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同類 總之她不想讓這世上再多出一個“……
林八爺自然不會讓白棲枝拖著整個林家去死。
他去找七叔公, 七叔公不語;去勸說兄弟們,兄弟們不聽;去同那些小輩講,他們反倒笑他年紀大了經不得一點事。
其實林家的弊端何止這零星半點?
自從白棲枝放權後, 他們各自為營,不滿自己年輕力壯有勇有謀卻還要為上頭那些老頭子們管束,皆在暗地裡做了手腳。下頭的人想要將上頭的人快快踹下去,上頭的人到底也不是看不出他們那點小心思,一邊緊緊攥著自己手裡那點小生意不被兄弟分食割據, 一邊對付著對自己虎視眈眈的兒孫不讓他們僭越。
所謂“父死子笑,兄有弟攻”大抵就是林家如今這般形容。
單憑林老八一個人肯定做不成甚麼, 在整個洪流之中, 他如同蝗臂擋車,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本族裡亂起來。
按理說眼下應該是收攏他的好時候,可白棲枝卻仍不為所動,甚至在聽完小廝們的報告後,將手中翻開的書壓在自己臉上,用掌根撐著腦袋, 仰在書房臨窗下的小塌上, 不動了。
一旁的沈忘塵也不可謂是不忙。
因著這場生意,林家那些人的開銷越發地奢侈起來,甚至還動了林府的私庫做假賬。他現在的當務之急就是要將賬簿裡那些作假的賬目一筆筆地揪出來,追蹤去向,必要時還需讓芍藥去追回錢款燒燬契約。
不過三五日, 沈忘塵也有些心力交瘁。
他在賬目上面很少生氣,但這幾日,他是真有些氣苦了。
好在府裡還有個白棲枝鎮著,不然僅讓他一人當家對付林家這些人, 他沒準早就被氣死了。
合上賬本,沈忘塵頭痛 地用大拇指掌骨狠狠揉了揉眉心,從肺腑裡嘆出一口濁氣,轉頭,就看到在床邊小憩的白棲枝。
她像是睡著了,紙頁下的呼吸聲很勻稱,就連小腦袋都一動不動地仰著。
有春風從支起的窗欞擠進來,吹得她鬢上流蘇飄飄然。
沈忘塵突然想起她之前和自己較勁兒不束髮時的樣子,雖然她就算不束髮也很好看,但終究不合規矩。
他將這事兒委婉地說給白棲枝聽,但後者只是抬眸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雖然甚麼都沒說,但是渾身都透露著一股“你管我”的勁兒,然後將前頭垂落的頭髮用指尖向後一梳,又接著忙自己的事去了。
第二日,沈忘塵就以身作則地讓芍藥幫自己束好長髮,闆闆正正地來到了書房。
他自腿傷之後就再也沒這麼正經地打理過自己了,驟然這麼一弄,他不習慣,白棲枝也不習慣。
白棲枝就這麼看了他許久,忽地一咂舌,用沒蘸墨的筆給自己綰了個低低的斜髻,就又舔了硃筆忙著自己手頭的事。
再然後兩人就這樣裝束整齊地相對而坐,各自忙著各自的事,偶爾手裡忙活著的活計有交叉才會聊上幾句,不然平時都忙得說不上幾句話。
今日也不知道白棲枝是身累還是心累,居然拋了手裡頭的事坐在窗邊小憩。
歇息就歇息吧。沈忘塵想,畢竟都忙了這些時日,歇息一下也是好的。
但這也真的不會胳膊痛麼?
還是叫她回房去睡吧。
想著,沈忘塵推動著輪椅來到白棲枝斜前方,伸手,將她臉上的書本拿下來。
“……”
書本下那雙清潤杏眸並未合攏,而是直勾勾地看著房梁的方向,眨也不眨一下。
書本被拿開後,白棲枝那雙黑色的瞳仁驟然下墜,如撞鐘般穩穩定在他臉上,而後她瞳仁不動,慢慢將頭轉回,支頤著,一瞬不瞬地盯著他。
“沈忘塵,你想不想出去踏青?”
她那雙眼睛又黑又亮又直又穩,吞噬掉了所有的對話空間,甚至讓人隱隱產生出一股窒息的死亡感,深深的,讓人很害怕。
只要被這樣一雙眼盯著,被看的人就完全沒有任何說話的餘地。
沈忘塵盯著她這雙圓潤的眼瞳很久,嘴角上揚:“枝枝想去哪裡?”
少女眉間蹙了一下,吐出三個字:“神女廟。”而後又補問道,“去不去?”
“何時?”
“後天。”
“這麼緊?”
“兵貴神速。”
“……好。”
他的痛快讓白棲枝略感吃驚,她甚至在他停頓的時候都想說“算了”,但沒想到,這人居然能一口答應下來。
他不是不愛難出門了麼?
白棲枝幾乎是下意識將目光滑落到沈忘塵那雙蓋著毯子的腿上。
後者極不自然地捏著毯子衣角輕扯了一扯。面前人
“不礙事。”他笑,“走之前好好處理一下就好了,就是會耽誤一些時間。”
“沈忘塵。”白棲枝看著他的臉,慢慢支起身子問道:“下回不想笑就別笑了。”
“——好假。”
看著沈忘塵笑意破碎的那一秒,白棲枝毫不留情:“以前沒有人跟你說過這件事嗎?”
沈忘塵:“沒有……也許是因為……他們與我比較疏離,不好意思提出這種冒昧的問題。”
白棲枝:“林聽瀾也算是疏離的人嗎?”
