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也好 少年自有風塵折。與其一開始好高……
“這樣也很好啊。”
白棲枝止住手中的動作, 輕輕放下茶碗,一臉坦然。
“人活於世,能吃飽穿暖不必顛沛流離就已是萬幸, 沒有大志向又如何?這世上哪有那麼多有大志向的人,就算有,又有幾個成事?”
“少年自有風塵折。”
“與其一開始好高騖遠,望得高摔得狠,還不如一開始就腳踏實地, 也好知足常樂。”
白棲枝知道沈忘塵不會明白,她朝小福蝶招招手:“來, 到阿姊這兒來。”
小福蝶本來還在往嘴裡塞糖糕, 聽她喚,乖乖把糖糕放下,鼓著兩腮走到白棲枝身邊。
白棲枝一把將她抱起,放到自己腿上,梳理著玩得有些蓬亂的碎髮。
“我教她,非為拔其才之高, 但欲固其能之本。倘若她能因此一生衣食無憂、不用再流離失所, 安度餘年,也不枉我如今教她一程。”
小福蝶本來還想抓白棲枝盤裡的糖糕吃,見沈忘塵一雙笑眼視線落在自己身上,莫名有些發麻。
但有白棲枝在,她倒也不必怕他。
想著, 小福蝶迅速抓了一個糖糕往白棲枝懷裡蹭,邊把自己兩頰塞得鼓鼓囊囊像小鼠,邊抬頭對她說:“阿姊,你人真好。雖然……啊唔, 雖然我現在做不了甚麼,但以後等你有孩子,我一定會對你孩子很好很好的,啊唔!”
孩子麼?
白棲枝倒沒有這個打算,只見她興致盎然,便用拇指掃落她嘴邊的糕餅屑,笑著,順著她的話問:“好啊,你要教她甚麼?”
“我很厲害的!”小福蝶嘴裡都是糕餅。
她吃得急,嚼兩口,一吞,就把自己給噎到。
白棲枝很貼心地遞給她一杯茶。
小福蝶砸吧著嘴喝的直皺眉頭:“好苦。”她咂咂嘴細細品味了下,搖搖頭,失望地把杯盞放到桌上,繼續興致勃勃地對白棲枝保證道,“等你有了孩子,我可以教她讀書,教她識字,教她鑽狗洞,教她上樹摘果子,教她怎麼在夜裡分辨東南西北。對了!我還可以教她怎麼做老大!既然你是這裡的老大,那等你的孩子出生就是這裡的小老大了吧?當老大可是很有講究的,到時候除了你,就只有我能教她了,我很厲害吧?!”
“厲害的。”白棲枝只是笑笑。
孩子麼……
白棲枝不知道自己以後究竟會不會生孩子,就算是日後離開林家,自己成家立業,她也未必願意孕育出水的嬰孩——那個渾身是血的嬰孩。
但話不說滿。
倘若她真不慎有了自己的孩子,她也還是會將那人誕下。
只是這次不一樣。
她會親自教導那個孩子,親手地、一點點地,將他作為一個獨立的人撫養長大。
此後,他不再會是誰的附庸,也不是誰生命的延續,他只是他自己。
——他只是他自己。
意識到自己的失神,白棲枝快速回過神來,垂眸,看著懷中偷拿糕餅的小福蝶,問:“今日課業可完成了?”
做壞事被抓,小福蝶就只心虛了一下。
她知道白棲枝不會因為這點小事打她罵她。
她“嘿嘿”一笑:“當然啦,那些東西對小福蝶我來說簡直是小菜一碟,我可是早早就都做完了——我很厲害的,不要小看我呀!”說完,她看了眼自己懷中偷藏的小糖糕,驀地從白棲枝腿上跳下,用衣襬兜著,就要朝外跑。
跑到門口,小福蝶才意識到白棲枝教導過她,去哪裡都要報備,免得令人擔心,又“噠噠噠”地跑回來,說:
“阿姊,我功課都做完了,想去看看我的那些小弟們。他們之前受了傷,小福蝶作為老大,小弟出了事是一定要去好好照看的,這些糖糕我就給他們帶去啦!對了對了,我還想教他們也讀書識字,可能會回來晚一點,阿姊有甚麼事叫我就好,我就先過去啦!”
這一大長串說完,小福蝶就已經火急火燎地兜著糖糕往門外跑,因走的太急,還被門檻絆了一踉蹌。
“小心。”
白棲枝這話剛脫口,那個差點摔跤的小傢伙就已經腳底抹油溜之大吉,跑得無影無蹤了。
“枝枝倒是平常心。”
一直笑著未開口的人突然開口,白棲枝回過頭,就見沈忘塵笑得溫潤至極。
白棲枝知道他想表達甚麼。
哪有父母不盼孩子……
不,是哪有師父不盼徒弟成材的?
