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仇我 我不怕他們找我索命,我身上揹負……
唯仁者, 能好人,能惡人[1]。
能殺人。
在沈忘塵話音落下後,白棲枝依舊只是看了他一眼, 隨即刀子就像雨點般往林八爺身上落下。
殺人不補刀是大忌。
就像剛才,劇痛之下他差點就要拿起劍再與她拼上一拼。
嫣紅的血順著雨水痕跡填滿整個瓷磚花紋,又蜿蜒著朝下個瓷磚緩緩流去。
殺孽。
直到林八爺不知道是真死了還是疼昏過去,白棲枝終於直起身子站起,朝他回望。
“殺孽?”她似是在咯咯直笑, 可面上卻從未露出半點笑意,“怎麼能算是造殺孽呢?”
“你有沒有看過, 那些被困於深山老林裡的女子會淪落到何等下場?”
白棲枝不止一次聽到林家那幫畜牲們說, 若是在村裡,她就同那些被賣進村的女兒們一樣,說奸說殺,不過是他們輕飄飄一句話的事,又何必如此大費干戈?
她不是從山村中游歷過。
若是鄉風尚好,或是在官府管轄內尚可, 可若是他們仗著山村遠僻, 圈地為王,那就未嘗可說了。
管你是公主郡主,管你是小姐奴僕,你是女子,你天生就差男子一段力氣, 加之久久嬌養閨閣,你天生就比那些漢子少上一點氣力。
你被捉住,你沒辦法;你想呼救,你發不出聲音;你想逃走, 可四處都是陷阱;你要告官府,官府同他們沆瀣一氣!
你想、你想、你想……
你除了幻想你甚麼都做不到。
怎麼辦啊?你的聲音傳不出去;怎麼辦啊?四處都是他們的人;怎麼辦啊?你打不過他們。
怎麼辦啊?
怎麼辦啊!
被奸被殺被逼著當牲口被逼著為他人誕下子嗣被逼著輾轉於幾個男人之間被逼著和那些粗鄙到滿身滿口滿心物穢的粗野大們們巫山雲雨被逼著堂前會審被逼著跪祠堂浸豬籠……
怎麼辦啊?
怎麼辦啊?
怎麼辦啊?
誰來救救你啊……
白棲枝不知道為何自己身上從未發生過這些事,卻對這些經歷歷歷在目。
不。
或許那些女子就是她。
她有萬萬個白棲枝,是哪個淌火滾刀山?又是哪個助她上青雲?
——前頭坑,左邊刀,右邊火海萬丈高,哪個‘我’跌進去,便來此間告。
白棲枝盡力平復心緒——閉眼,撥出一口稀薄的白霧,睜眼。
俄而雨急,她回身,就雨洗去滿手血腥。
“我所讀過的那些史書古籍都在教給我甚麼叫公正甚麼叫正道。昔日,他們也坑殺過不少人;今日,我就為那些被他們坑殺過的人復仇。這又如何不是一種公正?這又何嘗不是一條正道?”
“當然——他們倘若不平,自然也可以喊他人為他們報仇,我不怕,我身上揹負人命千千條,就算是死,走到如今也算是我賺了。”
“可是……”
說到這兒,她忽然平靜下來,原本癲狂的神情驟然剩下無數的冷靜平靜。
她說。
“可是啊,死人又怎麼會喊冤呢?”
白棲枝不怕因果報應,她嫌因果報應實在是來的太晚,不然她早就能為家門報仇,早就可以隨家人而去。
又何必一直耐到今天?
血水洇開在雕有花紋的青瓷磚上,雨水洗刷,漸漸消失不見。
沈忘塵一直坐在輪椅內在靜靜地看著她。
他在等白棲枝這股瘋勁兒過去。
他知道的,人在發起瘋來無論誰勸都沒用的。
他也瘋過,他比任何人都知道這滋味。
雨幕漸漸大了,銀針濺落在地可以濺起一層薄薄的白煙。
沈忘塵看見白棲枝的雙眼有水漬滑落。
他知曉的,那不是雨。
是淚。
當有其他水滴代替淚點從她眼眶裡跌落時,她就再也不用哭了。
也就在這時,他也發現白棲枝最有利的武器——她常說自己姿色平平,的確,她的容貌在長平算不得上乘。
但!
她長得實在是太乖巧了。
恐怕就連白棲枝也沒有仔細端詳過她那張臉。
雖稱不上美人,但勝在十分乖巧,團團圓圓的白淨小臉長得像滿月,打眼一看就是個極其有福氣的大家小姐樣,以至於就算她在你面前親手殺了人,你也還是會覺得她是個十分乖巧聽話的孩子。
頂著這樣一張臉,絕對做甚麼壞事都會被原諒吧?
沈忘塵就這樣靜靜看著,良久,也吐出一口嘆息來。
“太顯眼了。”
靜。
隨著這一聲淡淡的嘆息,沈忘塵一雙柳葉眉微蹙,似是很麻煩。
“枝枝,有沒有人教過你,殺人莫在明眼處?”
“很難處理的。”
有一瞬間,白棲枝甚至以為沈忘塵在跟他開玩笑。
這可是人命啊,怎麼在他口中也是如此飄飄然,難不成在世道之下,人天生命比紙薄?
