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囤糧 白棲枝曾聽阿爹說過,在饑荒最為……
小福蝶到底還是找了郎中。
把人帶回去的時候, 白棲枝就在堂前等她。
白棲枝在想事情。
打從一開始,她就知道是林老八攛掇林家那些人來淮安尋事,但林老八又是從哪兒來的訊息, 就未嘗可知了。
冥冥中,有股山雨欲來的氣勢朝她襲來。
可白棲枝承風承雨的年月也不算少,她寧願風雨一勢襲來,就算把她拍的粉身碎骨她也認了!
總好過這種鈍刀子割肉。
——這才是生生的折磨。
看見福蝶帶人回來的剎那,白棲枝並不驚訝。
很久很久之前, 在她還算年輕的時候,她早就試過了。
反抗了、出逃了、然後呢?
然後後面是無數個然後, 誰也看不見希望。
尤其是, 一個年紀尚小的女孩。
“夫人……”小福蝶怯怯上前。
她的腿是軟的,腳也是,對上白棲枝那無神的目光後,她雙膝一軟,幾乎要跪在地上。
白棲枝的手還在流血,郎中要上前診治, 卻被她叫停。
“人在柴房。”她說著, 目光卻看向被雨水淋漓得跟落湯雞似得小福蝶,說,“去擦擦身子換衣裳吧。”
兩人應聲而去,偌大的房間只剩下白棲枝一人。
原本跟她好似形影不離的人不知去了哪裡。
白棲枝起身,雙腿卻不自覺一軟, 又跌落回八仙椅上。
那種感覺又來了。
頭暈、目眩、噁心。
她想,她真的該好好休息了。
第二日是個極晴的豔陽天。
自打昨日回房後,白棲枝就把自己關在房裡,誰也不知道她在幹甚麼, 只有白棲枝自己知道,她一直在睡覺。
跟睡不醒一樣,睜眼又閉眼,等到再睜眼時,因為神思昏昏不知道到底該做甚麼,而又閉上雙眼任自己繼續昏昏。
她實在是難得睡一個好覺。
夢裡沒有被滅門的慘狀,沒有那兩個男人的紛紛擾擾,甚至沒有其他鬼魂來打攪。
白棲枝一整天都沒有做夢。
直到第二日,她才勉強起身。
有人敲門。
白棲枝嗓音微啞:“進。”
當小福蝶端著梳洗用的銅盆面巾站在她面前時,她一愣,差點沒反應過來。
小福蝶這幾日被調教得極好,白棲枝不出聲,她是萬萬不敢動的。
直到白棲枝說“放下吧”,她才循規蹈矩地將銅盆放下,雙手奉著面巾,俟在一旁,等待白棲枝的調令。
能讓人聽話到這種程度,白棲枝不用想就知道是誰的手筆。
她現在沒甚麼力氣說話,只將面巾浸入銅盆,就著溫水投洗,擰至半乾,敷在自己面上。
溫熱溼熱的觸感令白棲枝漸漸清醒。
她問:“近日你都是跟在誰身旁?”
小福蝶:“回夫人,是芍藥姐姐在教導我。”
白棲枝緩了半晌,將漸漸變涼的面巾從臉上拿下,扔進銅盆,說:“去找春花,從今以後,讓她來教導你。”
盆中激起一層層水花,交代好其餘事情,白棲枝就讓她離開了。
聽人說,林八還沒有死。
郎中說,除卻腹部那一刀,其餘傷口都沒切入要害,尚且可活。
沒人詢問那刀口是從哪裡來。
填井,是為了震懾下人。
開府門杖打林家人等,是為了讓外人看看她的規矩。
下刀子,是為了叫人看清惹怒她的下場。
白棲枝沒怎麼想讓林八死,畢竟死還是太便宜他們了,聽旁人說,她這一刀,一刀給林八留了個遺毒後患,恐怕他後半生過得都不會太容易。
而這正是白棲枝想要的。
自打出關之後,白棲枝便將自己所有的重心都放在林聽瀾遺留下的那些家業中,鮮少與人閒談。
至於沈忘塵,兩人相見,白棲枝只當沒有他這個人。
古書有云:道不同,不相為謀。
初見時,她以為她是沈忘塵的同類,而後被他耍的團團轉;後來,她以為沈忘塵是她的同盟,而後就被他逼著對一個孩子下手。
日子還是照常過,只是白棲枝很少與沈忘塵見面,也很少與他說話,就連用飯時間都交錯開來,連帶著搬進書房的那張桌子,也被白棲枝命人搬回了自己房裡。
她想,除非必要,他們還是不見面的好。
自打白棲枝接手林家各個商鋪後,她所做的第一件事就令人匪夷所思。
按理來說,冤案即除、茶邸開封,她第一時間應是好好歸攏賬目生意才是。
可她下達的第一個命令竟是令各個商鋪大量採購糧食。
此舉著實令人匪夷所思。
眾人雖不解,可一句“叫能幹就幹不能幹滾蛋”又將他們的疑惑硬生生塞回喉嚨。
誰不知道,在淮安,能在林家手裡當差可是這世上一等一的美事?
