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觸碰 只見他們同時伸出手—— 指節相……
沈忘塵僅觀察片刻便了然。
白棲枝身上似有若無的鬼氣都在她那雙又圓又亮的眼睛上。她不愛眨眼, 尤其是在盯著人看的時候更是一眨也不眨。
她就那麼定定地盯著人看,像是理解無能,帶著一絲絲的生澀遲滯, 彷彿與她對視的人不是人而是——
一個物件。
她像是在看物件一樣地看著人,太深了,隱隱能勾出人內心的恐懼感。
可相應的,這個細小的異樣實在太容易令人忽略了,以至於沒有人與她這樣長時間的對視, 任誰都發現不出這點小小的異樣。
沈忘塵相信白棲枝內心裡還是善的,可那善裡又透露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甚至比“正的發邪”這種語句的意味還要濃烈。
他甚至覺得這人上一秒還能跟人歡快愉悅地交談, 下一秒就會因為一個既定的緣由將刀子一刀捅進面前人的腹部將他剖開。
可當他的視線不再聚焦於那兩個黑的發亮的瞳仁後,他又發現白棲枝整張臉呈現出一種極大的親和力,讓人見了都想跟她多攀談幾句。
聽到他這麼問,白棲枝討巧地眨巴了兩下眼睛,反問道:“是嗎?怎麼會?看錯了吧。”
她的神情實在是太真誠了,就連沈忘塵也忍不住炫目, 認為是自己的判斷出了錯誤。
可在那句話後, 小姑娘一直捧著臉看他,眼睛眨也不眨一下。
沈忘塵便篤定自己的揣測沒有失物。
他笑了笑,問:“眼睛不會幹麼?”
白棲枝:“還好。”她又眨巴了兩下眼睛,“這樣就好啦。”
說完,她也沒在意沈忘塵有甚麼反應, 接著大搖大擺地吃手中的糕點。
屋外突然傳來風聲簌簌,緊接著,外頭響起水拍打在青磚紅瓦上的聲音。
淮安迎來了今年的第一場雨。
白棲枝說是放權卻又怎會甘心真的將東西交到他人手上?聽過小廝們的彙報後,她將準備好的賞錢一一分到他們排著隊的手上。
“做的不錯, 繼續聽著他們的動靜,一旦他們做出任何不利於林家的事立馬向我彙報。賞錢少不了你們的。”
“是。”
白棲枝心情甚好。
林家那些人雖然叫囂著要權,卻對經商之事一竅不通。他們想要學黃老之學的“無為而治”,誰料世事如棋局局新?白棲枝至今也不敢說自己精通於市場之道,但最起碼她明白,永不革新所帶來的只能是生意場上的滯後。一旦別人將他們甩在身後,他們再想翻身可就難了。
弊端一旦暴露,他們就只會相互詰難相互鬥爭,都說百足之蟲斷而不蹶,像他們這樣的大宗族,非要自己內裡頭鬥起來,才能給她這個“外人”有可乘之機。
房裡只剩白棲枝一個人。
這幾日來淮安的 雨下得越發頻繁,沈忘塵那纖薄如紙的身子骨就被這一場場的春雨給澆壞了,如今正喝湯藥調理呢。
他一倒,府內諸多事宜就都落到白棲枝一個人的身上,她也並不輕鬆。
天天不是核對賬本就是安排府內一日三餐和眾人的吃穿用度。
差點忘了,後天就是給下人們發工錢的日子,往日都是沈忘塵安排打理,如今落到她身上,她也不太熟練,只能一筆筆賬地算,算得頭髮都掉了一大把了。
在這樣日復一日的枯燥做工中,白棲枝覺得自己真的要遭不住了。
“吱呀——”
書房的門輕聲響起。
白棲枝還以為是方才那些小廝裡有人落了甚麼訊息未報,當即端坐起來,擺出一副成熟大人的可靠模樣。
隨著廳房裡的聲響越來越近,白棲枝的杏眸一點點放光。
這熟悉的木輪碾壓青石板的聲音,不是沈忘塵還能是誰?
太好了,她也是有救兵的人了!
她要趕緊把手裡的事全都做完,然後,她想要出門踏青!!!
但沈忘塵的狀況看起來也不容樂觀,他的臉還是蒼白的,明明春天,他身上卻裹了冬日時才會穿的狐裘,凍得發青的指尖虛虛攏著一個鎏金鏤花手爐,配上一頭從不束起潑墨烏髮,越發顯得整個人脆弱可憐。
這人好不容易撐著病體來看她。
白棲枝覺得倘若她這時還叫沈忘塵來幫她分擔府內事務,那她就有點太畜生了。
——風蕭蕭兮易水寒,事情堆積如山兮幹不完。
既然位置的主人來了,白棲枝立馬起身,乖乖將自己的小凳凳上搬回原位坐好,繼續埋頭給大家算工錢。
林府上上下下丫鬟下人二百五十三人,這點事兒本來該交由賬房先生打理,但前幾日,賬房先生被林家那些人打了十大板。老頭子也不容易,年紀大了還要被那些人這般折騰,白棲枝實在不忍心把人從床上拽起來繼續做工。
賬房先生沒了,不還有管家呢麼?
別問,問就是管家也被打了,還被打得更多。
內侍和總管總是有的吧?
