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罪孽 白棲枝又被“請”回了後覃房……
白棲枝又被“請”回了後覃房。
說是請, 其實是林聽瀾為了防止她再套,將她綁了進去。
狹窄的後覃房內陰暗逼仄,林聽瀾進去的時候, 白棲枝的手腳都被鐵鏈鎖在床上,她就這樣靜靜地床沿兒,赤著一雙腳,白嫩的面板在之前逃亡時劃得滿是血痕,鐐銬在她腳踝上鎖著, 不一會兒就將她的皮肉磨得赤紅——儼然是一副刑犯的模樣。
林聽瀾進來的時候,門被開啟一個縫兒, 有陽光從縫隙裡探頭, 斜斜打在白棲枝臉上,刺得她那雙習慣了昏暗的眼好痛。
白棲枝將眼覷了起來,沒有側頭去看。
林聽瀾一揮手,叫人把門關嚴。
“大爺……”小廝害怕白棲枝突然發狂加害於他,可林聽瀾只是皺著眉頭不耐煩地給了個“趕緊走”的手勢,小廝沒法子, 只能離開且關好房門。
偌大的房間內只剩下白棲枝和林聽瀾兩人。
下人說, 白棲枝被梳洗的時候一直都很乖很安靜,一句話都說,哪怕是被熱水不小心澆到了流血化膿的傷口,她也都只是咬著下唇啪嗒啪嗒地掉眼淚,一句疼也不說。
可白棲枝不是這樣的, 她從來就不是這樣甚麼都能忍下去的人啊!
這一點林聽瀾比這世上活著的任何一個人都清楚:白棲枝是個嬌氣的,打小兒就怕痛,莫說摔了磕了,哪怕是被螞蟻蚊蟲咬了, 也要哭上好久——她最見不得的就是受傷了。再後來,她從長平來到淮安,他說她打她她都會像一隻發怒的小獸一樣,哪怕是再狼狽,哭著鬧著也要反駁他,告訴他這樣是不對的,他不應該這樣對她。那時候林聽瀾只覺得她煩,到底是寄人籬下,她憑甚麼敢那樣對他?後來再一想,她從長平逃到淮安來,路上收了多少委屈捱了多少的疼他想都不用想,如今好不容易見到了自己打小兒就親熱的人,結果還要遭受那樣的對待,換做是誰都會委屈。可他居然把她的委屈當做是她的不懂事,還要打她罵她……
他真不是個東西!
白棲枝這幾日清減得厲害,瘦的恨不得只剩下一把骨頭,林聽瀾輕手輕腳地走到他面前,連一聲沉重的喘息都不敢出,生怕震碎了面前這脆弱又易碎的人兒。
但來到她面前,看著那張青澀褪去,平添風霜的小臉兒,林聽瀾才意識到白棲枝長大了,再也不是那個從小兒受了委屈、捱了疼就哭得滿臉鼻涕眼淚的小丫頭了,再也不是那個會跟在他身後傻兮兮地笑著問他今天過得好不好,明天會過得好不好,後天會不會過得更好的小丫頭了。她長大了,真的長大了,無論是從身體上還是性格上,她已經十六了,她真得長成一個大姑娘了。
“枝枝。”林聽瀾伸手想摸摸白棲枝的頭,可他剛一伸手,白棲枝就跟下意識的反應一樣,用上了鎖鏈的雙手緊緊擋在自己面前,偏過頭去不敢看他。
鎖鏈隨著她的動作驚慌的“叮叮噹噹”聲,林聽瀾心都要被碎了,但下一秒,白棲枝的話卻徹底讓他的心碎成好幾塊碎片。
白棲枝喃喃地說:“別打我……”
林聽瀾一下子溼了眼。
他不知道白棲枝這些天受過甚麼委屈,但在寺廟的那一刻,他看見她破爛的衣衫,看見她被揪得凌亂的長髮,看見她臉上的紅痕,他就明白,白棲枝一定過得很不容易。這幾天尚且如此,更何況那兩個月的時間?
所以,當白棲枝說她殺過人的時候,林聽瀾第一反應不是害怕而是心痛。
他最瞭解白棲枝的為人了,她小時候善得兩個螞蟻都不敢碾死,她怎麼可能平白無故地殺人?
確實如他所料,白棲枝那時候的確所殺非人——
她第一個殺的人是一個獨眼瘸子,他強行拽著白棲枝的腳踝就把她往小樹林子里拉,要把她綁回去給她生孩子。
那一天,白棲枝被人按在地上,她的腳踝被人死死攥著手裡,她叫阿孃,她叫阿爹,她叫阿兄,她哭啊喊啊都沒有人來救她。指甲在地上用力的抓著,林子裡的石子多,她的指甲甚至被嵌在地裡的石頭生生撬離骨肉,她的縫隙裡流出好多的血來。地上,十個可怖的抓痕裡每一道浸潤的都是她的淚與血血。可是,沒有人來救她,誰都沒有來救她,她就這樣被人拖進了小樹林裡。
那一叢灌木中,男人坐在地上,當著她的面褪去褲子,抓著她的後腦勺就往自己□□按。白棲枝不知道那是甚麼東西,隻眼睜睜地看著它立得駭人,她閉眼拼命掙扎,雙手撐在地上不讓自己的面頰觸碰到那物。
可男人還在一個勁兒地把她的臉往那裡壓,那時候的白棲枝才十三歲,相較於一個男人,她可沒有多少力氣掙扎。慌亂中,她拔下自己的簪子——那釵子一路上被她日夜打磨,雖然不鋒利,卻也能捅穿人的皮肉——她攥著簪子就往男人身前插!