沈忘塵:“……”
面前人像是個天真又殘忍的小朋友,戳他肺管子一下不行,還要追著他殺。
沈忘塵有點生氣了。
他臉上的笑意有了裂紋,微蹙著眉頭看向白棲枝,可面前人到底是個比他小了十歲的孩子,就算是生氣,他也不好掛臉呵責,只這樣蹙著眉頭看著她。
白棲枝像是理解無能,帶著一絲生澀遲滯地看她,彷彿沈忘塵想要表達的慍怒根本沒流動到她心裡,但她卻在敏銳又直接地表達著自己的不滿。
她嘆了口氣,從袖子裡拿出個隨手就能攜帶的小銅鏡放在沈忘塵面前,讓他自己看。
“你看看你,明明嘴角是在上揚的,可是遮住那張嘴呢?”她用手遮住銅鏡的一半,“你的眼裡一點笑意都沒有,連眼周的那點弧度都是被硬擠出來的。”她將手放下,屁股向後移了又移,指著鏡中的沈忘塵說道,“你這張臉啊,上半邊是鬆弛的,可下半邊卻一直在緊緊繃著,就連一雙薄唇都被緊緊地抿成一條線。”
說著,白棲枝收回手,一瞬不瞬地看著他說:“你像是帶了一張假臉,皮在笑肉不笑,裡頭湧動著的都是不可見的暗流。你的所有情緒都被這張假笑的臉壓住了,可你的眼卻又在洩露著你洶湧無邊際的恨意。沈忘塵,你這樣日日假裝著,不會很累嗎?”
——是同類啊。
——是同類啊。
正因為是同類,所以才會棋逢對手,才會一眼就看出對方與常人不同的詭異之處。
他們就像是兩面鏡子。
一個恨自己年少時盲目衝動,為了情愛捨棄掉自己風光無量的後半生光陰,守著一副殘軀,此生碌碌無為。
一個恨自己心腸太軟,付諸真心卻從未被好好對待,以至於被一騙再騙還是狠不下心來去恨他們所有人,背棄承諾,生生將自己熬成一副厲鬼模樣。
就算沒有林聽瀾橫亙在中間,他們也做不得戀人,甚至做不得朋友——他們一眼就能看穿對方是甚麼人,理智到在衡量對方時不摻雜一絲一毫多餘的情感,哪怕是這樣對視著眼中也全無其他情愫,有的只有棋逢對手將遇良才的欣喜。
他們可以當利益之下最穩妥的盟友,可以當一生都在針鋒相對的宿敵。
但萬萬有不了比這更親近關係。
畢竟一段純粹友善的感情裡至多隻能有一個聰明人,再多,這段感情就會變得搖搖欲墜,不需要他人來攪,自己就會大廈傾頹。
在看清沈忘塵的本質後,白棲枝不愛他,也不恨他。
她清楚地知道,恨是一種包含著更復雜更糾纏不清的愛,她既然對這人沒感覺,就不會再對他愛或恨,也不會在意這人對她是愛或恨。
她能做到的就是保證在林聽瀾回來之前保他不死,而且只有這一點。
白棲枝是篤定林聽瀾死不了的。
不是因為那點微不足惜的青梅竹馬的情誼,不是因為這兩年的培育之恩,不是因為任何惻隱之心——她只是單純地認為林聽瀾死不了。
難道她就不害怕林聽瀾會回來嗎?
她怕的,她怕極了。
誰知道那個人甚麼時候會回來,或許是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抑或就是眼下這一秒!
她生怕這兩人再靈機一動讓她做那個要為林家誕下子嗣的子宮,她生怕這兩人要讓她做那個只能被困在宅院裡的瘋女人。
可她為甚麼還要回來?難道她就這麼想做那個要為林聽瀾誕下子嗣的可憐女人麼?
不。
她在賭。
她賭林聽瀾一年半年的回不來,她要賭在林聽瀾回來前她會將淮安林家顛個翻覆。
反正她現在萬事全無只剩爛命一條。
既然花花說白家是死於奸黨之手那她就信她;既然花花說倘若她此次回宮尚能有一息尚存,待新皇登基,定會竭力勸其清理那些世家大族,那她便信她;既然花花說她們們會厲害到那些曾發生在她們身上的事,在千年之後依舊會被人尋到,從古書中拿出來津津樂道,那她便信她。
自此,白家便不是一個人的白家,她白棲枝也不是她一人的“白棲枝”。
沒有人會真正可憐一個弱者,人都是豔羨強者的,只有強者受的傷才會被更多人看見被更多人憐憫。
所以,她要先成大事,而後再為自己平反。
她總不能一輩子活在被林聽瀾玩貓捉老鼠的恐懼之下,她總不能輕而易舉地就被林聽瀾捉回來,她總不能一輩子都要被任人魚肉。
既然老天爺讓她見到過真正的繁華,既然給了她莫大的恨,那她就賭老天爺不是真的想壓垮她,而是想借著這些苦難來重塑她。
這世上有兩個詞,她白棲枝覺得對極了。
一個是“不破不立”;一個是“先立後破”。
她想要“立”、想要“破”,眼下絕對是個絕無僅有的好機會。
贏了,她可以用林家的錢為家中昭雪,為天下除惡。
輸了,她就願賭服輸,任人處置。
總之她不想讓這世上再多出一個“白家”,也不願再讓這世上多出一個可憐的“白棲枝”。
她想:
寧願舍她一人去,也要換得天下寧。
她總不能讓這禍端染指更多人。
作者有話說:碎碎念:枝枝走到現在其實已經對於復仇這件事有點走極端思想也比較偏激了,她已經沉浸了,已經是寧可把自己一輩子賠裡都要賭自己這把能贏了。介意大家不要學枝枝現在的精神狀態,如果在三次元,大家遇到了甚麼可怕的事,一定要快跑!頭也不回的跑!!馬不停蹄的跑!!!(謝謝or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