有的有的,這個肯定有的!
所以白棲枝現在查閱的就是他們呈上來的賬目,如今她一人身攬下主母、賬房先生、總管的身份,統率林府上上下下二百餘人。
聽起來很威風是吧?她都快累的要倒地不起了。
沈忘塵自然也是知道白棲枝累。
說到底,她今年也才十六歲,還是個孩子,府內人縱然大半都願信她,可到底也會有反骨的人在。
他擔心她還小,事情處理不周全,人情世故也拿捏不住,他怕下面人再趁著她沒做過這種事的機會欺負她。
於是,他趕著身子爽利一些就急匆匆來看她,生怕她出一點差錯。
不過眼前這種狀況顯然是他多慮了——白棲枝雖被這些破事鬧心得直撓頭髮,但仍將手中的活計做得滴水不漏。就像她小時候遇到困難,總會有一邊哭一邊解決困難的勇氣,以至於她在今後處理諸事感到棘手時,也會一邊難受一邊將所有事情打理得有條不紊。
這樣的人,又怎麼會讓人擔心呢?
所以哪怕林府有一天倒下,只要有白棲枝還陪他撐著,沈忘塵就總能多生出幾分安心來。
“做得如何了?”他讓芍藥將他推到白棲枝身邊,輕輕將身軀一歪,手肘拄在輪椅扶手上,傾身去看白棲枝手中的賬本。
他說話喘氣都帶著一股藥苦味,但又夾雜著一丁點的香氣,想來應是在來之前特地讓人在房裡薰香沖淡一下藥的苦味。
和他相比,白棲枝昨日剛沐浴完,渾身上下從頭髮絲到腳趾尖都是香香的。
兩人坐在一起,反倒將沈忘塵身上的藥味除去了許多。
兩人之間保持著一個微妙的距離,近一點太近,遠一點又太生疏。
芍藥將輪椅停穩後就知趣地離開了。
沈忘塵看著白棲枝用硃筆勾勒了幾處,忍不住開口:“你……”
——偷襲!
剛張開的嘴裡被塞了個糯嘰嘰的乳糕,沈忘塵就見著白棲枝抬起手,白淨的小臉上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樣:“噓——別說話,我會忘。”
她做事最討厭有人在旁邊嘰嘰喳喳讓她分心,她會很煩,也會很耽誤事。
所以大多數的情況下她和沈忘塵都是各做各的,兩人互不打擾,只有在歇息時才會閒聊幾句。
沈忘塵本想說她記日期記錯了,並列寫了兩個正月十六,然後接著就是正月十八。
但這點錯誤也無傷大雅,等她算完這頁後再告訴她也不遲。
想著,他將嘴裡的糕點拿出咬著,繼續去看白棲枝如何算賬。
自打那天白棲枝染上在書房裡偷吃糕點的惡習後,她就會時不時變著法地給自己帶好吃的。
今天是鮮花餅,明天就是鏡面糕;今天是麻薯,明天就是龍鬚糖。
她吃得好香,搞得沈忘塵光是看著她就覺得餓。
有一次他看她吃得那麼香,就笑著逗她問道:“我可以吃一點嗎?”
他沒想著真的要吃這些小孩子才喜歡的零嘴,況且就算他吃,白棲枝也未必會給,畢竟林聽瀾很久很久以前就說她護食護得緊。
他就真的只是想逗逗她。
果不其然,白棲枝聽他這話抬頭看著他愣了一下。
她紅潤的小嘴上還沾著糕餅碎屑,兩隻白淨白淨的小手捧著糕點,呆滯的神情,活像一隻停止進食的小松鼠。
沈忘塵覺得她呆的時候最最可愛。
見白棲枝沒反應,他剛要低頭繼續看芍藥呈上來的府內諸事,就聽見小姑娘聲音脆脆道:
“你吃嘛,我拿過來就是為了一起吃的呀,想吃你就直接拿嘛,問我?”
小姑娘一臉茫然,甚至目光在他的臉和糕餅盤上游離了半天,又發自內心地吐出一個尾音上揚的“啊”後,將糕餅盤往他那邊推了推,“你吃你吃,吃完了我再去拿,我叫春花姐給我買了好多,包你能吃到飽的。”
也是在那時候,沈忘塵才知道,原來喜歡的小零嘴居然是可以吃到飽的。
從那之後白棲枝但凡給自己準備好吃的,就必然會給他也帶上一盤,漸漸的,沈忘塵也染上了喜歡邊做活計邊吃東西的惡習。
但今天,白棲枝顯然沒有預料到沈忘塵會來,因而只拿了一個糕餅盤盤。
兩人就這樣你一個我一個地一邊吃著乳糕,一邊將心思全神貫注地放在賬簿之上,就連盤內只剩下最後一個乳糕也沒發覺。
只見他們同時伸出手——
指節相觸碰的瞬間,兩人如同針扎般回過神來。
沈忘塵這時才像是發現發生了甚麼事一樣,心內悚然一驚。
作者有話說:枝枝:媽媽(試圖喚醒母愛),媽媽我不想要手了媽媽,媽媽、媽媽……媽媽你怎麼竟寫些讓我紅豆的事情啊媽媽?
某罪魁禍首:(看著把媽媽當逗號用的可憐枝枝)哎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