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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疑雲 案上人頓時抬起頭。那是淮安新來……

2026-05-22 作者:朝朝送安

第163章 疑雲 案上人頓時抬起頭。那是淮安新來……

牢裡都是血腥氣。

黏膩的鐵柵欄生了鏽, 上頭新紅疊舊紅,光是聞著看著,就差點要吐出來了。

在那片陰暗裡, 白棲枝乖巧地坐著。

她是被請到衙門裡的,到底是林聽瀾髮妻,那些人對她還算客氣,沒有為難於她。

衙門的偏堂原比白棲枝想象的要簡樸許多,沒有高懸的“明鏡高懸”牌匾, 沒有森然羅列的刑拘,只有一張褪了漆的榆木大案和幾把還算乾淨整潔的官帽椅。

“大人, 林白氏帶到。”

白棲枝知道自己無論如何辯駁也逃不過冠以夫家姓的結局, 索性,她沒有反駁,只是蹙了蹙眉,不動聲色地朝案上那埋首案卷之人緩緩道:“民婦白棲枝,給大人請安。”

案上人頓時抬起頭。

那是淮安新來的知州,是個熟面孔。

李延。

李延哪裡能想到, 這所謂的林白氏竟是當年那場宴會上, 能在飛花令中說出那句“待到秋來九月八,我花開後百花殺”做結尾的白棲枝?

他更沒想到這位林家的表小姐,居然就是鼎鼎大名前任書畫院翰林白紀風之女白棲枝。

只是一時不見,她看起來成熟了,憔悴了, 站在這裡,容貌未變,但他卻幾乎要認不出來了。

也不知道長宴是否還能認出這杆如翠竹般屹立挺拔的少女來?

可就算認得也沒用了——

如今,他們兩人隔著案牘兩兩相望, 她需得先是林聽瀾之婦,後才能是她白棲枝。

更何況是宋長宴?

“白小姐。”

到底是公堂之上,李延忍住這一陣恍惚,正了神色朝案几對面的椅子做了個“請”的手勢:“坐。”

白棲枝福了福身,從容落座。

“白氏,你可知為何傳你到衙?”

“可是為林家與前任知州大人的那筆茶葉買賣?”

“不錯,這上面記著,上月十八,林家茶莊向知州衙門供茶五百斤,價銀三百兩。這筆賬,你可認?”

“買賣確有其事。不過——此交易之具體商談、條款議定、乃至最終拍板,皆由林家家主及其親信一力操辦。棲枝雖居林家,卻人微言輕,未曾參與其中決策。在林家,棲枝不過幫著記些流水賬目。但凡大額交易,皆需家主畫押為憑。那賬冊上的畫押,不過是例行公事,證明賬目經我手核對過數目罷了。望大人明鑑。”

“本官問你,你既知這筆買賣,可曾覺得有何不妥?”

“的確不妥。”

白棲枝直視著李延,沒有半分心虛:“只是彼時我曾於私下言及其中或有隱憂,惜乎無人聽信。”她頓了頓,忽地低聲問道,“大人可曾細查過這批茶葉的‘茶引’?”

堂內空氣驟然一凝。

“茶引”二字一出,連書記員都停了筆,驚詫抬頭。

白棲枝不待回應,繼續道:“《大昭律》有載:'茶戶所產之茶,必輸於官所設局,若私售於市,或匿而不送者,沒其茶,並依其值計罪。凡販茶之商,須持官所頒茶引,無引者以私販論,罪之甚嚴。若私茶出塞,售於夷部,或越境而鬻者,依軍律治之,不貸。'”

她一字不差地背出律條,聲音不大,卻如重錘般敲在李延心上。

李延凝眉不語。

那些茶引他是見過的,其中蹊蹺,或許不得能說,但……

白棲枝神色不變。

她伸出三根纖細手指:

“其一,林家茶莊近年產量,大人一查便知。五百斤茶葉,遠超其常備之量。這驟然多出的茶葉,從何而來?是提前囤積,” 她收回一根手指,“還是臨時收購?若是收購,可有合法‘茶引'”

“其二,”又一根手指彎下,“前任知州大人採買之價,據聞頗為‘優厚',每斤六錢銀子,遠超市價四錢。若僅為本地消費或尋常送禮,何須如此高價?這高價,是意在行賄,還是——”

意在彌補某種‘特殊'運輸之高昂成本與風險?

只是這句話白棲枝沒有說出來。

言盡於此後,她和李延對了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後,連帶著最後那根手指也彎了下來:“其三,知州大人身份貴重,採買大宗貨物,本當交由官辦或有深厚根基之大商行。林家雖在本地薄有名聲,然根基尚淺,何德何能獨攬如此大單?”

三個問題如三把尖刀,剖開了表面看似尋常的茶葉買賣下,可能隱藏的朝廷隱晦秘辛。

時局動盪,朝中不穩。

裡頭的東西外面人瞧不著,但白棲枝恰好做過裡面人,由是,縱然她如今在外頭,對於裡頭的那些事,她也還算能窺得半分。

而後,她像是想到了甚麼似得,唇畔微動,做了個沒聲色的口型——

那位大人。

李延神色忽變。

白棲枝就知道花花不會騙她,曾說過白家滅門慘案一事是由朝中一位大人物主導。

可惜她還是不懂官場,不知如今皇權下頭,萬民之上究竟是哪一位大人物在主導?

