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狼狽 沈忘塵此時實在慶幸進來的是芍藥……
一出鬧劇就這樣落幕。
白棲枝永遠忘不了那些人看她的眼神, 恨不得將她剁碎丟掉、扔掉,他們恨不得要用她的身體去餵狗。
可這對於白棲枝來說已經無所謂了,她見慣了那樣的眼神, 她甚至早就見過真正殺過人的眼睛是甚麼樣的了。
血紅的、冷漠的,就那樣直勾勾地看著你,恨不得也將你一刀劈成血肉模糊的兩半。
所以——
她為甚麼還沒有死掉呢?
四人被扭送出院,眾人漸漸散去,不久, 傳來他們挨板子時此起彼伏的嚎啕聲,那就是新的熱鬧了。
“小姐!”眼見白棲枝瘦弱的身形晃了兩下, 春花趕緊上前攙扶。
在看到白棲枝血肉模糊的右小臂時, 她一個沒忍住,淚花當即砸在地上,融出了一個小小的水窟窿。她甚至不敢想她的小姐在去一塊塊掰那些木板的時候該有多痛,都怪她,都怪她!如果她一直陪在小姐身邊的話,小姐就不會受這麼重的傷了。
都怪她……
白棲枝倒是沒甚麼事, 只是腦子裡一直繃緊的弦驟然鬆開, 她一陣恍惚,這才腳下失了分寸。
“我沒事。”見春花淚流滿面,白棲枝勉強撐起一個笑,打趣道,“春花姐, 我記得你以前很厲害的,怎麼現在變得和我一樣愛哭鼻子了?”
春花氣呼呼地反駁道:“我哪裡有!”她剛想繼續反駁些甚麼,芍藥開口了,“主母, 可需要芍藥去備些藥酒?”
白棲枝點了點頭。
芍藥頓時明瞭,旋即走進屋內。
而在她進屋後,一個熟悉的人影來到小院門口。
白棲枝愕然:“宋公子?”
屋內薰香混合著詭異的味道,芍藥甫一進屋,就用帕子屏了自己的鼻息,往內屋急急走去。
沈忘塵整個身子都跌落在地,芍藥進來的時候,就見著他坐在一片泥濘中失神,身上的素白衣袍早已被汙穢染得不成樣子,髮絲更是凌亂得像漆黑的蛛網,散亂地披在身前背後,整個人像是剛從水利撈出來的一樣,渾身上下都是一層薄汗,臉色蒼白,雙目空洞,彷彿一瞬間老了十幾歲,有雪落在他身上,仿若一夜白頭。
屋外傳來突然白棲枝一聲訝異的“宋公子”。
沈忘塵這才驀地回過神來,扭過頭去,順著窗欞處的破洞往外看——只見宋長宴正一臉擔憂地想要去拉白棲枝的手,後者卻退後半步,與他硬生生地疏離開來,兩人皆是一身的失意。
他做錯了。
他到底還是做錯了……
他本以為枝枝回來是這世上最有利於她的選擇,可是……
目光下滑,就落到了白棲枝鮮血淋漓、血肉模糊的小臂上,上面傷痕之深,幾可見骨。
是他害了她!
“主子。”芍藥快步走去,先是一口氣吹滅了還燃著的催情香,又趕緊將沈忘塵從那一片泥濘中扶起來。
沈忘塵此時實在慶幸進來的是芍藥而不是白棲枝,倘若被那小姑娘看見自己這幅狼狽的模樣,恐怕自己這輩子就再無顏見她了。
“快去。”沈忘塵收回目光,低垂著頭,散亂的黑髮垂下,看不清神色,“把那個洞堵上,不要、不要讓他們看到。”
他像是用盡了渾身的力氣才說出這句話。
屋外人還在交談,芍藥想要上去用衣服將那洞遮住,正巧遇上宋長宴傷心離開,白棲枝寞然回頭。
兩人眼神相撞,白棲枝頓時就明白屋內是怎麼回事。
她淡淡點了點頭,在春花的攙扶下離開了。
不久,經常伺候沈忘塵的那幾個傭人魚貫而入,為他褪下弄髒的衣袍、清理下身,再換上乾淨的衣物。
整個過程中,沈忘塵都像是死人一樣任人擺弄。
他知道,白棲枝肯定聞到了那味道。
他平生最好臉面,不肯在人前露出任何狼狽失態的一面,這種情況在白棲枝面前更甚。
他甚至害怕白棲枝光華的陰影將他吞噬。
哪怕事情鬧到如今這般田地,她還是在顧及著他的臉面,就因為她顧及著他的臉面,才沒有人讓人進去取那帶著催情香的香爐,但凡眾人看一眼屋內的景象,就會明白一切。
可是她沒有,她甚至是因為害怕他身體遭不住,才會一拳打碎窗戶,用手一塊塊地去掰那些碎木。
雖說這窗欞不厚重,但一拳打碎的話也是需要動用全身的力氣,沈忘塵連想都不敢想,她的骨頭硬生生砸在那塊木板上會有多痛,那些薄而鋒利的東西割在她皮肉上時會有多痛。
是他對不住她……
倘若他能死在倒地的那一刻就好了,這樣他就不用再狼狽地茍活了。
他到底為甚麼會同意讓父親打斷自己的腿啊?
