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喜歡 早知今日,何必到當初。早知今日……
沈忘塵以為白棲枝會對此大談特談, 沒想到後者短暫地愣了兩秒,茫然地問他大家都有誰?
“你這個問題實在是太寬泛了,這樣, 你挑幾個人我來評價。”
竟然嚴謹到用上評價這個詞了。
沈忘塵隱隱發笑。
他默了默,先挑了個看似不太重要的人,小心翼翼地試探性問道:“你覺得宋家二公子怎麼樣?”
“宋哥哥喔,他人很好的,我跟他玩的很開心。宋哥哥, 好人,喜歡!”
“那你覺得林聽瀾怎麼樣?”
“林聽瀾喔, 他啊, 完蛋的啦!他從小腦子就不聰明,長大又養成了這麼個急躁恣睢的樣子,簡直是就是十分完蛋!我跟你講喔,如果我是個男孩子的話,肯定會比他更聰明更招人喜歡,你不要不信, 這樣啊, 是不會有人喜歡他的!要我說——誰喜歡他啊,誰這輩子真是完蛋啦!這輩子就扯去吧,無論怎麼樣都跟他還有他們那一大家子扯不清啦!”
被白棲枝打趣著笑著說“完蛋了”的沈忘塵本人:“……”
好吧,完蛋了就完蛋了,他再問最後一個問題就收手。
沈忘塵垂眸抿唇想了半晌, 直到白棲枝又撿了三四個涼掉了的角子放到嘴巴里嚼啊嚼,他才再次開口,聲音細若蚊喃地問道:“你覺得……我……我怎麼樣?”
他沒有甚麼非分之想,他只想她不要恨他。
但這應該是不可能的吧?
畢竟是他給予她那麼多苦難, 她就算嘴上說著不恨,心裡也未必會這樣想。
她……
“你?你是誰?”
沈忘塵還沒等想出多餘的想法,小姑娘一雙水汪汪的眼就已經湊了上來,在他咫尺之間細細地看著他的眼。
沈忘塵不知道為甚麼他們聊了這麼久,白棲枝還是沒有一點要醒酒的樣子。
也許是她實在不勝酒力,也許是她因為是人生中第一次醉酒,也許……
是她根本不想醒來。
醉了多好,醉下去就不用再看見眼下的苦難,醉下去就可以一直沉淪在自己幻想的溫柔鄉。
或許在她的世界裡,她的家人還沒有慘死,她還是那個養在深閨靈動又俏皮的白家大小姐,平時跟阿兄耍一耍,跟阿爹去外面施施粥,依偎在阿孃懷裡聽阿孃講故事,一年又會有幾天跟年幼的林聽瀾拌拌嘴、吵吵架。
這樣的日子幸福又甜蜜,有誰會不想一直過下去?
又為甚麼非要記起那些令她厭惡、難過的人和事?
沈忘塵以為她在醉中不會記得自己——他是她人生苦難的分割線,在遇見他之前,她的人生平安順遂,她沒必要在這種時刻非要記起他的。
面對小姑娘抿著唇的沉默,沈忘塵自知應是得不到答案。
他微笑著失落地扭過頭去看煙火。
“唔……”臉被硬生生掰過,鼻尖是面前人身上淡淡的酒香,沈忘塵略微詫異地看著面前掰正他腦袋的白棲枝,口齒不清道:“枝枝,泥……”
“喜歡。”
未說出口的話被脆生生地打斷,沈忘塵像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樣,一雙素來波瀾不驚的桃花眼略微睜大,連帶著裡頭琥珀色的瞳仁都跟著不可見地顫動。
“你、你說甚麼?”
“喜歡!”白棲枝臉上沒有一點笑意,她很嚴肅,嚴肅地像是在下達某種命令一樣,聲音脆若銀鈴,在沈忘塵心裡一晃一響、一晃一響。
而後,他看著小姑娘鬆開手,笑著擺擺手道:“哎呀呀,開玩笑的,要是喜歡他的話我這輩子真是完蛋啦!”
沈忘塵聽見自己懸在喉頭的心如石頭般“咚”地落回胸腔裡,原本細細顫抖的下半身也跟著如磐石般安靜了下來。
還好還好。他想,還好……
沈忘塵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個甚麼心情——
慶幸嗎?沒有。
傷心嗎?沒有。
失落嗎?好像……也沒有。
不過對於“沈忘塵”這個人,白棲枝還真是有一肚子的苦水要倒。
沈忘塵就聽著她一張小嘴開始叭叭叭地將他整個人都狠狠講究另一邊。
上到著裝、髮型、神態、樣貌,下到他的教學內容、待人接物的方法、做事風格,凡是他身上的能表現出來的每一點都被白棲枝嫌棄了個遍。
她根本沒給他留一點面子:“你是不知道,他當我傻的喔!我呢,雖然讀過的書不算多,但也不至於是甚麼書都沒讀過吧?你都不知道他居然、居然從《論語》開始給我講哎!喂!我哎!我!白棲枝!我爹爹可是書畫院翰林待詔,我家這種情況我怎麼可能連這麼基本的書都沒讀過!我發現吼,有些人吼,你真的不能跟他太客氣,不然他真的會把你當傻子,實在是太氣人了!”
