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密謀 果然,甚麼翩翩君子、風雅無雙都……
白棲枝回來時, 沈還在重新核對其餘賬簿,見她來,一直微皺的眉頭才緩緩鬆開。
“回來了?”
“嗯, 歇一下。”
兩人像多年的好友一樣,默契得不用多說一句話。
沈忘塵緩緩合上賬本,微笑著看著白棲枝坐到榻的另一側,支頤著捏自己的眉心,一副很頭痛的樣子。
自從白棲枝說他屋內的薰香太濃後, 他便換成了可以安神的降真香。
此刻白棲枝坐在這裡,聞著屋內淡雅的薰香, 竟有種說不出的心安。
兩人如血親般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沈忘塵說府內諸多事宜, 白棲枝就聊自己在府外那些鋪子裡的安排,說著說著就拐到別的事上,比如最近外頭又有甚麼奇特的見聞,比如過年的時候要不要請戲曲班子來府裡唱一天,又或者晚上的年夜飯白棲枝要不要來這裡吃……他們是彼此的同盟,也是同乘一塊浮木的螞蚱, 在這偌大的林府內, 他們除了彼此,實在是再沒有一個可以說說這些體己話。
除卻總能傳來外頭小廝的嚎啕哭喊聲外,屋內的氛圍還是十分溫馨祥和的。
等沈忘塵再舉盞用六安瓜片潤喉的時候,他說:“如今你雖罰了他們,但到底是治標不治本, 真正的主謀還在府內逍遙。說不準他已經記恨上你,想著要你的命了——你真不打算給他們一個小小教訓?”
他不是沒同白棲枝說過,自己可以稍稍出手一下,可白棲枝聽完之後略微思忖了一下, 只是搖搖頭輕聲回了四個字——
“暫且忍耐。”
如今她又搬出這四個字來駁他,卻在句尾多添了一句:“沒事的,不在乎這一兩天了。挺過這一遭,我就甚麼都不怕了……”
這句話她說得極輕,沈忘塵甚至不知道她是在對他說,還是在對她自己說。
他抿了抿唇,皺著眉頭笑了一下,問:“枝枝啊,你是不是經常這樣安慰自己?”他頓了頓,又問,“你究竟還想挺多少遭?”
這個問題白棲枝沒想過,面對沈忘塵的疑問,她只是笑笑,假裝沒看出來他眼中的疼惜之色,支頤著胳膊笑著反問道:“沈忘塵,你怎麼這麼急?這可一點也不像你——你可不是忍不住的性子。怎麼?遇到難事了?說出來沒準我這個被架空的主母還能動用手上的權柄幫你解決一下。”
“我能遇到甚麼難事。”沈忘塵剛要繼續說,白棲枝就將他打斷了,“別擔心了,我還撐得住。而且你說的對,我現在已經激怒他們了,他們已經在想怎麼除掉我了。可我還不能動手,我還需要一個由頭 。暫且忍耐吧,年關之後,他們會露出馬腳的。”
說完,她端起茶盞,撇去浮沫,輕輕啜飲了一口。
“這茶不錯。”她說,“香也不錯,以後想點就點這個吧,可別再把自己燻得像個香囊似的了,一點也不好聞。”
“……好。”沈忘塵緩緩笑著,溫潤風雅,“枝枝喜歡的話,我便以後只燃這個了。”
他這樣聽話,倒叫白棲枝耳尖緩緩泛上一層紅暈,不知該如何做答了。
果然,甚麼翩翩君子、風雅無雙都是他裝出來的,這人就是個老狐貍,專門偷凡人的心來吃。
白棲枝覺得,為了他不被盜去心神,自己日後還是少來他這裡為妙。
另一邊。
搖曳的燭火在廳堂裡搖晃,映著幾張陰沉的面容。
“七叔你是不知道,那小賤人今日罰了咱們在府裡的幾個下人。”林三爺一拳砸在茶几上,茶盞叮噹亂跳,“再這樣下去,咱們的人都要被她拔乾淨了。”
林二爺埋怨說:“這事兒還不怪老五,做事手腳不乾淨,被她和那個男寵翻到了紕漏,這才出了今天這事兒。要說老五你也是,三百兩白銀,你就算拿了又如何?非要去做假賬,這回被那小賤人好一頓收拾,心裡舒坦了吧?”
林五爺摸索著腰間的黃玉玉佩,小聲嘟囔道:“這不是怕瀾兒回來後生氣麼?說到底這林府眼下還是他的家產,我大搖大擺的拿,總覺得不是那麼一回事。”
林三爺輕蔑道:“就算他林聽瀾回來又如何?我們可是他長輩,拿他兩個銀子花花難道不是天經地義?難道他還敢因為這幾百兩銀子同我們翻臉不成?老五你個慫貨!下次沒這個膽子,就別花這個錢!如今咱們錯處在那小賤人手裡頭捏著,她日後指不定要怎麼拿捏咱們呢,不如……”他故意拖長尾音,枯瘦的手指在脖頸處緩緩劃過。
“不成。”林六爺急急開口,“就算她如今是咱們林家的媳婦,可到底也是官宦子女,倘若她死了有人查下來,咱們身上豈不是都要擔人命?不成不成,我新娶的那個水靈靈的小丫頭前兩個月才剛給我生下個大胖小子呢,我可不能坐牢!”說著,悻悻將兩手揣進袖子裡,將頭一扭,不吱聲了。
林三爺氣得鼻子都要歪了,大聲怒喝道:“老六你個風流慫蛋!你不說,我不說,誰能知道?!”
