇,狠狠嚥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問:“爺, 您交代的事我都做了,讓我說的那些我都也說了,您說會為我贖身的,對吧?”
見那人仍是不說話,她有些焦急:“您是個大人物,整個淮安,除卻林家就只有您最大,您既然答應過湘紅,只要辦成這事兒就為湘紅贖身,您不能光說不做吧?”
“爺——”
“滴答”“滴答”“滴答”
回應湘紅嬌媚叫聲的只有不斷下落的水滴。
湘紅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被帶到了哪個山谷裡。
那些叫她做事的都是淮安鼎鼎的大人物,殺她,豈不是還跟按死一隻螻蟻一樣簡單?
湘紅聽人說過,曾經花樓裡有姑娘仗著自己揣了富貴人家的崽子,就跑去求那位有錢有權的恩客憐惜,就算不給她一個名分,能將她贖出花樓也行啊。
那位恩客確實也為她贖身了。
只是可惜那位傻姐姐還做著能平安生活的美夢,可沒過幾天,就被人發現埋屍在城外一座荒山上。
據說那屍體找到的時候,身上的皮全都不見了,倘若不是官府在旁發現她平日裡腳踝上總帶著的金鈴鐺,恐怕那具無皮女屍到現在還找不著身份。
後來呢?
湘紅幼時還是膽大,便纏著教她技藝的妓女討問。
“還能有甚麼後來?”那妓女長長嘆了口氣,“咱們是做皮肉生意的,命比狗還賤,就算是慘死又有誰能幫咱們翻案?更何況……”
說到這兒,那姐姐不說了。
湘紅知道的,有錢人家有一萬種辦法能將事情掩下,而她們這些花樓裡的姑娘,這輩子卻只能有一個下場。
湘紅不知道自己是否也會被人剝皮藏屍。
從脊椎下刀,宛若蝙蝠展翅。
刀鋒在面板與血肉中游走,一點點凌遲,一點點撕開。
然後,不會斷氣。
至少被剝離皮肉的時候她不會斷氣。
她只能挨著。
她只能挨著!
“爺,您不能這麼做啊,您不能這樣對湘紅啊!您不是說過事情一成,您就會為湘紅贖身嗎?您不說會放湘紅一條生路嗎?您不能騙湘紅啊,您不能言而無信啊!”
湘紅的聲音陡然拔高,在空蕩的地牢裡撞出刺耳的迴響。
她猛地掙動起身,卻被芍藥一把按回椅子,不得掙扎而出。
“爺,”湘紅尖聲厲叫,再不是花樓裡那副婉轉腔調,“您要過河拆橋是不是?你想要我死是不是?這下子湘紅是把林家給得罪個全了,沒有您護著,湘紅就只有死路一條啊!爺!爺!!爺!!!”
“老實點!”微啞的女聲裡夾雜著一絲不耐煩。
知道自己死局已定,湘紅突然發起瘋似得低聲暗笑,那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大,幾乎要成為一把淬著毒的刀子,恨不能將對面人凌遲處死,“趙德全你個狗孃養的!你說只要我指證白棲枝,就給我贖身!還他媽的是甚麼淮安第二富商,老孃看你就是個屁,你連林家的一個指頭都比不上!你就是個屁!趙德全!你個狗孃養的,老孃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唔唔唔——”
茶盞被塞到口中,湘紅來不及掙扎就被灌了一嘴的茶。
她來不及吐出,溫柔的茶水就順著唇舌一股腦兒滑進喉嚨裡。
“趙德全你——”
“好了湘紅姑娘,喝點茶水,消消氣。”
溫柔溫潤的男聲傳到耳畔時,湘紅猛地一愣,隨後立即反應過來,氣急敗壞道:“你詐我?!”她問,“你不是趙德全身邊的那個人,你是誰?”
沈忘塵:“向紅姑娘自然不需要知道我是神,您只要知道,白老闆是因你入獄就好。”
“你是……小白老闆的人?”湘紅語句遲鈍,“不對!我憑甚麼信你?”
沈忘塵:“那你又憑甚麼問我是誰?”
湘紅一噎。
是了,他們這種大人物做這種髒事都不會自報家門的,她就算問,也未必能得個準話。
聽語調,面前人心情尚好,應該沒有殺她的打算。
湘紅努力使自己冷靜下來,可發抖的聲音還是出賣了她:“你想幹甚麼?”
沈忘塵卻並不答她的話,只兀自對她說道:“如今你害白老闆入獄,白老闆心善自然不會與你計較,可,湘紅姑娘,你當真以為趙德全留你一條活路?”
湘紅呼吸一窒。
她當初為了一時承諾沒有細思,可如今想來,歷來替人做髒事的哪還能留全屍?
現在她既得罪了白棲枝背後的林家,又沒了趙德全的庇護,整個淮安還能有誰來保她?