可沈忘塵的樣子實在是不像在開玩笑。
他問:“枝枝,你喜歡那個被你帶回來的孩子是不是?”
白棲枝瞬間明白他想做甚麼。
“別……”
“芍藥。”
不待她出聲阻止,沈忘塵就已經用一種不容置喙的口吻喚出來屬於他的利刃。
“公子。”芍藥在明處只會喚他公子。
下一秒,白棲枝 面前黑影一閃,芍藥就已經拎著那個孱弱如雞仔,卻仍想為自己搏一絲生機的孩子。
“放開我!放開我!”小福蝶在芍藥手中踢著、打著、亂揮拳腳,“你們殺人!你們殺人!!!我要走,放開我,我要走!我說我要走,聽沒聽見!放我走!!!”
她實在是憤怒,枯黃的小臉上憋了個通紅。
她才不要在這裡待著,他們殺人,他們會把她拖下水的,他們會殺了她的!!!
福蝶拼命地掙扎著,甚至要去咬芍藥。
可惜她身量尚小、力氣不足,別說是芍藥這種練過武的,就算是普通女子,她也未必能傷著分毫。
偌大的前庭院內,誰也沒說話。
方才那些侍衛早已退下,如今在這院中,唯有四個活人和一個生死不知的活死人罷了。
雨還在下。
雨聲裡夾雜了斷斷續續的嗚咽。
有人在哭。
是福蝶在哭。
“幹嘛要這樣啊?”她嗚咽著,用因為爬牆而髒兮兮的袖口擦著自己的鼻涕眼淚,模樣很是狼狽,“我只是想混口飯吃而已,我只是想活下去啊,幹嘛非要我當替死鬼啊?”
白棲枝從未想過自己竟還有心碎的感覺,也從未想過“她還是個孩子”這句話能被她中氣十足、擲地有聲地喊出來。
沈忘塵被這樣厲聲一吼,也不害怕,也不氣慍。
眼看著小福蝶被芍藥放在地上,匍匐著,不知在跪哪條生路。
他依舊笑眯眯地說道:“枝枝,你說過的,這世上只有兩種人:一種是活人,一種是死人,沒有多餘的身份可選。”
“那我問你。”
“這孩子是活人,還是死人?”
一個鮮活且無辜的小生命,就這樣被輕易捏在自己手裡。
白棲枝說不出這是甚麼滋味。
她應該是痛快的,畢竟她從未如此輕易且不負責地拿捏一個人的性命。
可她沒有,在這句話落下,她驀地滋生出莫大的卑微感與無力感。
兔死狐悲。
福蝶於她而言,何嘗又不是她於將她了滿門的仇敵而言?
倘若她今日如此能如此輕易地掌控一個人的生死,那麼來日,她是否也要被他人如此輕易地掌控生死?
就在白棲枝陷入極度的迷茫之時,福蝶早已手疾眼快地想要逃跑。
可下一秒——
鋒利的刀刃擦破她頸肩面板,冰冷的刀身就貼在她脖頸上。
福蝶不敢動,一張一翕間,她甚至能感受到自己動脈被抵住的鼓動。
她擦了擦淚水與鼻涕,不知是認命還是麻木,靜靜等待著自己的死期。
直到她胳臂被重重一抬。
“蠢貨!”白棲枝幾乎是將她踹進雨裡,“還不快去找郎中!”
她用力不大,可小福蝶還是重重跌落在雨裡。
後者似乎沒想到自己還有這一條路可走,她愣在原地,知道白棲枝朝她再次一聲大呵,她才跟大夢初醒般趕緊從雨裡起身,顧不得一摸面上泥雨,轉身朝府門跑去。
“枝枝。”眼看著小福蝶逃之夭夭,沈忘塵才再次朝白棲枝開口。
他說著,卻沒看她,只嘆息似地說道:“你太心善了。”
心軟。
她和那孩子本應該變成一根繩上的螞蚱,可她卻親手為那孩子解下身上繩索,任她隨意逃去。
倒是不擔心她會去告官府。
只是所有人都一身汙穢地在泥沼裡摸爬滾打,唯其一人不染塵埃。
你猜。
風聲是被誰走露出去的?
白棲枝已經無心再去管那些事。
她很累了。
人還在地上躺著,白棲枝不知道他能不能挺到郎中來。
“來人。”她抬起手,“給他搬到柴房裡。”
死生看天意。
——死生看天意。
小福蝶終於有餘力抬頭看天。
雨還在下,砸在她眼睛裡,是酸澀的痛。
她真的真的跑了好久才敢停下。
可是……
反抗了、出逃了,然後呢?
哪裡會有人收留她?
其實有時候人一眼望不到頭和一眼就能望到頭是他一個意思。
福蝶直到自己年紀小、出身卑微、甚麼也不會,在這個寸土寸金的地方沒人會要她。
誰也不會要她。
要她做甚麼?
有那麼多人排著隊都找不到一個差事,憑甚麼這份好事偏生能落在她頭上。
正因為見過人世間最難的樣子,所以才年將六歲的小福蝶,早就失去了做夢的能力。
作者有話說:【1】出自《後漢書·孝明八王傳注》中引《東觀漢記說》。沒有後一句嗷,沒有,是根據情境朝朝自己瞎寫的,原句就這麼一句,感謝各位老大捧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