太、太近了!
眼看著白棲枝越說越來勁,甚至一屁股搭在他輪椅扶手上,像個男子一樣伸出胳膊同他勾肩搭背。
說到激動的時候,她還會掰著他的肩頭晃來晃去,分毫沒有小姑娘的矜持,活像個小男孩。
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
沈忘塵下意識挪動著自己的癱腿往旁邊躲,但白棲枝絲毫沒有意識到他的窘迫,直接一胳膊肘半勒住他的脖頸兀自絮絮叨叨地說著那些有的沒的,搞得沈忘塵蒼白柔弱的麵皮都被勒出了幾分紅。
“對了!”
“啪”地一聲,白棲枝狠狠一拍桌,隨即又痛得甩了甩手,激動地收緊了架在沈忘塵脖頸上的胳膊,大罵道:“最可氣的是,那個沈忘塵居然還想讓我給他們生孩子!你說!他可不可惡?可不可惡?”
“可惡……”沈忘塵感覺自己被“命運”勒住了脖頸。
而現在,這個“命運”掌握在白棲枝手裡,他反抗不得,只能溫聲輕哄道:“枝枝啊,你放開我好不好?我有點喘不過來氣了,真的。”
“哦。”白棲枝驀地鬆開胳膊,乖乖坐回自己的小椅子上。
沈忘塵這才覺得自己又活過來:“沒事,你、你繼續說……咳咳咳……不用……咳咳……不用管我……咳咳咳咳咳!”
白棲枝見他咳的面色緋紅,伸手為他順了順氣,見他咳的通紅的臉微微緩過來幾分,她才小聲比劃著說道:“小孩子那麼大一隻,我整個人才那這大一小隻,外加還要流一盆的血,這一套下來我還怎麼活!這玩意兒誰愛生誰生吧,反正我不愛生。”她驀地看向沈忘塵,目光堅定道,“你生!”
沈忘塵:“我生不出來。”
白棲枝:“好吧,那你也別生了,你。”
她忽地沉默了,抿著唇,一副難受又喘不上氣的隱忍模樣,看得沈忘塵心頭一跳。
“你……”
他趕緊伸手,想要為她順一順氣,結果——
“嘔——”
驟然間被吐了一身的沈忘塵:“……”
嘶!
白棲枝這陣嘔吐吐的厲害,雙手抓著他輪椅扶手,弓著腰,幾乎把她這一天吃的東西都吐出來了。
吐到最後,胃裡實在沒東西可吐,就開始嘔酸水。
好在芍藥並未走遠,一直在暗處留意屋內兩人,這才能在事情突發後第一時間趕到,收拾現場。
一切都還好。
除了沈忘塵今天還穿的是一身白衣裳,被這麼一吐,看起來應該是十分難洗。
沈忘塵倒是沒有說甚麼,一直輕撫白棲枝的脊樑為她順氣,防止穢物湧到她鼻腔裡引起窒息。
但白棲枝就不一樣了,吐完收拾完之後,看著沈忘塵一身的狼藉,不知道怎麼“哇”地一聲就哭了。
她哭得好傷心,雙眼更是像漏了底的水桶,淚水放縱地朝外淌,任憑沈忘塵怎麼哄也哄不好。
直到白棲枝邊哭邊大喊一句“太丟臉了”,捂著臉大哭著跑走,這一場鬧劇才堪堪結束。
“主子……”面對這種場景,芍藥也是失去了一切力氣和手段,“我叫人來收拾一下吧。”
沈忘塵默然點了點頭。
不久,丫鬟們魚貫而入。
沈忘塵被人如機械木偶般擺弄擦洗。
被人搬到床上半坐著的時候,他垂眸,剛好可以看見自己那雙沒甚麼力氣的手。
他下意識使盡力氣地張開手。
伸不直,他的手指還是像以前那樣伸不直。
方才,小姑娘抓握著他輪椅上的扶手嘔吐時,沈忘塵第一眼看得不是自己的衣袍究竟被汙穢成甚麼樣子,他的眼一直落在白棲枝那隻纖細有力的小手上,久久地,不能移開目光。
他實在是羨慕白棲枝有一雙漂亮的手。
他以前也有著一雙如她般好看靈便,可以寫出一手漂亮丹青的手。
可自從他受刑之後,他的手就伸不直了,就算用力去伸,手指也還是會微微卷翹,如同枯萎墜地的花瓣,就算根部還鮮嫩著,可邊緣卻早已捲曲枯萎了。
這樣的手除了翻書喝茶外甚麼都做不到。
甚至他連喝茶都需要用兩隻手捧著,才能將茶盞堪堪遞到嘴邊。
沈忘塵記得自己每一次難堪的模樣,就比如方才白棲枝給他喂角子的時候。
難道沒有旁人幫助,他沈忘塵已經廢物得連一口飯都吃不進去了麼?!
——如果可以互相理解心情的話,那你怎麼看不見我每天都很難過?
——你怎麼看不見我每天都很難過?
如果說白棲枝還能借著酒勁兒同自己這樣說,那眼下——在這個林聽瀾失蹤得杳無音訊的時候,自己又該將這句話同誰說呢?
早知今日,何必到當初。
早知今日,猶恨到當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