他為甚麼還沒有死啊?!
摧心剖肝地痛催的眼眶痠軟,在沈忘塵自己還無知無覺的時候,他的眼角就已經沁出一滴淚來。
此時此刻,沈忘塵終於明白林聽瀾為甚麼會害怕白棲枝了。
因為他們都是陰暗的,他們是陰暗的膽小鬼,他們在陰暗的地方待久了,見到陽光的第一個反應不是明亮而是刺目,是那種恨不能將他們眼睛挖出的刺目,是那種恨不得將他們身上的陰影悉數剝奪殆盡的刺目。
這樣的光華,叫他們這兩個終年生活在陰影處的人,怎麼能不害怕?
“主子……”芍藥還是第一次看見自家主子掉眼淚,她有些手足無措。
在她的印象裡,主子一直是個溫潤的、處變不驚的人,哪怕遇到甚麼事都自持一段風流態度,從不會露出疲態、倦態,甚至連一雙腿被活生生打斷的時候,他也只是緊咬著牙嚥下口中血沫沒有哭。
她一直以為主子是不會哭的。
可如今,看見沈忘塵紅紅的眼圈,看著他一雙總是如茶霧般溫柔的眼眸中沁出一滴眼淚,她竟有些害怕——難道主子開始喜歡白小姐了麼?
芍藥不敢再想,等到一切收拾完畢,她屏退下人叫人備下兩份藥酒,一份送到白棲枝那處,一份送到這裡來,旋即自己則留在沈忘塵身邊侍候著。
方才她看到了,主子的腿因為摔倒地上而滿是紫青,應該用藥酒揉去瘀血。
“芍藥。”正在她想得出神的時候,沈忘塵開口了,“推我去看看枝枝吧。”
“是,主子。”
風雪已止,一路上,連寒鴉鳥雀的聲音都沒有,整個林府靜的可怕。
芍藥已經不明白主子對白棲枝究竟是甚麼態度了。
一開始,主子說這小姑娘不過是一隻來乞活的幼獸,根本不值一看。
後來,主子說這人是個不世出的人才,可惜她不是男子,可恨她不是男子,不然自己一定要教得她入仕為官,他要在她身上延續他的過往,走向他的將來。
再後來,主子說是他錯了,她到底不是他,她是一隻小白鳥,她應該有自己的一方天地,他要放過她了,他也要放過自己了。是他敗了。
現在,主子又因為她流下一滴淚來。
芍藥真不明白主子對這位白姑娘,這位林家的主母是個甚麼意味了,他們明明應該是相互博弈的,可現在主子心軟了,主子放過他了。
這還是主子第一次自己放過一個人呢。
思量間,兩人已走到西廂房,門裡頭,春花正給白棲枝上藥。
白棲枝痛得淚眼汪汪的,恨不得要把自己整個小臂斬斷,這樣她還能少一些凌遲般的痛楚。
“篤篤篤”
稍顯沉重的敲門聲響起,白棲枝忍著淚意開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些、兇一些:“誰?!”
“枝枝,是我。”
門外傳來沈忘塵輕柔的聲音,白棲枝和春花懵懵懂懂地對視一眼:“進來吧。”
門開,沈忘塵的木輪椅上沾了雪,進入燒了地龍的屋子,頓時留下一道淺淺的水痕。
兩人停在桌前,沈忘塵衣衫整潔地坐在她身旁,芍藥則是做完事就告退。
白棲枝再次懵懵懂懂地和春花對視一眼。
春花:我是不是現在不該在這裡了?
春花將沾了藥酒的棉花放到帕子上,也跟著起身告退。
白棲枝就看著沈忘塵很自然地捏起那團溼漉漉的棉花,做勢就要握她的手腕。
白棲枝:飛速抽走。
“我不碰你。”沈忘塵放下手,微微一笑,用哄小孩子般溫潤的聲音溫聲道,“把胳膊伸出來,再不上藥的話,就要留疤了。”
白棲枝看著他臉上人畜無害的笑容,半信半疑地伸出自己的胳膊。
她的小臂已經被劃到不能看,饒是鎮定如沈忘塵,在做好心理準備後仍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氣。
他指尖微顫,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連帶著取藥的動作頓了頓。
旋即,假裝沒看到白棲枝幾乎觳觫的神情,兀自捏著沾了藥酒的棉花團在白棲枝傷口上輕輕地蘸著:“痛了記得要說啊,不要忍著。”
清冽的藥香立刻瀰漫開來。
好在方才春花已經將她紮在肉裡的木刺盡數挑了出來,不然以他手上的力氣,估計還要白棲枝自己挑。
沈忘塵的動作比繡娘穿針還要細緻。每當白棲枝不自覺地繃緊手臂,他就會停下來,等她這一陣緊張過去,再繼續為她上藥。
當碰到最深的那道傷口時,沈忘塵突然傾身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