當初他們進來,可是削尖了腦袋從百萬人之中脫穎而出,拔得頭籌才能躋身進入林家商鋪做夥計。
可如今,只消這位主母的一句話,他們就要捲鋪蓋滾蛋,這事兒著實令人起民怨。
有人偷偷將這事兒告給了沈忘塵,望這位在大爺眼中舉足輕重的心上人能為他們喊冤,制裁這位毛都沒長齊的空頭主母。
可後者只是微微一笑,說:“這事兒我可管不了。如今林家當家人是她,大家暫且聽憑調遣就是了。”
他態度忒軟,眾人不由得懷疑外頭那些風言風語是否句句屬實。
可沈忘塵是個癱的,他下面估計早就已經廢了,哪裡還能供人快活?
況且據林家府內的下人說,如今兩人正是慪氣的時候,又怎能生出情愛。
既然如此,那就怪了。
眾人心下存疑,可事到如今,卻也不能不照白棲枝所說去做。
不過幾日,林家商隊名下各間鋪子都空出一間倉房專門放置那些採購來的米麵糧油。
眾人眼看著貨被擠壓,一個個都痛罵白棲枝小姑娘家家不曉事,竟為了這些破米破面擠佔了存貨,實在是婦人愚蠢!
可只有香玉坊和雲青閣內眾人知道白棲枝是甚麼意思。
在那批流民進入香玉坊和雲青閣的一剎那,眾人就已遇見今年秋的那場饑荒。
倘若他們活得年頭夠久,就知十一年前,也曾發過一場饑荒。
淮安這等富貴迷人眼的地界兒自然是受不了多少影響,頂多就是米麵糧油價格略高一點罷了,對城中那些富貴人家的影響根本是九牛一毛。
可對那些平民人家和困苦人家來說,可謂真是一場天災。
城內朱門酒肉臭,城外的路上鋪滿了枯柴般的屍骸。
有人落草為寇,盤踞在山上,遇到經過的車馬便搶錢、搶糧,唯獨不會搶人。
巨大的飢餓之下,美色又有甚麼用?
還要往家中平添一雙碗筷。
白棲枝曾聽阿爹說過,在饑荒最為嚴重的地界,甚至傳出人吃人的慘狀。
可是!
朝廷的人在哪裡,賑災的銀在哪裡,官府購置的糧在哪裡?
不知道。無處找。
他們走到絕境,被逼著落草為寇的,然後被朝廷下令的兵馬肆意砍殺。
他們想喊,可總有人要捂住他們的口唇將他們的哭嚎硬生生塞回他們的喉嚨裡。
他們反抗不得,因為那是天上人。
——不敢高聲語,恐驚天上人!
這是白棲枝在府內偷聽到已死去的御史大夫李大人對阿爹憤怒的控訴。
阿爹也沒有辦法。
那次,是白棲枝第一次被阿爹阿孃領出府門,為那些勇闖至長平想要出生的人放一口勉強存活的糧食。
一碗粥,野菜做陪,卻是他們這幾日能吃到的最好的飯菜。
那時白棲枝年紀尚小,做不得像阿兄那樣為人盛粥的氣力活兒,就只能幫著將一碗碗滾燙稀薄又摻了石沙的白粥遞到那些難民的手裡。
他們誇,誇阿爹阿孃是在世的活菩薩,誇阿兄和她是這世上小神仙似的人物。
神仙嗎?
白棲枝想,如果世上真有神仙,那祂們怎麼看不到他們這樣難過?
不懂庇護凡人的神仙是壞神仙。
就像塵世裡那些碌碌無為、尸位素餐的官是壞官。
但阿爹是好官,因為他救人了,能救百姓的官就是好官!
太好了,她阿爹是好官!
白棲枝那時還小,還不懂得這世上有許多事並非能以好壞一概論之,更不曉得,要當一個好人背後所要付出的代價。
思緒抽會。
白棲枝自然知道那些人在如何罵她,好在香玉坊和雲青閣封鎖訊息封鎖得很好,他們給那批流民換了個身份,他們不是從矜州逃難而來,他們只是淮安城外村莊里老實的菜農,實在是沒辦法賺到錢,這才想著來城內搏一搏。
可縱然如此封鎖,到底還是走漏了風聲。
先是眾商戶曉得白棲枝在大肆購糧。
一開始他們還笑這人是餓死鬼脫身,不囤購足夠的糧彷彿就不能活一樣。
可很快,他們就笑不出來了。
有人從這其中嗅出了一絲不對勁,也在暗地裡跟著白棲枝默默囤積糧食。
而後,也許是老鄉,也許是恰巧經過的販夫走卒,有人認出香玉坊、雲青閣那批新購置的夥計是矜州人。
再然後,矜州大水淹糧的訊息如夏雨般噼裡啪啦落滿整個淮安。
眾人這才發覺這小妮子心眼忒壞。
他們也去囤積米麵糧油,可這時方圓百里的糧食早就被白棲枝購置許多,眼下那些存貨,只能加價購買。
後來矜州春汛的訊息如雨落,糧價瞬間翻了幾番。
幾乎是糧價翻番的當日,白棲枝立即叫眾人住手。
她不搶了。
那些天價糧食,就讓那些人去慢慢消受吧。
所謂開源節流。
節流者,不過節用省費,雖能暫守家財,然非長策也。開源者,乃廣闢財源,增益收入,方為財富日增之本。
在各商鋪還在哄搶糧食的時候,白棲枝早已收手,去準備下一項事宜。
她要組建一隻商隊。
——出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