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殺意 我說我給你指條路,卻何曾說過是……
白棲枝甚麼都知道。
早在她沒有回林家的時候, 她就已經甚麼都知道了。
林家那些人一直把她當傻子,她自然也樂得當一個傻子。
可她萬萬沒想到,那群草包裡竟還藏了個聰明人。
那人不僅洞悉到了她的壞心思, 清楚曉得林家那些人的弊端,甚至還預見了林家的未來。
所以他回來了,回來找她報仇。
“聰明人——何不與我們同謀?”
天還下著雨,淅淅瀝瀝,像銀針, 幾乎要將地面戳穿。
那人就站在雨幕裡,白棲枝嘻嘻笑著, 就坐在簷牙下。
有雨水在她面前串成線, 看起來就像用水晶做的珠簾。
兩人隔了這一簾互相對望,各自猜著彼此的心情。
林八爺自知白棲枝絕不會讓他們活著回去——這女人素來如此,看著一副柔弱婦人的模樣,實際上心腸卻比這世上任何人都要黑。
也是,白家滅門,她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牲口, 又豈能像常人一般, 長出來一副紅心腸?
林八爺並不知道,在他回到林府時,千里之外的紫竹林內,他的那些好兄長好子侄們,早已上演了一副兄弟攻、子嗣相殺的好戲碼。
他提著劍。
這劍還是他回來路上買來的。
他是個文人, 不會舞槍弄劍,但殺人這事兒誰不會?
更何況白棲枝還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柔弱女子,就算以力氣相壓,她也未必能及他半分。
他如此氣惱, 一旁的白棲枝卻還裝作一副無辜模樣笑眯眯地看著她:“不是說好要回去的麼?八叔怎麼一個人回來了?”
她早知道林八會回來。
這人向來聰明,拱火使林家人來鳩佔鵲巢的是他,戳穿她那些小小壞心眼的是他,預見林家那些人未來的還是他。
她早知他會來,她真的等他好久了。
白棲枝素來喜歡與聰明人共事,因為和聰明人說話總是省時、省力、省事。
她是真心希望能將林八爺收之麾下的。
所以,當林八爺怒目看她凝眉不語的時候,她也不再偽裝出那副為人所辨別不出的無辜神情,只是淡然一笑,說:
“聰明人——何不與我們同謀?”
“白棲枝!”這倒是第一人還記得白棲枝的全名,他罵,聲音穿透雨幕,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字來,“你當真以為這世上沒人能動上你分毫?!”
“八叔這話說得,棲枝不過是一介質弱女流,又豈敢與天下人為敵?”
“質弱女流?”林八爺冷笑一聲,雨水順著他的下巴滴落,“倘若你真是一介弱女房子,白家滿門被屠的那夜,你又是怎麼活下來的?別以為我不知道,你說著要放我們回去,卻早已在路上做了埋伏——想必,我那些兄弟如今定是如你所想,在路上自相殘殺!白棲枝,你認不認?!”
認不認?
白棲枝只覺得頗為好笑。
這事叫她如何認呢?
林家內鬥,本就應該與她無關。
都說百足之蟲斷而不蹶,想要一個大家族沒落下來,非是要讓他們自己內裡鬥起來,才能令他們一敗塗地[1]。而她,只是略施小計,從本就搖搖欲墜的大廈中略微抽出一個小木塊。
轟——
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2]。
這又怎麼能怪她呢?
白棲枝不想答他。
她依舊是高高立在簷牙下,踩著青石階,笑著問道:“倘若如八叔所說,此事是我一手策劃,而你,明明早就看穿了我的那些小伎倆,卻為何不去阻止?是不想,還是不能?”
最後一句反問如同一把利刃刺穿林八爺的心臟。
心石驟然抽痛起來,林八爺握著劍的手微微發抖。
他當然知道白棲枝在嘲笑他,林家內亂,這是他早早洞穿了的。自打白棲枝佯裝有病放權於諸位兄弟侄兒時,他就早已知道她要做甚麼。他也曾嘗試過警醒自己的兄弟,可他們欺他年少,說,他們早生他十幾年,難道閱歷還不如他一個剛過而立之年的臭小子不成?!他想要勸那些侄兒,他們卻說,八叔你時至今日還沒有家世,不懂養家的難處,侄兒我有妻有兒有妾要養,他們就等著我帶著這筆錢回去過好日子呢!哪像您,一身空空,活得如此輕鬆?還是不要誤了我們這些要養家的人的正事了!
林八爺沒有妻兒。
他有隱疾,這隱疾去宮裡做太監也不會太痛苦。
他娶不了妻,更遑論生子。
他從小到大就是林家的怪胎,是整個宗族的罪人!
好在他腦子在眾人中還算上乘,雖不能娶妻生子延續香火,卻尚可以為家族出謀劃策,一開始眾人嘲他發癲,可後來,他的論斷幾次應驗,眾人漸漸地也就信了,說他雖然身體不行,腦子倒還靈光得很,也算是能為家族做些事。
可饒是如此,他們還是會在背地裡偷偷嘲他,連帶著他們的子嗣也對他這個叔伯十分輕視。
只有林驚堂。
他的這位兄長從未輕視過他,甚至在臨走前還說要帶年幼的他一起出去闖蕩,他想了,還是怯懦,於是留在村子裡,做一個被反覆嘲諷的丑角兒。
他知林驚堂對他好,可在龐大家族面前,誰人的犧牲都不足為道。
一切只為重振家族榮光!
所以,在他聽說林聽瀾失蹤時,他第一時間攛掇眾人來淮安尋找林府,欲圖用林聽瀾的財力振興整個家族。沈忘塵一個男寵不足為懼,可誰知道半路又殺出一個白棲枝?