但白棲枝不這樣覺得。
她想,一個人有一個人的活法兒,就算她強加干涉,也未必事事都能如她意。不若就放手,任一切流走。
於是白棲枝鬆開手,任一切流走。
她笑:“一個人自有一個人志向,強加干涉、揠苗助長只會害了她。況且——”她抬頭,看了看林聽瀾高懸在書房正上方的那副字畫,彎了彎唇角,“我又不是甚麼小肚量的人,也用不著在書房裡題一副‘海納百川’時時提醒自己不要小氣。”
“呵。”沈忘塵輕笑一聲,並未多言,只又低頭兀自處理自己手中的賬簿。
白棲枝他沒有爭辯下去的意思,便也接著為不久後的禍患做準備。
*
小福蝶到香玉坊的時候,還沒進門,就聽著春花在同眾人發牢騷:
“你們是沒看見,那孩子真是要被東家寵上天了!且不說自己身為下人見了主子沒有半分恭敬,就連平時與人說話也是,一副沒教養的樣子,真不知道我之前教她的那些禮儀都叫她就著點心吃到肚子裡去了!氣死我了!”
小福蝶也不管她是不是在數落著她的不是,大搖大擺地用衣襬兜著糖糕走了進來。
見她來,春花也知自己背後數落人不好,臉上紅一陣兒白一陣兒。
可一見她用新做好沒幾日的衣裳去兜髒兮兮的糖糕就來氣。
這衣裳剛穿到她身上幾天,就被她弄成這幅髒兮兮的樣子,還兜那些黏糊糊的糖糕,她是真以為自己不用洗衣裳就能隨便糟蹋了是吧?!
春花努力告訴自己不要發火、不要發火,跟這麼一個小孩計較顯得她沒見識。
可她憋了半天,見小福蝶招搖撞市地走到自己面前,便再也忍不住,開口問道:“你怎麼來了,小姐給你佈置的那些課業你都做好了麼?枉小姐在你身上煞費苦心,你倒好,一天天沒心沒肺跟個沒事人似得,你這樣吊兒郎當,怎麼對的起小姐在你身上花費的時間?”
春花本以為她這樣說,小福蝶就會立馬感到羞愧,回去好好讀書學習。
可就算她連珠炮似得說完這麼長一段話,後者還是一副無所謂的神情。
只見小福蝶在她面前站定,用澄澈沒有被汙染的眼睛上下看了她一番,驀地很認真地對她道:“春花,你真是一個討厭的大人,你這樣兇,以後會沒人要你的。”說完,她還小大人似得語重心長地嘆了口氣,搖搖頭,以一副可憐人的神情看著她。
末了,還補了一句:“還是枝枝好,枝枝才不會像你這樣兇我。”
春花登時氣的火冒三丈,擼起袖子就要叉腰,訓道:“嘿,你這小東西。你!”
“好了好了。”不待她說完李素染就要推著小福蝶的肩將她往後院領,以免這一場大戰爆發。
可她還是晚了一步,春花脫口道:“你說小姐好,可你這樣不務正業,以後又能為小姐做甚麼?”
“我能做的可多了!”
李素染的手剛搭上小福蝶的肩,就見後者將身一扭,脫開她的手,也叉著腰,面對面同春花對峙道:“我以後能帶枝枝的孩子玩,能教她讀書識字,還能教她怎麼做一個好老大,我很厲害的好不好?!”
“切。”春花表示不屑,“就你?還教小姐的孩子讀書識字?你怎麼不直接當她姐姐啊!”
小福蝶:“我就是她福蝶姐姐啊。”
春花:“還福蝶姐姐,你要是她姐姐,那我是她甚麼?”
小福蝶一臉認真:“我是她福蝶姐姐,你就是她春花姨姨呀!這有甚麼搞不明白的?”
春花姨姨。
這四個字從小福蝶嘴裡說出來時,春花嘴角已經抑制不住地要與太陽肩並肩了。
可面對面前的混世小魔王,她哪怕再暗喜也還是繃著一張臉,作勢就要嚴厲開口。
“好了好了,春花,你和一個孩子計較甚麼?”
這次李素染總算搶先一句,趕緊將小福蝶推走,低頭對她道:“快走快走。”
小福蝶也沒有再犟,高傲地“哼”了一聲就同李素染離開。
一場大戰就這樣被扼殺在萌芽中。
李素染狠狠鬆了口氣,捏著衣角擦了擦額頭上不存在的汗。
眼見離了春花好遠,李素染才彎下腰,像小福蝶親姨姨般同她溫聲道:“小福蝶,春花她啊,別看她對你總是一副咬牙切齒的模樣,她也是恨鐵不成鋼。要知道,在你之前,真正能算得上東家徒弟的只有她一人,你們倆也算是半個師姊妹。她見你每天都在玩,怕你不學好,肯定是餵你著急的。春花她只是嘴巴不好,其實心腸不壞的,你別記恨她。”
“我知道的。”小福蝶說,“雖然春花她老是說我,但是無論是之前還是現在,她都沒有像那個叫芍藥一樣的人打我罵我罰我。我知道的,她是好人,只是嘴巴很壞,作為一個成熟的老大,我不會和她計較的。”
她這話,倒讓李素染不知該說甚麼好了。
看著小福蝶那雙澄澈得不沾事實、不染塵埃的臉,她本來有一肚子的話想說,可到最後還是盡數嚥下。
“你是來看你朋友們的吧?”她直起身子,拍了拍小福蝶的肩,低著頭看她,悠然一笑道,“去吧,糖糕放久了可就不好吃了。”
“嗯!”
看著小福蝶“噠噠噠”跑遠的身影,李素染不由得恍惚了一下。
真像啊——
倘若東家同她一樣大的話,也應該是像她這樣無憂無慮、天真恣意的吧?
真好,有人護著的孩子……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