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春遊 雖都是些稀鬆平常的小事,但也是……
紅絛還在迎春樹上掛著, 一行人卻已在陽嘉亭匯合。
誰都沒想到,一場春遊,打扮最精緻的竟然是兩個男人。
眾人扭頭看了看莫當時和沈忘塵, 自動將兩人歸類到一起,自己則歸類成一團。
就這樣,三足鼎立的場面出現了。
紫玉身後還帶著一群孩子們。
這幫孩子們許久都沒有從香玉坊出來,如今一聽說東家要帶著她們出來耍,一個個都興奮得不得了, 小鴨子似的整齊排在紫玉身後,偶有幾個興奮地探頭探腦, 也在對上大家含笑的眼後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尖, 又躲了回去。
到底還沒到休沐日,這時候來陽嘉亭踏青的也少,但白棲枝怕孩子們被人拐去,便吩咐她們不許離開大人的視線之內。
小學徒們自然是一口答應下,然後,隨著東家口中一句極輕極柔的“去吧”, 他們登時像小雀兒似的三五團成一團, 笑著鬧著,跑到草地裡撒歡兒去了。
紫玉看著自己的這些小徒弟們如此貪玩,難免要扶額嘆上一口氣。
還是夏寶珠拍了拍她的肩頭,輕聲安慰道:“小孩子,難免貪玩, 我們家那群小弟小妹們也是,上了學堂後就知道玩,每逢學堂放假,定要三五成群跑去和銅板們戲耍, 竟是一點書也讀不下去了。”
紫玉只覺驚訝:“寶珠姐,你竟然還有弟弟妹妹?”說完,又覺得自己這話問的唐突,趕緊補上一句,“怎麼從來沒聽你提起過?”
夏寶珠笑道:“我出門在外做生意,哪裡需要提及他們?”
紫玉不言,只是一味地拉著夏寶珠的手看著她。
一旁的遊金鳳見了,頓時樂得前仰後合,帶著笑意搭上夏寶珠的肩同紫玉道:“你不會把她想成是甚麼自己出來做買賣供兄弟姊妹們讀書的可憐人了吧?”
紫玉茫然地問道:“不是嗎?”
遊金鳳笑得更開心了:“當然不是!她啊,是自願出來做買賣的。”她說,“我們兩家本是鄰居,家中在鄉中雖不算富裕,但都是請得起先生,能讓子女們上得起學堂的。只是……”
說到這兒她突然不好意思起來,抓了抓後腦勺。
還是夏寶珠接過話道:“只是金鳳她讀書不專心,一心只想著出來做生意,她家總共就她們姐弟兩個,她父母見她拼了心思要出去闖蕩,便也不逼她死讀書,給她拿了錢財、收拾了行裝任她去遊歷四方。”
“是這樣了。”遊金鳳也像是想起來似的,更扣緊了夏寶珠的身形搖晃,“臨走前三天,我還問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你說你要想想,結果我要走的那天你們來送我,我以為你不想跟我走了。結果等我出村後,才發現你在我後面,背了行裝跑著追了我好久。哎,那時候咱們也才十六七吧?跟東家一樣大。現在回想起來,當時也不知是從哪來倔脾氣,像是認定了自己一定會出人頭地似的,牟足了勁就往外跑。不過如今想來,如果沒有你陪在我身旁,我也不能在外闖蕩這麼久,更不能跑到淮安這等富庶地界來賺錢往家裡送。真是還好有你啊!”
“說甚麼呢?咱們三四歲就在一起玩了,如果沒有你,鄉里教的那些東西我也未必讀得進去。與其敗壞家中錢財,還不如出來跟你一起闖蕩。現在我爹孃天天跟弟弟妹妹們說我跟著你在外頭有了大出息,逢年過節都能往家裡寄上好大一筆錢,惹得他們都想要出來投奔你了。”
“害,投奔我又能有甚麼大出息?要我說: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還是讓你家弟妹們好好讀書學習,將來能考上個一官半職,便是給祖上爭光了。之前聽我弟來信說,你家老四現在讀書讀的可有門道了,在學堂裡都名列前茅!我讓那臭小子跟你家老四好好學,那小子卻總是跟我打馬虎眼,真是,氣的我都要斷掉他買小零嘴的錢了!”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竟讓在場的這些個大人都開始想家。
李素染父母幾年前就已經仙逝,紫玉只有師父沒有父母,莫當時幼年喪母從小到大都是跟著莫伯打拼 ,春花是被父母賣給人牙子的,白棲枝自是不必說,沈忘塵也因為出身低微而從未被家人注視。
環顧這一圈,也就這兩姐妹最為命好。
父母雙全不說,家中弟妹也十分聽話,更何況家中還有些家底既能讓子女讀學堂,也能任子女出去闖蕩。
雖都是些稀鬆平常的小事,但也是旁人羨慕也羨慕不來的,更何況是在座的這幾位?