“你個臭婊子!你!”
好死不死的,她那一簪子正好捅上了男人的心臟。
男人十分怕痛。
霎那間的松力讓人得以喘息。
白棲枝不敢停下,她閉著眼,趁著男人慌忙捂住心口的時候,一下子騎到她身上,舉著簪子就往男人胸腔上插!
男人想要搶奪她的簪子,但鬼使神差,卻將簪子捅進了自己的脖頸裡。
白棲枝借勢死命□□。
一下、兩下、三下……
她不敢睜眼也不敢停下,淚從她的眼皮縫兒裡落下,砸在那堆癱軟的血肉上,直到身下人無法動彈,她才顫抖著睜眼,看著身下那具被自己插得血肉模糊的屍體,腦袋跟捱了一棍子似得空白的發麻。
她殺人了……
她殺人了!
她殺人了!!她殺人了!!她殺人了!!她殺人了!!她殺人了!!
她殺人她殺人她殺人她殺人她殺人她殺人她殺人她殺人她殺人她殺人她殺人她殺人!!!
——她該被殺了!
白棲枝嚇得一下子跌坐在地上,用手死死地捂住嘴,不敢嗚咽出聲。
她怕。她好怕。她怕被人看到,她怕吃官司,她怕還沒等為家裡昭雪她就要先被殺!
沒有人比她更熟知律法,沒有人比她更知道被發現的結局有多麼慘烈。
她慌亂地用裂了指甲的手去刨土坑……
可她刨不動!她刨不動啊!!!
白棲枝哭了一會兒就不敢再哭了,因為她沒時間哭了。
聽說、聽那個瘸子說,這個林子裡因為經常有野獸出沒,所以沒有人會來,他家就住在林子旁邊兒。
只要、只要把他餵給野獸就好了吧?只要讓野獸吃了她就好了吧?
白棲枝空白的腦海裡只有這一個想法,她甚至不知道她是怎麼拖著那具沉重的屍體找到那間小屋的。
她更不知道自己第一次殺人,怎麼就能學會將人分解。
一開始血腥氣燻得她吐了好幾次,可是沒辦法,她只能邊吐邊處理,到最後她麻木了,甚至聞不到血腥氣了,就漸漸地熟稔起來了。
頭顱被埋在樹下,其餘的地方分散著扔到林子裡喂野獸,剩下的則是一把火。
茅草屋裡起了火,火光沖天,像極了家中人被賊人砍斷肢體時的慘狀。
白棲枝想:她居然沒有瘋……她居然還沒有瘋。
她低頭,看著自己鮮血淋漓的雙手,漠然地走去一旁的小溪裡淨手。
看著血順著水流越飄越遠,她想,其實她早就瘋了。
——在親眼目睹家人慘死的那一刻,她其實就已經瘋了。
——只是她一直以為自己沒瘋而已。
——她其實早就瘋了。
渙散的目光漸漸聚攏,看著面前一臉心痛的林聽瀾,白棲枝漸漸放下手。
她看著林聽瀾,淡淡地說:
“林聽瀾,我會殺了你的。”
自從那天后,林聽瀾就沒再來看過他,送來一日三餐的是春花。
她總是紅著眼,進來,放下吃食後又出去,小心翼翼地,不敢同白棲枝說上一句話。
白棲枝知道,是那兩人不要她同自己說話,他們在等,等自己鬆口,鬆口說嫁到林家。
他們都是騙子,嘴上說著憐惜她,擺出一副假惺惺的神態,其實他們沒一個會真的心疼她。
她知道的:雖然那段時光很快樂,但是,她一直都是一個人。
沒有人會在乎她。
沒有人能和她感同身受。
一連被困了好幾日,後覃房的窗被釘得死死的,陽光透不進來,白棲枝也不知道外面到底是黑夜還是白天,她只能根據春花一日送三頓飯的頻率來算究竟過了多少天。
不止如此,連帶著春花外面逐漸變冷的空氣,也都在昭示著她被困在這個陰暗的房間裡已有小半個月了,她沒有出去的可能了。
白棲枝認命,且她也沒那麼要臉。
這幾日來,林家送來的飯她還是會吃下去。
她可不是那種為了甚麼狗屁骨氣,就斷吃斷喝自尋死路的蠢貨——
她要活!
她得活!
現如今白家只剩下她一個,她就必須得活著!!!
就這樣待著、待著,茍活著、茍活著,沈忘塵來看她了。
這幾日,白棲枝的手腳早已被鐵鏈磨破,血肉血淋淋地外翻著,舊傷結了新痂,新痂又被磨出新傷。
而就在這樣狼狽的情況下,那個初見時翩然若謫仙,如今一見還恍若當年的沈忘塵來看她了。
他說:他想來看看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