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祈願 我不知道那孩子的姓名,只知道他……
“呸呸呸!你這臭道士瞎說甚麼!敢說這種不吉利的話, 我看你真是……”
“春花。”
春花本來要去搡那臭道士,但白棲枝一開口,她便也只能憤憤止住動作, 向後退了回去。
那道士登時笑得見眼不見牙:“哎呀呀,我只說她身上的鬼多,又不是說她身上的那些鬼要害她,你這麼著急做甚麼。況且——”他低頭小聲嘟囔了一句,白棲枝沒有聽清, 等到這人再抬頭,只對她說道, “放心吧, 你身上這些鬼不是來害你的,她們是來救你的!”
說完,他也不顧春花用奇怪的眼神看著他,兀自大搖大擺地轉身就走。
有春風梳過寂靜的庭院。
道士寬大的破舊道袍袖子甩得呼呼作響,一步三搖,嘴裡開始含糊不清地哼唱起來。那調子古怪又蒼涼, 像是荒腔走板的鄉間小調, 詞句清晰卻如冷雨澆頭:
“月彎彎,影幢幢,新魂舊鬼撞胸膛,
非是冤親非是債,身死千千趟。
前頭坑, 左邊刀,右邊火海萬丈高,
哪個‘我’跌進去,便來此間告。
莫驚惶, 休悲號,萬鬼託身命一條,
骸骨鋪陳此間路,託你步步高。
千條命,萬般巧,才鋪就你腳下道,
莫問她們何處去,魂散天地渺。
魂散天地渺……
託你上雲霄……”
歌聲漸行漸遠,最後幾個字“上雲霄”帶著一種詭異的飄忽感,尾音嫋嫋,竟似有無數細碎的女聲在應和、嘆息,隨即又消散在風中。
不待白棲枝反應過來,那道士身形一晃,已然消失在迎春花下,碎金般,斑斑駁駁的陰影裡。
春花掐腰不滿道:“小姐,他怎麼唱歌跟說夢話一樣?真難聽!”
白棲枝默然不語。
倘若沒有那次墜湖,她未必能明白這道士的歌謠該是何意,可如今,她大概明白一些了。
那些所謂的鬼 並不是她身上揹負的冤孽。她們或許是其他塵世中的她。
——身死千萬個,鑄成一個我。
她們是來幫她的。
她們是來救她的!
“枝枝。”
身後有人輕喚,白棲枝猝然回魂,轉頭,就見著沈忘塵和芍藥緩緩向她而來。
前者見她一副失神的模樣,輕聲問道:“在想甚麼?”
白棲枝搖搖頭。
她沒有說方才的事,只是舉了舉手中的紅絲絛:“只是在想祈福時該寫些甚麼願。”說完,又問,“你要不要也寫一點?”
沈忘塵搖搖頭:“算了。”也問,“枝枝打算寫甚麼?”
寫甚麼?
白棲枝蘸墨舔筆,寫下一行清秀的簪花小楷。
第一條——
“一願林聽瀾早日歸帆,風波盡處見平安。”
第二條——
“二願沈忘塵沉痾可散,康健無憂歲歲安”
第三條——
“……”
第三條。
染墨筆鋒懸於赤紅紅絛之,庭院裡春風拂過,道士詭異的歌謠似乎還在耳畔低迴縈繞:
千條命,萬般巧,才鋪就你腳下道,莫問她們何處去,魂散天地渺。
魂散天地渺,託你上雲霄!
白棲枝深吸一口氣,帶著一種近乎悲憫的決然,在第三條紅絛上鄭重寫下第三願:
“三願‘白棲枝’魂歸地府,來世託生福壽全。”
筆尖放下,白棲枝指尖微涼。
她的名字落在紅絲絛上,顯得格外刺眼。
一旁的春花見了,急忙大叫道:“小姐,你這……哪有活人祝自己早日魂歸地府的,不吉利、不吉利!”
她抿著唇,面容急切,甚至都想讓白棲枝重新寫一條。
可白棲枝只是對她甜甜一笑。
——莫問她們何處去,魂散天地渺,託你上雲霄。
她想,她應該將這紅絛掛得高一些,這樣天上的神仙們或許就能看到她的願望了。
可是——
蹦!
蹦蹦!!
蹦蹦蹦!!!
白棲枝好氣惱。
為甚麼她都已經這麼努力地蹦高了,卻連最矮的那根枝子都夠不到?為甚麼她會生得這麼矮?為甚麼只有她夠不到?
最生氣的時候,白棲枝甚至擼起袖子就要展示一下自己的爬樹技巧。
“芍藥。”
身後人輕飄飄的一句話落下,白棲枝手中一空,下一秒,就見芍藥足尖輕點,驀地掠上枝頭,帶有薄繭的指尖銜了一根花枝,俯身問她:“白小姐,這根可好?”
雖然大家都心知肚明白棲枝儼然是林家的正統主母,可私下裡,他們還是更願稱她為小姐,彷彿這樣就能掩蓋她早就嫁進林府的事實。
而這正是白棲枝想要的。
她用手在眼睛上搭了個涼棚,抬頭,歡喜詢問:“芍藥姐,能不能再高一點?”
“這樣?”
“再高一點!”
“這裡?”
“再高再高!”
眼見幾乎要見不到芍藥纖細的身形,白棲枝這才心滿意足地朝上頭大喊道:“好了芍藥,就在那裡吧!”
