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紛爭 不要忘記你的身份,白棲枝,你有……
大昭境內。
朝廷屢髮禁令, 嚴禁糧米出境,然於外糧入內,則持歡迎、鼓勵之態。
且, 地方官於糧荒之際,多積極招徠外地糧入其境。
白棲枝深諳此道。
所以,她組建商隊出海,並不是要去購買外糧,而是去找幫手。
所需書信她早已擬好, 眼下最要緊的,是何人敢出海送達?
畢竟林家上下誰也沒有忘記, 林聽瀾就是在海域失蹤的, 倘若讓他們出海,那是比登天還難。
倘若世上真有分身之術,白棲枝寧願自己隨行出海,哪怕是死她也認了。
可不行。
林家總共就三人,折二留一 一還是個不良於行的病秧子。
白棲枝光是想想就能料到林家轟然倒塌的模樣。
可眼下,衿州如此, 且不說淮安, 恐怕就連衿州四處各地也頗有餘動。
從古至今,這世道最重要的是甚麼?
是糧!
有糧才能保命!
縱觀古今,哪個王朝不是先有饑荒,而後暴亂,進而滅……
後面的事 白棲枝早已不敢想。
眼下最重要的, 還是去尋一些肯載船出海的夥計。
不僅如此,還要官府的文書。
商賈低賤,恐怕只是如此說明,官府也未必會放行。
白棲枝凝眉閉目, 修剪乾淨圓潤的指甲結連在桌上敲了三下。
有了。
……
淮安糧價飛漲,此事對那些盤踞在淮安的富商巨賈來說自然不足為懼。
可對於那些在淮安討生活的販夫走卒和平民百姓,這世道真是把人往死裡逼啊。
此時此刻,面對天價糧食他們恨的不是天災、不是人禍,而是白棲枝!
倘若她不那般肆意購糧,那些商賈也不會也不會嗅到如此商機,更不會將所有米麵糧油盡數壟斷。
轉眼間,糧價就翻了好幾個番,商賈們大發國難財,淮安百姓無不怨聲載道,甚至有人還聚眾將林府圍了個水洩不通,想要朝白棲枝討個說法。
然而在他們腳前,白棲枝就早已出府。
宋府內。
白棲枝說是被“請進來”,可面對宋鴻暉,她也只能跪在地上低聲下氣地祈求那人幫一幫自己、幫一幫淮安的百姓。
跪在宋府的書房裡,膝蓋抵著冰冷的青磚,脊背卻挺得筆直。
宋鴻暉站在她面前,眉頭緊鎖,目光深沉。
他對白棲枝的感情十分複雜。
一來,他敬佩其父白紀風的風骨品性,也知如今朝廷孔黨爪牙遍佈,其父卻寧死不肯同流合汙,處處為百姓著想——哪怕他只是個書畫院翰林,除卻書畫之事,能做到事情微乎其微。
可光憑這兩點,宋鴻暉就覺得白紀風是個有骨氣有血性的漢子!
可就是這樣的人,卻被孔懷山秘密下令血洗滿門,唯餘此一孤女孑然於世,實是惹人憐愛。
可宋鴻暉並不會因此真的幫她分毫。
正如方才所說,孔懷山黨羽遍佈朝廷,只怕白棲枝的身份早已暴露在他們眼下,雖然不知他們為何時至今日還未對其下手,可誰都心知肚明,這孩子,沾上就是個死字!
誰不知道,林聽瀾那事,明著說是出海遇盜遭難,實則是因為他與白棲枝有了瓜葛,這才被除之而後快。
倘若他幫白棲枝這一次,那麼下個屍骨無存的,就是他宋家。
就算他一條老命豁出去不算死,可他的妻妾孩兒們呢?
他要毀了長卿的仕途麼?他要毀了長宴一輩子麼?!
自然不會。
所以哪怕白棲枝就算將宋府的府邸跪穿,哪怕她把嘴皮子都磨破,宋鴻暉仍不同意她說的半個字。
其二,原由便小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那就是宋長宴的事。
宋鴻暉仍記得白棲枝出嫁的那日,宋長宴是捱了一身的傷回來的。
打從回來之後他就把自己關在房裡,不吃不喝不睡,是讀書也哭、不讀也哭,一雙好眼都要哭瞎了,還是宋懷真跟在他身邊一直慢慢開導,他才終於從絕望變成終日悒悒的模樣。
好在是沒哭瞎眼睛,不然宋鴻暉真的會心疼地一口老血噴在宋府的青磚上。
也正是如此,哪怕他深知此事不是白棲枝的錯,可難免還是會有些怨懟。
如今看著這小姑娘端端正正地跪在自己面前,目光兩點如炬,宋鴻暉是真怕她眼中這一把火燒到自己身上來。
他趕緊叫白棲枝起來,隨後心焦地在她面前背手愁眉轉了三四圈,才肯在她面前站定,看著她嘆上一口深沉的氣。
“不是我不肯幫你,而是……”話說到這兒,宋鴻暉忽地壓低自己的聲音,與白棲枝擦肩道,“不要忘記你的身份,白棲枝,你有沒有想過,人若沾上你,能得幾時好?”
——能得幾時好?
最後五個字被輕聲說出,白棲枝頓時如冷水澆頭,連帶著骨縫裡都遊走著噬心蝕骨的涼意。
可這也是事實。
白棲枝沒法反駁。
她仍持著從容笑意,保持著自己最後那點體面,微微笑道:“既然如此,那棲枝便先行告退,倘若宋大人再有意與林家做這筆生意,大可以叫家中奴才傳喚與我,我便在府內恭候了。”
眼見白棲枝瘦小的身影漸漸淡出視線,宋鴻暉的心內也是五味雜陳。
——幫白棲枝,就是與孔懷山為敵。
——不幫白棲枝,淮安百姓餓殍遍野,他宋鴻暉又於心何忍?