眼見氣氛陰鬱下來,白棲枝趕緊說要帶著大家去亭裡小坐,這才止住在場各位的紛繁心緒。
亭內乾淨涼爽,白棲枝叫人將糕點茶品都擺上,自己卻倚著柱子拿著畫板開始撓頭。
香玉坊的眾人笑她好不厚道,嘴上說說只是踏青,自己卻拿了畫板在這裡偷偷做工,倒顯得他們這群人頑皮憊懶、樂不思蜀了。
如此叫他們玩得心不安理不得——
當罰。
眾人鬨笑著讓白棲枝吃下揉了桃花的酒釀圓子。
這圓子還是李素染親手做的,坊裡的孩子們不能吃,剛好可以讓他們這些大人偶得趣味。
白棲枝被哄著吃了兩個,臉登時就紅的跟柿子一樣。
沈忘塵怕她又醉趕緊叫芍藥遞上杯茶去。
誰成想茶也是酒。
這一杯青梅下肚,白棲枝只覺得自己腦袋暈暈的,看人都重影,無論是誰叫她,她都只曉得用手背擋著嘴傻兮兮地笑,嬌憨的模樣彷彿她仍是年少。
可她卻也正是年少,只是有著家恨壓著,有著身份壓著,這才顯得格外成熟沉穩起來。
眾人看著她眨巴著一雙小鹿似的杏眼,蝶翼似的睫毛吧嗒吧嗒地撲閃,一副無辜惹人憐的嬌俏模樣,忍不住伸手去揉她的臉。
莫當時可不敢跟著她們一起鬧。
畢竟東家再怎麼親善也是個小姑娘,男女有別,況且身份地位懸殊在那兒,除非他是不要命了,否則可不敢拿東家開玩笑。
莫伯因為操心店裡的人上貨手腳不麻利,就沒同眾人一起來,莫當時也找不到一個可以說話的人。
就這樣百無聊賴之下,他將視線放到了沈忘塵身上。
此時的沈忘塵正和亭外三個小學徒大眼瞪小眼。
明明他是一副含笑的溫潤公子模樣,可不知道為甚麼,那三個小傢伙都跟見了洪水猛獸似的,外頭兩個緊緊擠著中間那個年紀稍大的,死死地拽著她的衣角。中間那個年紀雖大,但也比旁邊那倆大不了多少,此刻直直面對著沈忘塵,抿著一張小嘴一臉泫然欲泣的小模樣。
三個人就跟小雞仔似的發抖地擠在一起,害怕地看著沈忘塵。
沈忘塵雖然也有些逗孩子的劣根性,但這三個小孩子儼然看他看的嚇掉了魂。
他不願逗哭她們,便開口:“芍藥。”
一旁的芍藥知情識趣地拿了三塊梅子蜜餞屈膝彎腰遞到三個小孩面前:“公子賞的。”
三個小孩看見蜜餞的剎那,眼睛瞬間亮了一下。
可她們看了看芍藥,又看了看芍藥身後的沈忘塵,雖然饞的直咽口水,卻仍不敢接。
直到對上後面莫當時的眼神。
後者朝她們一挑眉,她們才怯生生地伸出小手:
“謝謝公子。”
“謝謝伯伯。”
三個異口同聲的聲音響起,沈忘塵神色一白,與此同時三個小傢伙裡,稍大的兩個立即看向最小的那個,最小的那個知道自己叫錯了稱呼,水汪汪的眼睛裡頓時滲出淚花花來。
在一旁看著的莫當時也忍不住為她提了口氣。
要知道,前東家雖然看著臉上笑呵呵的,卻不是甚麼好相與的人,尤其還在東家身上做出過那種事……
莫當時真怕沈忘塵靈機一動就把那個小孩子抓去給大爺做小妾。
出乎意料地,沈忘塵只是微微笑了笑,也沒有說甚麼,只是目光柔和地對他們輕聲道:“去玩吧。”
隨後,轉過頭來。
視線相對的剎那,莫當時不知道自己現在應該是先道歉還是先手起刀落將自己變成小女孩兒。
“前東家……哦不,沈公子。”莫當時手足無措,“小的不是故意看的,小的這就走、這就走。”
莫當時轉身欲走。
“等等。”
身後的輕喚叫他腳步一頓。
莫當時認命閉眼倒抽了口冷氣,帶笑轉頭:“沈公子。”
“你就是莫當時,是不是?”
聽到自己的名字從沈忘塵嘴裡吐出,莫當時心臟“咚”地一跳,隨後,就聽到他道:“我聽枝枝提起過你。”
咚——
心臟又落回胸腔。莫當時想,既然是東家的話,那便沒甚麼大事了。他問道:“不知東家在公子面前提過我甚麼?”
沈忘塵笑意更深:“枝枝說……你在香玉坊最不老實。”
莫當時的笑容僵在臉上。
他等著沈忘塵來治他的罪,他猜自己一定會死的很慘。
但下一秒,沈忘塵說:“她說,你在香玉坊裡最不老實,卻也最為聰明,雖然整日留連花樓之內,卻為香玉坊拉了不少筆單子——”
“她很看好你。”
作者有話說:遊夏不是g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