她猜、她想、她朝李延討要來三日之期以保這件事消逝在淮安之內。

所以,她回來了。

完完整整地回來了。

她來討債了。

夜裡暗風疊起。

沈忘塵聽聞白棲枝沐浴梳洗過後就去了書房,他想,他總該要為她做些甚麼。

所謂的林家主母到底還是一個心智尚未完全成熟的小女兒。

他真怕白棲枝會就這樣倒下。

——哪怕他知道白棲枝不會就此倒下。

沈忘塵到的時候書房的門還開著,他讓芍藥下去休息,自己搖搖進入書房。

白棲枝還在溼著頭髮開著窗欞吹夜風。

沈忘塵進去的時候,剛好看她披散著的鬢髮髮尾還在滴著水。

一滴、兩滴……

她的肩頭被打溼了,但她卻恍若未覺,只是閉著眼,支頤著,不知道在想甚麼。

“溼著頭髮吹冷風會頭疼的。”

沈忘塵聲音柔和,關切的神情仿若他才是白棲枝的一母同胞的兄長。

但白棲枝看都沒看他一眼。

她說:“沈忘塵,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沒必要用哄稚童的語氣哄我。”

說完,才睜眼緩緩朝他這邊看來。

“這麼晚還不睡,你是有甚麼心事麼?”

沈忘塵自然是不好意思說擔心她,只說自己是睡不著隨便走走。

真的只是隨便走走嗎?

兩人心知肚明。

他們誰也沒有戳破這件事。

就好像白棲枝知道他肯定是要見一見自己,就像沈忘塵知道白棲枝肯定會在書房等他。

這是種難以言說的默契,說出來,很多事的味道都會變。

不如不說。

沈忘塵就這樣笑眼看著她,一如當年自己將她收入身邊教導時那樣。

只是如今白棲枝坐在主座,而他只能在她對面稍作停留。、

一如當年他坐在主座上,白棲枝坐在他對面那般。

於是攻守之勢異也。

氣氛難得的祥和靜謐。

沈忘塵在等白棲枝開口。

他知道的,小姑娘現在已經長成很厲害的大人了,她不需要他在很多事上插嘴置喙。

他對她僅剩的那點兒價值估計就只有他那一直偽裝在表面上的溫存了。

沈忘塵知道,白棲枝如果有需要,她會親口對他說的。

如果沒有說,那便是不需要。

他也沒必要討人嫌。

白棲枝倒沒有在意他的心緒起伏變化。

她在想事情。

她分明知道,此次事件不過是一個小官賄賂上司的小把戲罷了。

這事兒原不應鬧得如此之大,以至於將林家的茶樓查封——要知道,林家,那可是半個皇商,沒有官員會想同皇商過不去——但事情既然如此,那背後必定是有人操縱。

如果真說林家如今還有甚麼好被針對的。

恐怕就只有她白棲枝。

她明知道拋棄這個身份她可以活得更快活,可她還是帶著這個身份明晃晃出現在眾人面前了。

如今敵在暗她在明,且敵之勢力非她能與之比肩。

她真的該好好反思自己了……

“嗯?”

俄而風動,有絲絲霧黑掠過白棲枝的眼。

她支頤著向旁瞧,就見著沈忘塵不知何時坐到她身邊。

兩人之間隔了段距離,可他的發還是因為為她擋風而浮到她面前。

於是白棲枝的視線順著他的發攀援。

“枝枝,可以讓我幫你嗎?”

彼時的沈忘塵拎著一方小手帕,語氣小心翼翼,目光也小心翼翼。

他在看著她的發。

那一縷縷如同綢緞般的、溼漉漉還在滴水的長髮。

一滴、兩滴、三滴……

濃黑的夜裡起了露,有潮溼在兩人身形間盤桓。

白棲枝警覺一陣觳觫。

哪怕時至今日,她仍不知道沈忘塵在把她當甚麼。

帶在身邊的小徒弟?必須誕下那孩子的母親?亦或是在這會吃人的大宅院裡的同盟?

她寧願相信沈忘塵對她的好裡帶著無盡的壞,也不願見他如此低聲下氣地想待她好補償她。

他是人!

他應該有自己的情感,他應該有自己的喜惡,而不是!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總是空泛泛的內心沒著落。

白棲枝默了半晌,還是心軟將後背遞給了他。

感受到他適當恰好的力度,她驀地開口問到:“沈忘塵,你朝別人問過我恨不恨你,對不對?”

她說:“你總說你是個陰毒扭曲的人,可是扭曲的底色是悲傷、無助、恐懼,我寧願是你心惶惶,不知道自己做了甚麼樣的事,不知道自己做了這些事的結果,不知道這樣的結果是否真心如你所願。”

她說:“恨這個字太綿長了,只要這個字一日不消,我們的因果就一日要糾纏在一起。”

她說:“我不恨你,我只是覺得有些事不該是這樣。”

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今日種種,譬如今日生。

此義理再生之身也。

沈忘塵,我早就決定不恨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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