還得是一旁的林八爺為他順氣道:“三哥您先消消氣,六哥說得不無道理。據我所知,這小妮子同宋節度使家的二公子、二小姐關係甚篤,倘若我們貿然出手,恐怕會驚動那些同她關係甚好的官宦子女,到時候他們若是查下來,你我可都受不住。”
“那老八,你說怎麼辦嘛!”林三爺氣得咕咚咕咚牛飲好幾口顧渚紫筍,分毫沒有風雅可言。
林八爺低聲道:“初八那夜,她不是說要親自去手裡頭那幾個商鋪檢視?我已派人打聽好了,她從那香玉坊回府時必經一條狹窄小巷——咱們提前埋伏,麻袋一套,石頭一綁,直接沉進。”
“可若她掙扎……”
“掙扎?個弱質女流,能有多大勁兒?塞住嘴,捆了手腳,任她撲騰也翻不出浪來。就算真有人疑心,咱們咬定她是自己失足落水,誰還能為一個無依無靠的外姓女人深究?”
“老八這話倒是有理,就是這事該是誰做?”
眾人對視一眼,紛紛望向還在盤玉佩的林老五。
林五爺大驚失色道:“這事我可做不成!!!”
“做不到,那便逐出族譜,永世不得再入林家祠堂。”
高堂上,一直閉目養神的七叔公終於開口,垂垂老矣的聲音卻如一道霹靂驚雷般劈在每個人的心頭,叫在場所有人都驀地打了個哆嗦。
林家最重血脈宗法,族譜便是命根,就連林家祠堂的樑上懸著七塊烏木匾額,每一塊都用金漆寫著“族法森嚴”四個大字。自前朝開族以來,但凡被除名的子弟,死後牌位不得入宗祠,清明無人祭掃,甚至會在整個族內遺臭萬年,成為家族百年來的恥辱,連帶著子孫後代都要受人唾棄欺辱。
要知道,他們先祖可是山窩窩裡生出的山匪,狠起來可是不要命的,若不是當年太宗於起義之前先繳了他們祖先的山頭,恐怕他們林家現在還是那山裡的土匪、村裡的豺狼!
這樣的人,可有的是法子折磨人。
也正是因此,林驚堂生前哪怕再厭惡這些親戚,為了保護林聽瀾,也不得不與他們虛與委蛇,並萬分告誡讓林聽瀾不要惹他們這些人,不然林家恐怕生生世世都要被鬧得雞犬不寧!
林五爺的膝蓋重重砸在青磚地上。
他腦海裡全是祠堂上供著的那本深藍色封皮的族譜,彷彿看見自己名字被硃砂筆狠狠劃去的模樣——那意味著死後不能葬入祖墳,牌位不得入祠堂,子孫三代不得參加族學。
去年被除名的林十二,如今只能在家鄉旁的亂葬崗邊上搭個草棚,連乞丐都敢往他門前啐口水。
“七叔……”他聲音都在發顫,乾涸發緊的喉嚨想吐出些甚麼,可當看見七叔公那如老鷹般渾濁蒼老卻仍犀利無比的眼時,他慘白的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一個字來。
七叔公並不理他,只是將那本謄錄出的假賬扔到他面前。
“咚——”
厚重的簿子落到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七叔公緩緩說道:“老五啊,這事兒到底是你生出來的,還是交由你處理最為合適。你意下如何?”
最後一句話看似商量,實則是威脅,林五爺額頭上汗涔涔的,整個人如同被沉入湖中剛撈起似得,渾身上下都是水。
“侄兒……侄兒明白了。”林五爺的指甲摳進磚縫,喉結上下滾動,“請七叔公放心,侄兒定當不辱使命。”
“那就好……那就好……”七叔公神色忽地緩和下來,露出長輩般慈愛的笑容,隨即,又將他那雙鷹般銳利的雙眼落到林五爺那時常佩戴的黃玉玉佩上。
那玉佩一看就是被時常佩戴把玩過的模樣,光澤溫潤、顏色深沉、質地細膩,連帶著表面會都成一層薄薄的包漿,看起來更加古樸典雅。
“老五啊。”他突然又吐出這麼三個字,嚇得林五爺伏在地上的身形一抖,“七叔公還有何吩咐?”
“這玉佩...是當年你從你爹手裡接過的信物吧?”七叔公的聲音忽然變得柔和,卻讓林五爺渾身一顫,“我記得,當年你祖父在我們這幾個兄弟裡面,最看重的就是你爹了,臨終前,他特意囑咐要將這玉佩傳給最看重的子孫,這才落到你爹手中。而後你爹又在臨死前傳到了你手裡——”
林五爺的額頭抵在冰涼的地磚上,冷汗順著鼻尖滴落。
“老五啊,”七叔公緩緩道,“你若是把這事辦成了,就是林家的功臣。若是辦不成……”他的語氣不怒自威,“你爹在九泉之下,怕是要死不瞑目——你可不要讓你爹失望啊。”
林五爺眼前浮現父親臨終時殷切的目光,喉頭一陣發緊。
他重重磕了個頭,聲音哽咽道:“侄兒……侄兒定不負父親所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