可事到如今,又有誰敢與孔懷山作對?
陛下尚且耐他不何,更何況是他一個小小的節度使。
暫且靜觀以待吧。
白棲枝並不氣餒。
她早知宋鴻暉不會如此輕易答應,饒是他說出的話確確實實地在她心上捱了一刀,她也沒時間悲傷。
沒了宋鴻暉,那便去找李延。
倘若李延也不肯……
白棲枝眸底一黯,隨即又多出幾分決絕,更加加快腳步往衙門走去。
另一邊,在白棲枝所不知曉處,香玉坊和雲青閣早就被人砸了個稀巴爛。
且不說雲青閣那些精貴瓷器,單論香玉坊的那些胭脂水粉,是砸的砸、扔的扔,就連鋪子裡那些幼稚學童也沒放過。
“放開她們,狗日的,給我放開她!!!”
“嗚嗚嗚,師父,我好怕,他們抓的我好痛,嗚嗚嗚,師父救我……”
眼見孩子細弱的手腕被擰的紅腫,紫玉恨不得拿刀衝上去跟這些畜牲拼命!
可她又哪有力氣與他們抗衡?
兩個漢子一人控制住她一手,還有一個從她身後鎖住她的脖頸,滿是泥垢的手甚至要往她衣領幽秘處探尋。
紫玉拼了命地掙扎:“你他娘,信不信再碰你姑奶奶一下,老孃就把你雞爪子剁下來餵狗!”
“嗚嗚嗚……師父……”
孩子的哭聲還在坊內徘徊,紫玉幾乎落下淚來。
素染姐不知被綁去了哪裡,莫當時的頭被那些人砸破了;莫當時急得要跟人拼命結果,因為年紀大被人圍著打;尤金鳳夏寶珠兩人被捆進了庫房內;春花
“師父!!!”
女童呼痛的聲音傳來,紫玉雙目紅的幾乎要滴出血來:“別碰她,你們別碰她!有甚麼事衝我來,她還是個孩子,別碰她!!!”
小燕的胳膊幾乎要被擰了個轉兒,其他孩童見狀如此,紛紛跟受驚的小雞仔一樣抱在一團顫顫哭泣。
也有敢站出來的,顫抖著,瑟縮著,說:“放開小燕,你們是壞人,你們是壞人,不許欺負我們!”
話音未落,她瘦小的身軀就被一巴掌掃落在地。
“小鈴鐺!”
小姑娘的青白的臉漸漸浮出一個紅腫的巴掌印來。
不待她哭泣,為首那人就像拎小雞仔一樣把她高高拽著衣領拎了起來。
“小賤種,膽子不小嘛!你想出這個頭是不是?嗯?說話!”
“嗚嗚嗚嗚……”被打的孩子痛得甚麼話也說不出了。
她被舉得老高,在半空中好像一面被風獵獵吹動的旗子,顫抖著,害怕得不知所措。
紫玉幾乎要瘋了。
她死命掙扎,無果,就去咬那兩人的胳膊,誰知他們一腳就把她倒在地。
“師父!!!”
眼淚刷地就流了出來,紫玉顫抖著、匍匐著,恨不得爬到那人的腳下給他跪下磕頭。
“求求你……她們只是孩子,不要難為她們,求求你,不要……”
她話音未落,便被打斷。
前來的是個紅光滿面的小夥子,見他們這副樣子,眼下閃過一絲不忍,卻還是輕鬆地拍了拍為首那人的肩,揶揄道:“大哥,這裡的糧食都被咱的人搬空了,走吧,和這麼個小娘們兒計較甚麼?”
紫玉記得他!
是小崔 以前經常給香玉坊送貨的那個小崔。
幾年不見,他怎麼和這些混混廝混在一起?
未等紫玉從震驚中緩過來,為首的那個漢子已經講小鈴鐺狠狠扔到一邊。
“小鈴鐺——唔!”
紫玉幾乎是剎那間用雙臂接住小鈴鐺,而後,骨頭碎裂的痛感傳來,她隱忍著,將小鈴鐺抱在懷裡輕聲安慰:“沒事了,沒 事了,他們拿了糧就走了,沒事了……”
“嗚嗚嗚,師父……”小鈴鐺很傷心,“東家說過,要讓我們守好糧食的,都怪我們,坊裡的糧食都被搶走了,都怪我們……”
她這樣一說,其他孩童也跟著哭的更大聲了。
紫玉忙著安慰,也忍不住流下淚來。
一時間,哭聲傳遍整個香玉坊。
為首那人只覺得刺耳。
他扣了扣耳朵眼。
既然該拿的東西他都已經拿到,就犯不著跟著一些賠錢貨再計較,還是先把東西運回去才是正式。
想著他朝著其他兄弟招手大聲道:“弟兄們,我們走!!!”
眼見要救命的糧食就這樣被人搶走。
紫玉瘋了似的,撲上去就朝那人咬,結果只是一巴掌,她就被扇的嘴角破裂,流出血來。
那人擰了擰自己的傷口,看向面容姣好卻極為狼狽的紫玉,如同豺狼看見綿羊一般,眼底都是戲謔。
“小娘們兒還挺有勁兒,跟個瘋狗一樣,不如就讓哥哥見識見識你的厲害!”
他說著,朝前一步步走去。
高大壯實的陰影山一樣壓在紫玉身上”,她用手掌磨蹭著粗糙的沙礫,一點點,向後退去。
“不要!”
眼見那壯漢就要餓虎撲食般向他壓來,紫玉趕緊用手臂擋在自己眼前。
就在千鈞一髮之時,門口處卻傳來一道溫潤從容的聲音——
“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