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審問 其實她恨來恨去、恨來恨去、恨來……
少女眉心的那點殷紅像是一粒圓潤的硃砂, 但怎麼瞧著都不像天生就有的,反倒像是——
疤。
沈忘塵靜靜地看著站在馬車上睥睨眾人的少女,她穿著錦衣華服, 頭帶金釵,眉心上那一點硃砂痣被水藍色的衣裙襯得越發鮮紅如血,此刻她正垂眼從高處看著自己,眉頭輕皺,反倒露出一股子大戶人家小姐嬌顏殊色。
“這、這不是……”林家人有眼尖的指著她高聲道, “這不是當年興兒看中的那個丫鬟麼!!!她怎麼會是白大小姐?”
眾人這才發覺自己為甚麼看這張臉實在是眼熟,誰也忘不了林興朝那堂前一鬧, 七叔公還想讓林聽瀾把那丫鬟賜給林興朝做妾, 誰想那小賤骨頭反倒是個有骨氣的,挾持了林興朝不說連硬生生捱了板子也沒求饒過一次,令人實在是印象深刻。
如今這位白大小姐與那位小丫鬟模樣有十成十的相似,這究竟是巧合還是有人故意為之?
“放肆!”未等眾人將目光轉向沈忘塵,少女臉上已滿是慍怒,“丫鬟?小小賤婢也配與本小姐相提並論?我看他林聽瀾和你們這些不知道從哪裡來的混賬東西真是活膩了, 竟敢拿本小姐與丫鬟做比, 難不成你們真想人人都去公堂上挨板子?”她擲地有聲道,“還不趕緊給本小姐賠罪!”
一個落魄了的小姐也敢如此放肆!
林家眾人皆憤憤不已,可人家就算是落魄了也曾是官家子女,到底不是他們這些人所能比擬的。由是,哪怕是受盡羞辱, 他們也不得不抓出個替罪羊來向這位白大小姐賠罪。
“砰!”
木杖重重打向男人腿彎,隨即只聽“撲通”一聲,方才還說人像林府丫鬟的人猛地跪倒在地,其力道之重, 叫旁邊人皆倒吸了一口冷氣 。
七叔公面容嚴肅,不怒自威:“還不快給人家白大小姐賠罪!”
“可……”七叔公眼風一掃,那人立即不出聲了,趕緊跪下耷拉著腦袋乖乖朝白小姐賠罪。
後者這才心情些許轉好。
她從馬車上下來,緩緩走到沈忘塵面前,竟連一個衣褶都不亂一下。
她將沈忘塵從頭髮絲兒掃到衣襬下若隱若現的鞋尖兒,又從鞋尖兒掃回他臉上。
看著他那雙如茶霧般叫人捉摸不透的琥珀色眼瞳,白大小姐驀地一笑:“說句沒皮的話:人要俏,一身孝。沈公子這大雪天的一身白衣,還真是別有一番味道。那蠢貨倒也是個有眼光的,還知道要挑個好顏色的來,嘖嘖……你被他玩弄了身子真是可惜了。你笑甚麼?”
沈忘塵墨澈雙眼裡溫柔的笑意愈發濃重:“白小姐這樣的金枝玉葉誇獎沈某,沈某自然是開心的。”
“油嘴滑舌。”白小姐嗤笑了一聲,抬眼,視線掃過立在門前不動的林家眾人,凜冽道:“你們還看著做甚麼?把你林家的正廳堂都給我收拾出來,我要審他!”
正廳很快被下人收拾乾淨,他們都偷偷瞧著那位自長平遠道而來的白小姐,心裡暗道這不就是大爺之前養在府裡的那位白小姐呢。雖然不知她如今為何性情大變,但到底還是個知心知理的人,還是大爺打小有娃娃親的青梅竹馬。有她坐鎮,再加上沈公子,就不愁這家中被那些粗鄙遠親給靠倒了。
想著,眾人收拾好後紛紛退下,這位白小姐又屏退了林家旁的那些人。
如此一來,偌大的前廳房內就只剩下她和沈忘塵兩個。
昔日她跪堂下,那兩人坐堂前審訊於她,今時今日卻全都變樣,也是終於輪到她坐堂上,沈忘塵坐在堂下受她審訊,為她刁難了,此時此景,說不痛快那肯定是假的。她實在是……
“枝枝……”
溫柔的一聲喚喚回了白棲枝的心神。
是了,那位從長平而來,坐著林家車馬的白家白大小姐除了白棲枝還能是誰呢?