這人狠心、冷情,不好愚弄,更遑論操控?
林八爺早知這是個禍害,他勸七叔公及諸位兄弟早日將她除之後快,哪成想兄弟們情敵又膽小,只殺她一次便不將她放在眼裡——明明在村內,他們就算將自己髮妻浸豬籠也不眨眼一下,卻緣何在這一個小姑娘面前露怯情敵?
可在對上白棲枝那雙黑深深的眼時,他剎那間明白了,這人不是常人,她是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厲鬼,裝作一副良善好親近的模樣,實則那副神仙似的皮囊之下,是比誰都狠厲的殺心。
他早知白棲枝不會放他們回村裡,他早知白棲枝要報復他們。
憑他一己之力螳臂當車已是不能。
那、他就要憑著這一把劍,除去面前這個粉紅骷髏,以奠他死去的兄弟侄兒!!!
見林八爺不為所動,白棲枝也不想與他對峙太久。
“回去吧。”她說,“八叔,你是個聰明的,諒你自入府以來也未曾如何刁難於我,我給你指條路,你回去罷。如果我沒記錯,你的那些兄弟們在村裡還有許多妻妾小兒要奉養,既然你如此在意他們,也不想見嫂嫂、嬸嬸們日後在世上飄零悽苦、無處可依吧?我答應你,放你回去,從今往後,你我井水不犯河水,我照契子上付月俸給你,連帶著你兄弟們的那份一起。”
在他們所簽訂的契子上,白棲枝寫了個好價錢。
倘若那些金銀附在一人身上,足以讓他三代無憂。
這樣的好事,世上十成——不,話不說滿,九成人都會為此動心。
白棲枝肆意地笑看著林八爺:“八叔,回去吧,倘若你真重視宗族情誼,就回去好好綿延他們的子嗣,不要在這兒胡鬧,這對誰都沒好處。”
林八爺靜靜地聽著,竟覺得她這話有幾分道理。
提著劍攥出青筋的手漸漸放鬆下來,他略微思索了一下,甚麼都沒說,轉身便走。
事情如此,白棲枝也沒有留下的餘地,她緩緩轉身。
“枝枝!”
一聲驚呼,沈忘塵方來看見的便是林八爺調轉回頭提著長劍朝白棲枝刺去!
噗呲——
刀劍入肉,血紅洇溼白棲枝整個肩頭。
但……
白棲枝早有防備,卻不躲不閃,反而迎了上去。劍尖刺入她左肩胛骨的剎那,她的右手從袖中滑出一把細長的匕首,精準地捅入林八爺腹部。
以痛換痛,以死換生。
袖裡出刃的鋒利匕首剎那沒入林八爺的腹部。
聽到驚呼,白棲枝甚至還有餘力輕輕往他這裡瞥上一眼,手卻從未停頓地在林八爺小腹前猛然擰了半圈。
“八叔。”白棲枝回望向臉上爬滿驚愕、惱怒、不甘的林八爺,神情淡漠,彷彿面前的不是人,而是一個等待宰殺的肉食牲口,“我說我給你指條路,卻何曾說過是生路還是死路?”
話音落下,有侍衛從門口處傾身而來。
原是白棲枝早就在府門口安排好了侍衛,待到林八爺甫一腳踏出府門,他們就會將他就地斬殺。
白棲枝知道他是個聰明的,但不一定知道他也是個有血性的。
她猜,林八爺的結局無過兩種:
一種,是被侍衛亂刀砍死。
另一種,就是被她親手殺死。
“白老闆之前不是來訂過一次袖箭麼?怎麼?不夠用?”
“不。兩步開外箭快,兩步之內刀快,所以不是不夠用,而是——”
不、夠、快。
噗呲——
又是一聲響,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刀刃上黏連著血肉,白棲枝甚至能感覺到林八爺握著劍的那隻手在顫顫發抖。
不要怕啊,我們一痛還一痛。
我不是叫你也來刺我了麼?可誰知道你不中用啊!只一下就被我捉住刀刃,這不怪我。
怪你。
眼見林八爺痛苦倒地,血就著青石板流落一地,甚至有的順著青石階流下,撲在悽惶惶的地上,好生孤寂。
這是沈忘塵第一次見白棲枝殺人。
沒有猶豫、沒有膽怯,長長的匕首就這樣刺入林八爺的腹中,倘若這匕首再長一些,他定信,白棲枝會將人捅穿。
他早知曉的,當年破廟內,她能狠心咬斷那混混的小指,就能決計狠下心來將人手刃。
只是沈忘塵沒想到,白棲枝殺起人來會如此痛快,沒有片刻的猶豫、沒有半點多餘的動作,甚至在捉住林八爺朝她刺來的刀鋒時,她藏在袖中的利刃就早已率先沒入林八爺的腹中。
那一地的血紅,映著她眉心的那點殷紅。
此時此刻,白棲枝並不像街頭巷尾傳言的那般是個小神仙似得人物,反倒像個殺神,斬殺一切所礙住她步履的人。
只是這樣眼睜睜地看著,沈忘塵就發覺自己嘴角在微微上翹。
他說:“枝枝啊,你造下殺孽了。”
作者有話說:【1】化用《紅樓夢》,原句:“可知這樣大族人家,若從外頭殺來,一時是殺不死的,這是古人曾說的'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必須先從家裡自殺自滅起來,才能一敗塗地!”
【2】出孔尚任的《桃花扇》,原句:“俺曾見金陵玉殿鶯啼曉,秦淮水榭花開早,誰知道容易冰消! 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 這青苔 碧瓦堆,俺曾睡風流覺,將五十年興亡看飽。 那烏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鳳凰臺棲梟鳥。”
(這一章感覺怪怪的,日後修一下,考試考的太頻繁,有點喪失手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