花枝顫抖,抖落一樹嫩黃迎春。
有成朵成朵的迎春落在白棲枝髮間,她手搭涼棚視線太窄看不到,卻叫陰影外的沈忘塵瞧了個分明。
迎春樹下,花影搖動,枝葉交錯間漏下的陽光斑駁如碎金。
少女玉面淡拂,素齒朱唇,映著春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正合青春亭亭一萬歲。
倏而花枝又抖,是芍藥頂著一頭迎春從樹上躍下,正巧又落得點點金黃墜入春花鬢間,三人便這樣低頭互相拂花撥葉,好不熱鬧。
唯獨沈忘塵一人坐在輪椅中,遠遠看著,臉上帶笑。
他像是獨立於三人之外的某人,無法融入,又不能擅自走掉,只能這樣坐在原地靜靜地看著。
一切似乎又回到他在學堂一人獨處的那段時光。
少年十五六歲,正是血氣方剛、喜愛熱鬧的年紀。那時候,他見學堂裡的其他人也是這樣在遠處笑著鬧著好不快活,而他卻只能像個丑角一樣坐在原地捧著書本偷偷去聽、去看、去偷偷地豔羨。
難道他就不想融入進去一起與同窗笑鬧麼?
可是,他身份低微,又連個玩伴都沒有,又從哪裡能得來勇氣與他們攀談呢?
寂寞。
越是處在歡欣的氛圍裡越寂寞,越是看他人開心越寂寞。
無邊無際的空虛感幾乎要將沈忘塵吞噬殆盡,這種陰影,是他一輩子都無法釋懷的恐懼,哪怕時至今日,他依舊無法與孤獨和解。
“公子。”思索著,芍藥淡著一張臉來到他面前。
“嗯?”沈忘塵掛著笑微微抬頭,就見這人捧著一捧迎春花,僵硬地站在他面前。
未等沈忘塵詢問她要做何事,就先聽到芍藥低聲輕語一句:“主子,對不住。”
譁——
少女揚起手臂天上下了好大一潑迎春花雨,點點金黃雨滴似地墜下,朵朵迎春就這樣墜在沈忘塵的髮間、眉間、腰間。
他一愣。
樹影下,輕輕飄來少女隱忍的輕笑聲。
隨後,他聽見芍藥侷促地補上一句:“抱歉公子,是白小姐讓我這樣做的。”
滿頭鮮花的沈忘塵:“……”
“公子。”芍藥跟在沈忘塵身邊時間最長,自然知道他肯定不會任人戲弄,至少上個如此戲弄過公子的人早就魂歸幽冥。
算來,那人今年該有一歲半了。
一念至此,芍藥方要下跪請罪,卻不慎撞上沈忘塵那雙含笑的桃花眼。
“下次不許了……”
主人,在笑?
雖然沈忘塵那張假面一直是在笑的,可芍藥卻能從他眼中意味來分出他是否在真的開心。
除卻早幾年遇見林聽瀾同他遊山玩水時,芍藥鮮少見沈忘塵真的流有笑意,尤其是在雙腿盡斷之後,他便總是悒悒的、憎恨的,雖有些大逆不道,但在她眼中,主人的確早已是個厲鬼模樣了。
可如今主人居然在笑?
況且這笑意不是浮於假面之上,而是如同溪水從泉眼裡湧出一樣,真真切切地,從他那雙形狀姣好的桃花眼裡流露出來。
有些事,好像真的在一點點變化了。
芍藥不似懂非懂,默默退回沈忘塵身後垂手而侍。
沈忘塵抬手拂了拂墜在衣袍上的落花,抬眸,看向面前眼尾眉梢都浸滿了笑意的少女,說:“枝枝,該下山了。”
後者這才斂了笑意。
是了,該下山了,不然誤了時辰,就要叫大家好等。
可是,總覺得忘了甚麼。
白棲枝深吸一口氣,轉頭,帶著淺淡笑意回望向那滿樹繁花的迎春。
那花開的真是極好。
滿樹金黃在春風中搖曳生姿,像是無數只振翅欲飛的蝴蝶,於靜謐無聲處落下,又於靜謐無聲處迎來新生。
白棲枝就這樣看著、看著,忽地,就想起來她究竟忘記了甚麼。
她又抽出一條紅絲絛,又拿起蘸了墨的筆,在絲綢上柔柔地寫下一個字:
“錦。”
錦兒。
這是白棲枝在夢魘裡反反覆覆念過千萬遍的名字。
沈忘塵依稀記得,這是她在夢魘中所孕育的孩子。
白棲枝抬眸便撞見沈忘塵瞭然卻又帶著困惑的神情,她從春花那裡聽到過的,沈忘塵曾在她病中陪過她,想來她的那些囈語應早就被他聽了個乾淨。
既然如此,白棲枝也覺得沒有瞞著他的必要,便開口淡淡笑道:“我不知道那孩子的姓名,只知道他應該是姓林,名裡帶著一個錦字。”
沈忘塵低聲開口:“錦兒。”
“對,錦兒。”白棲枝道“在那場夢魘裡,他是我的孩子,是自我骨血凝成的生命。如今不知他在凡世過得如何,是否安好。不過既然此世的我已知曉他的存在,作為阿孃,理應也該為他祈上一支福。”
“枝枝……”沈忘塵想說些甚麼,卻被白棲枝大打斷。
只見面前的小姑娘看著紅絲絛上的墨字微微一笑:“雖然是段很可怕的回憶,可若那孩子還要投我腹中我也不會拒絕,只是這次,我會親手教導他。”
她說——
“從前種種,譬如昨日死;從後種種,譬如今日生[1]。”
只願在此世中,大家都能有個好歸宿。
作者有話說:【1】出自:《了凡四訓·立命之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