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求生 雖然沒有了石頭,但她的身體依舊……
念頭生出來的剎那, 白棲枝就像只在絕境中掙扎的野獸。
她鬆開一直緊攥著的左手。
那枚於白嫩的手掌中鑲嵌的、狠狠刺入她血肉的利刃,儼然是林五爺在雪中匍匐了許久都沒有尋到的玉佩碎片。
白棲枝反抗掙扎時並沒有失去自己僅存的理智,她拼命拽下林五爺腰間的玉佩, 摔在地上,又趁著兩人將她押在身下時偷偷將其中一枚攥在手裡。
那玉佩的斷裂處極為鋒利,刺進她的手心,如同啜飲她的鮮血。
她甚至都能感受到那堅硬鋒利的東西在一次次掙扎中剮蹭進自己掌心手骨的巨疼。
可她沒有鬆手,她不能鬆手!
林家那些人是不會承認他們做的那些腌臢事的, 這是她唯一能證明他們想要加害於她的證物!
這是唯一能讓她在博弈中處於上風的證物。
她痛也不放手,她死也不放手, 她要讓那東西融進自己的血肉骨血裡, 她要死後也要帶著他們的孽物去幽冥,她要化成厲鬼也要知道究竟是誰害了自己!
她不放、她不放、她不放!
窒息感越來越強烈,白棲枝甚至能感受到自己鼓動不已的胸腔。
她的身體正渴望著氧氣。
她沒有太多的時間了!
隨著自己的身軀不斷被麻袋網著下沉,白棲枝努力調整自己的體位,好能讓自己有一定的活動空間。
黑暗的麻袋裡,白棲枝的胸腔幾乎要炸開。湖水從縫隙滲入, 浸透她的衣衫, 冰冷刺骨。肺裡的空氣被一寸寸榨乾,耳膜因水壓而轟鳴,彷彿有無數尖針在顱內穿刺。
她快沒時間了!
石塊拖著麻袋不斷下沉,死亡的重量拉扯著她。她的手指死死攥著那枚玉佩碎片,鋒利的邊緣早已割進掌心, 血肉模糊,卻仍不肯鬆開——那是她的命,她的恨,她唯一的籌碼!
好幾次, 白棲枝都因為脫力而幾乎握不住那枚染血的玉佩碎片。
可她不不甘心,不甘心就這樣籍籍無名地死去。
她不能死!
白棲枝在狹窄的麻袋裡蜷縮身體,膝蓋抵住石塊,用盡全身力氣調整姿勢。水壓擠壓著她的骨骼,彷彿要將她碾碎。她的指尖發顫,卻仍摸索著,用那枚染血的碎片狠狠划向麻袋——
一下!
麻袋紋絲不動,湖水灌入更快。
兩下!
她的手臂因缺氧而痙攣,眼前發黑。
三下!四下!五下!
每一次拉扯都在掌心留下新的傷口,血絲在湖水中暈開,腥豔的紅轉瞬間便消失不見,
白棲枝的動作越來越慢,意識開始潰散,可她的手仍在機械地割著、撕著、掙扎著——
“咔!”
一聲細微的撕裂聲。
缺口!
白棲枝猛地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中炸開,劇痛讓她清醒了一瞬。她發狠地撕扯,手指摳進麻袋的裂口,指甲翻折,血肉模糊,可她感覺不到疼。
“嘩啦!” 石塊終於從破口墜落,兀自向深淵墜去。
感受到再也沒有蠻力拉扯著自己的身體往下墜,白棲枝兀自在心裡鬆了一口氣。
但現在還不是值得她慶幸的時候。
雖然沒有了石頭,但她的身體依舊在往下墜。
更糟糕的是:她剛才那番動作已經耗光了她所有的力氣,她現在的身體如同一攤死肉般軟綿綿地再上不來一點氣力讓她上游。
不!
事情不該是這樣的!
她不該就這樣籍籍無名地死去。
肺裡火燒般灼痛,眼前血紅一片,耳畔是死亡的嗡鳴。
白棲枝短暫地攢了攢力氣,猛地蹬腿,像一條瀕死的魚般拼盡最後一絲力氣向上衝,可那點力氣並不能帶動她向上遊,反倒讓她越發控制不住地往下墜。
這下子,白棲枝是真的跟一個死人一樣沒有半點力氣了,她甚至在絕望地合上眼後,連再睜開眼的力氣都沒有了。
恨啊……
恨啊……
怎會淪落如此啊?
“窸窸窣窣!”
頭頂上方似乎傳來聲響。
是誰呢?
白棲枝混沌的思緒被硬生生扯開一道裂縫,她聽到有人正在她頭頂上方解綁住麻袋的繩索。
一束光破開黑暗射在她的眼皮上。
她用盡最後一點力氣睜眼,想要看看來救她的人究竟是誰,可視野卻被水霧割裂成模糊的碎片。
她看不清了。
她看不到了。
一番下墜之後,白棲枝感覺到有人托住她的腰,力道大得幾乎要折斷她,卻讓她在混沌中抓住一線生機。
旋即,那人帶著她破開水面時,月光像一把刀劈在她臉上,她嗆出大股腥濁的湖水,喉管裡泛著鐵鏽味。
“咳......咳咳!”她蜷縮在岸邊,指甲摳進溼冷的泥土,彷彿這樣就能把魂魄釘回軀體。
白棲枝大口地喘息著這來之不易的氧氣,窒息的恐懼還在腦海中橫衝直撞,劫後餘生中,劇烈的恨意甚至漫過了所有情緒如同蛛網般一點一點地爬上了她的眼。
她要殺了他們!她要殺了他們!!!