“恩公!”意識到面前人是來點醒自己的,湘紅語調驟然柔軟了下來。若不是此時被捆著,她恐怕就要匍匐到沈忘塵腳邊,像只貓兒一樣討好地用腦袋蹭他,“您是來幫湘紅的是不是?您幫湘紅出出主意,湘紅這下可該如何是好,恩公,只要您能保湘紅的命,日後湘紅怎麼伺候您都成啊,恩公……”
她想,這世上哪有一個男人經得住女人撒嬌的?
至少在花樓內,只要她這樣一撒嬌,錢有富一準兒就要爬到她的床上。
此刻湘紅倒是懷念起錢有富了。
至少錢有富活著的時候,她性命無虞,雖然平時捱打捱罵還要被他用燭臺塞下面,可她到底還是個有命能活的人。
可如今錢有富一死,能為她遮風擋雨的人撲簌簌就到了,唯獨她這隻柔弱不能自理的小百靈鳥、小金絲雀在這世上踽踽獨行。
她可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想到這兒,湘紅腸子都悔青了,忍不住在心裡暗自咒罵起白棲枝來。
“我保你的命?”沈忘塵含笑道,“我可保不了你的命。”
未等湘紅破口大罵,他又道:“可白老闆能保你,她這個人啊,最是心軟,只要你朝她服服軟、撒撒嬌、訴訴苦,她是必定要保你的。”
湘紅此刻又有些後悔剛才在心裡問候白棲枝十八輩祖宗了。
可不等她開口,那人又道:“不過她這個人啊,很有趣,你跟她,她要麼將你收入麾下,在香玉坊,亦或是雲青閣給你個小差事做做;要麼,她把你捆在身邊,要你做她的侍女丫鬟,叫你這輩子都離不開她身邊——你沒有別的路可選。”
湘紅想,這兩樣倒也不錯。
不說別的,光是能讓她活著她就已經很滿足了,更別說還能在林家做工零工錢。
要知道,在林家,就算是為奴為婢也比旁人高一等,這樣的美差入手,她又有甚麼好拒絕的?
這樣一想,湘紅也顧不得沈忘塵這話裡帶了些異樣的腔調。
她的嘴角變得諂媚起來,聲音甜膩,乖巧地笑道:“爺,別說讓我在小白老闆身邊為奴為婢,只要小白老闆喜歡,就算她在我脖子上栓個鏈子讓我給她做狗都成啊!”
花樓裡的姑娘平生用慣了這種姿態腔調,哪怕是求人求饒,也總是避不開地帶了股“隔江猶唱後庭花”的意味在。
更何況她說的這些,可比錢有富對她做的還要輕上千百倍,所以當這句話脫口而出時,她也沒覺得有多淫/蕩。
饒是鎮定平靜如沈忘塵,聽這話也忍不住蹙起眉頭。
反觀芍藥,她只是在面無表情地聽著,甚至沒有多看芍藥一眼,一直如偃偶般將視線落在沈忘塵腳邊,一副隨時待命的模樣。
暗衛是沒有求生欲的。
他們就是主子身邊的一條狗,主子讓齜牙就齜牙,主子讓亮爪就亮爪,主子讓死,他們自然也不會多問一個字就去死。
沈忘塵原本不覺得甚麼,可如今兩人一對比,倒顯得芍藥呆板沒生氣起來。
耳邊還回蕩著湘紅的諂媚的求饒。
沈忘塵將視線從芍藥冰冷沒表情的臉上挪到湘紅臉上。
這一對比,湘紅可就鮮活多了。
她就像普通人一樣貪生怕死,一樣利慾薰心。
這樣的人是做不得甚麼角色的。
他們就該是話本子中那些主角腳下微不足道的螻蟻,甚至他們的性命都是不被人所期待,只要見到他們的名字,那些看客就會匆匆翻走略過。
他們心志不堅、他們志向不遠、他們命數輕賤。
“所以啊……”
所以啊,他們沒有被人憐憫的理由。
沈忘塵開口,顫抖的聲音不知道是在哂笑還是在因無意間窺得一絲“天機”而興奮,“所以啊,我才不放心讓枝枝把你放到身旁啊。”
倘若這次她為了想活而匍匐在枝枝腳下,那下次,她會不會再次因為想活而將枝枝殺死呢?
意志不堅,不夠壓抑泯滅自己人性的人,可是——
做不成大事的。
“芍藥。”
輕巧又溫潤的話語聲落下,湘紅未等來得及意識發生了甚麼,就喉間一涼。
芍藥的手法很溫柔,湘紅還沒有感受到疼痛,就已經再也感受不到痛。
冰冷的屍體癱軟著栽倒在地上,“嗵”地一聲悶響隨著水滴下墜的脆響在地牢內迴盪。
她說過,她們不是自願去死的。
她說過,髒汙腐爛的河水裡滿是她們。
她說過,她們只是想活著。
她說過的。
她真的甚麼都說過的。
可是啊……
她們都忘了,說出來的願望最不靈了——
只要願望被訴諸於口,就甚麼都不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