兩人對簿堂前,白棲枝等著沈忘塵問她為甚麼要回來,可那人卻只是像一隻漂亮的雪狐一樣笑眯眯地看著她,在看到她看回自己的時候,甚至還朝她輕輕歪了歪腦袋,驀地一笑,好似早已將她的心思洞穿。
——瘋了。
白棲枝皺著眉頭如是想道。
她坐在寬大的八仙椅上,卻始終覺得就算自己坐到這裡,但真正的主導權還是被沈忘塵緊緊攥在手裡。她厭煩透這種感覺了。
不過昔日和過去兩相對比,白棲枝發現這幾日來沈忘塵還是清減消瘦得厲害。昔日他身上雖算不得有幾兩肉,可面色沒這麼蒼白,下巴也沒這麼尖,至於那副殘缺的身軀,雖然被暖和厚重的狐裘裹住,卻依舊能見其裡頭的身子形銷骨立。也許是有林家人在,他的頭髮不再像從前那樣隨意地披散在身後,而是拿了根簪子輕輕一綰——那簪子白棲枝還認得,正式她還給沈忘塵的那根玉蘭髮簪,
一身瘦伶伶的骨,一根樸素無華的木簪,就這麼撐起了一個病懨懨的人。
“還真是狼狽啊……”白棲枝雙手抱在胸前,身子向後一靠,“你不總是說林聽瀾是愛你麼?可他群連名分或者一張證明你身份憑證都不給你留下,嘴上說愛的要死實則還不是一樣?”你我其實都是一樣的,甚至於你還不如我。
最後一句話就到嘴邊,可她怎麼也說不出,咬牙切齒了半晌最後也只是從鼻子裡發出一個帶著氣音的“哼”,滿臉傲嬌的模樣。
果然還是個孩子啊,連想要刺傷人都說得這麼不痛不癢,實在是太可愛了。
想著,沈忘塵笑了一下,說:“是啊,所以今後沈某就只能仰仗白小姐了,還請白小姐能在家中給沈某留個活路,不要讓沈某活得太慘。”
他雖是這麼說著,可臉上的笑分明是一副逗孩子的模樣,倘若不是白棲枝正面對著他,恐怕真就以為他是在朝自己討饒了。
哼!果然,這人還是老樣子,慣會用些登不得檯面的小把戲哄人開心。可時至今日她也不是當年那個一鬨就上當的小姑娘了,這個坑她是絕不會掉兩次的!
面對沈忘塵討饒似得撒嬌,白棲枝正兒八經道:“撒嬌沒用的沈公子,你當你是個甚麼人物?還要我來保你——我才不要保你。”說到這兒,她掃了一圈門,又仔細聽了聽,確定沒人爬門偷聽才低聲道,“如果不是不想林聽瀾的財產落到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手裡,我才不會回來。沈兄啊沈兄,你就是這麼保林聽瀾的家產的?”
她就是奔著林聽瀾的財產來的,要知道這林家現在也有她的一半,倘若那些錢真的被林家其餘人給要走了,那能分到她手裡的錢就少了,錢少了她還怎麼準備為父母昭雪。不行!就算是看在錢的面子上她也得回來保林家,才不是為了甚麼沈忘塵,更不是為了甚麼昔日情誼,才不可以小看她!
她講話時,沈忘塵一直在像一個聽小孩子辯解的長輩一樣,笑得一臉寵溺地聽她說話,直到她說完,他才開口問道:“枝枝啊……你其實根本就沒離開淮安對不對?”
白棲枝驀地一噎。她真是不明白沈忘塵怎麼總是能一眼就看清她的小設計,在他面前,自己就像是個努力藏紕漏的小孩子,幼稚又自信,自以為自己設計得十分精妙其實大人一打眼兒就能看出來,只是戳穿不戳穿的問題罷了。
看白棲枝一臉心虛但硬撐的小模樣,沈忘塵忍不住抿唇笑了笑:“服侍,首飾,車程,這些你都沒有算對。”他緩緩道,“且不說你這身衣服是在淮安城最出名的布莊玲瓏坊買的料子,就連做工、針腳,都是淮安特有的法子。還有你的釵子簪子,也都是這幾個月來金品齋剛上新的樣式。至於車程……枝枝,你一直都在故意看我笑話的吧?”
他語氣輕柔,一點沒有生氣的樣子,反而一副覺得孩子長大了,愛撒點小謊也沒甚麼的體貼樣子,倒叫白棲枝心內一陣惱火。
白棲枝甚至不知道沈忘塵現在明不明白自己是個甚麼處境?明明心血都要被外頭那些人熬沒了,還有興致在這裡同自己打哈哈,他真的想把命葬在這死氣沉沉的林府裡麼?!
不過沈忘塵最後那句話也真真切切說到白棲枝心坎上了——
她就是故意待在淮安城看他笑話!
沈忘塵猜的沒錯,打馬車出了淮安城,方至興孝村,就被白棲枝給勒停了。
自從上了馬車後她就一直在想此前發生的事,她越想越氣,越想越氣,後來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其實她恨來恨去、恨來恨去、恨來恨去、最恨的人不是沒有被真心對待的自己,而是那些辜負她真心的人。
她恨自己沒有被好好對待,她要讓那些辜負她的人去吞一萬根針!
可既然出了城,就要做出一副去長平的樣子。
白棲枝知道紫玉自打出事後就沒時間同蔚大師聯絡,於是她給了車伕些酒錢讓她去住村子裡的酒莊,自己則去蔚元柳家裡借宿了幾天。她這人不招人討厭,加上她臨走時沈忘塵又叫人在她包袱裡塞了好些淮安城內出名糕點讓她路上墊肚子,她不是兩手空空到人家的。
即使是面對蔚元柳,白棲枝也不敢說真話,她只是說自己最近太累想要放放假,正好來看看村裡這邊兒的田地如何了。
蔚元柳想帶她去看,但她怕那裡有知情人也就婉拒了。
兩人聊了約莫有三天左右,說的也是些關於村子裡雜七雜八的事兒,蔚元柳本來想讓白棲枝在這兒住五天的,畢竟這麼個小糯米糰子似的姑娘又聰明又懂事,誰不願意多稀罕稀罕?
但第三天夜裡,白棲枝就說自己要走了。
蔚元柳還問過是因為甚麼,白棲枝說自己歇息多了怕耽誤香玉坊裡的事兒,所以要先走了。
可事情真是這樣麼?
不,白棲枝不只是要回去——
她是要回去殺人了……
她知道王二丫是被誰害死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