不!
不能殺,不能殺,不能殺。
她不能打亂計劃……
直到嗆進喉嚨的水都被嘔出,白棲枝才又餘力抹一把臉上的水,狼狽地抬頭看向面前自己的救命恩人。
在看到那人面容的瞬間,她忽地就笑了——
是芍藥啊。
她顫抖著嘴唇開口想要說些甚麼,可喑啞的喉嚨裡只能吐出幾個模糊不清的怪腔怪調。
好狼狽啊。
白棲枝笑著倒在雪地裡。
天空飄著鵝毛大雪,片片雪花如鬆軟的錦被一樣蓋在她身前。
玉佩碎片仍嵌在掌心,血珠穿起水珠汩汩流淌,鑽心的疼痛反倒叫她清醒了幾分。
她還活著。白棲枝想,她還活著——
她該慶幸的。
“主母,起來吧,地上涼。”
“歇一歇,沒力氣了。”
居然還活著,真好啊……
撐過這一陣麻木,白棲枝終於從一片溼漉漉的雪地裡直起身子,朝芍藥粲然一笑,氣若游絲道:“謝謝你啊芍藥,這份恩情,我一定會還的。”
——瘋了。
芍藥靜靜地看著她。
她不明白白棲枝是怎麼還能笑的出來的,明明她差一點就要死了。
“主母。”芍藥一直是一副木呆呆的、冷冰冰的模樣,“需不需要我……”
話說到這兒便戛然而止,她將手放在咽喉處橫了一下。
主子交代過的,必要之時,除去幾個畜生也無所謂,林家那邊自有他來轉圜。
——一切以白小姐的性命為先。
可是……
“算了。”白棲枝開口,吐出一口薄薄雲霧,風一刮,就泯滅。
她攢了攢力氣,起身,整個人被冷風颳得通紅。
凌亂的頭髮上結了層薄冰,她跪在湖邊,對著鏡子似的湖水,將溼漉漉的發擰乾,卻沒有擰自己被浸溼透的衣衫。
“冷不冷?”她輕聲問芍藥。
後者搖了搖頭。
她已經習慣了,作為侍衛,挨餓受凍都不算甚麼,她早就已經習慣了。
反倒是白棲枝……
芍藥低頭看著白棲枝仍然流血的左手。
白棲枝在她的注視下緩緩開啟掌心。
那是她一直握到死都沒敢鬆手的一塊黃玉。
“你先回去吧。”白棲枝彎了彎蒼白的唇角,抬手遙遙一指,“我要從那條街上走回去。”
芍藥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條通向北名大街的小路。
如果白棲枝要從這條路走回家,那整個淮安人都會看到她這幅狼狽的模樣。
她……是想借勢打壓林府那些遠親麼?
芍藥仍是不放心。
林家那些人之所以敢在路上明目張膽地綁架白棲枝,就是因為他們將來往的路段封鎖,確保不會有人經過他們設計的路線。
現在白棲枝又要原路返回,如果她再被那些畜生給綁回來沉湖怎麼辦?
她是真的一點都不怕死麼?!
實際上,白棲枝在可以活下去的時候比誰都要怕死。
但如今非常之時行非常之法——
她賭的就是林家那些人的狂妄自大。
她想,林家那些人,除卻那個七叔公,最難對付的便是那位林八爺。
他們是那些人的“頭”,是那些人的“骨”,是那些人的“根”。
只要他們不在,其餘的人便只是一盤散沙,成不了大事。
可他們到底還是年紀大了,江山代有人才出,就算他們在林家人眼中權利巨大,可小輩裡面終究還會有幾個人不服他們。
如同皇帝的兒子裡總有幾個想造反的一樣,他們中間也總會有人在對那根紅木鳩杖虎視眈眈。
方才她可是瞧見了的,綁架她的那兩個人除了林老八外還有一個年輕人,在將她撞進麻袋後,那個年輕人似乎對林老八的謹慎很不服氣。
這樣年輕氣盛、血氣方剛的少年最易出紕漏。
——夫人必自侮,然後人侮之;家必自毀,而後人毀之;國必自伐,而後人伐之。太甲曰:“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1]
白棲枝想利用那些年輕人的年輕氣盛將林家那些人一點點瓦解。
但在這之前,她得先有餘力對付一下真正想要將她沉塘的那幾個人。
“阿啾!”一陣寒風颳來,白棲枝抱著雙臂瑟瑟發抖。
她沒有看身後芍藥複雜的神情,兀自穿這一身溼漉漉的衣裳,頂著結了冰的凌亂秀髮,一步一個溼腳印地朝北名大街走去。
白小姐……
意識到自己竟生出了幾分憐惜之情,芍藥神色一斂,趕緊斬斷腦海裡不該有的思緒,身影一略,在暗中尾隨著白棲枝朝北名大街走去。
作者有話說:【1】選自:《孟子·離婁上》第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