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不放 不能放走她!不能放走她!不能放……
白棲枝還是第一次聽沈忘塵用乞求般的語氣同她說話。
她一愣, 反覆思索後竟不知道該說甚麼好。
那天,沈忘塵自說出那句話後便一直神色懨懨,白棲枝見他如此, 便也沒再多說些甚麼,有眼力見地先行告退了。
這事兒成了沈忘塵心中的一根隱刺,每當夜深人靜時,這根刺就會在他心上猛地紮下。
很疼,但是不見血。
沈忘塵也不能將這事兒告與他人, 只能獨自忍耐,磨得他越發骨立形銷。
白棲枝是不知道這件事的。
她就跟塊木頭一樣, 依舊處理著自己手頭那些事。
在白棲枝眼中, 一切都沒有這次機遇來的重要——沈忘塵難受也好,心痛也罷,這都不是她現下該想的事。人尚且還能繼續相處,可機緣只這一次,錯過就再也不見。
她必須要抓住這次機會,她必須要摒棄一切為這次的機遇開路。
至於沈忘塵, 待她這次生意談完, 她再買些贄禮,好聲好氣地陪在他身邊哄他高興也不遲。
轉眼,夏葉凋敝,萬物蕭條。
一陣風來,竟吹得枝也顫顫, 樹也悠悠。
在那些波斯蕃客抵達淮安邊境的那天,整個淮安城內都在沸騰,除卻因為他們的到來,還因為一件大事——
帝師花太傅居然被陛下處死了。
隨之而來便是御史大夫李德義李大人血濺殿前, 做了他人生意義上的、真正的第一次死諫。
訊息傳達到淮安的時候,白棲枝拜別了將要進京葬父的李延。
只可惜另一頭留給她的時間也不多,兩人匆匆拜別便各奔東西。
大昭的秋天在秋末十分,才算是真正意義上的來臨了。
“東家,一切都準備完畢,就等著您下令了。”
香玉坊二樓,李素染將近些天來盤下的店鋪地契呈到白棲枝面前,隨即春花、紫玉、遊金鳳、夏寶珠等人也紛紛將店鋪內最新生產的一批胭脂水粉、坊內這三個月內的流水以及其他店鋪這些天來的動向都紛紛呈在白棲枝面前,等候著她下一步指令。
“小姐。”春花開口,“如今那批蕃客已奉旨入關,應該再有三日,便能抵達淮安城內,香玉坊、雲青閣兩處都已將這批生產的胭脂水粉和瓷器擺件都擺在最顯眼處。依照您的命令,莫當時已經買通街角巷尾的那些孩童,等到那些人一入城,便能咱們香玉坊和雲青閣的名聲。眼下萬事俱備,只欠東風,必不會讓您失望。”
與其他店鋪相比,如今的香玉坊和雲青閣實在是規模太小,白棲枝早已打聽明白,那些蕃客最看重的就是一家店鋪的規模,所以哪怕香玉坊和雲青閣一直走得都是小而精的路線,為了這次機會,也不得不擴大店鋪規模,另租賃下許多小鋪子的店面——倒也不是合併,只是想將兩家的東西都借個位置擺進去——倒時候那些商人一入店見得就是她白棲枝手裡的東西,沒道理不留下個深印象。
為了搶時間,她幾乎派出了自己身旁的所有人,還組了宴會盛情邀請那些在淮安居住官家子女乞求人家能幫著出一份力。
好在天遂人願,短短一個月內,兩坊上下皆已安排妥當,就差那些洋商主動鑽入圈套了。
“好。”白棲枝欣然一笑,“此次機會難得,若順利,我定會厚謝坊內諸位兄弟姐妹,還請諸位再添上一把力,待香玉坊、雲青閣真正在淮安站穩腳跟之時,我必會重重酬謝各位。”
眼下,只要她這邊不再出亂子,一切就真的萬事俱備了。
賬簿被下人一摞摞搬進西廂房。
在經過書房的時,白棲枝隱隱看見倚在床邊的那抹素白身影。
“小姐,這些也要搬回去嗎?”
身旁丫鬟的聲音傳來,白棲枝立即回神,扭頭道:“嗯,都搬進去吧。”
她知道,那抹身影在看自己,可她真的沒時間了,三天,僅三天,她多顧一絲事的時間都沒有了。
白棲枝甚至都沒有再回頭看,轉身隨著丫鬟們朝西廂房走去,毫不拖泥帶水,甚至連一個背影都沒有留下。
書房內,看著毅然決然離開的白棲枝,沈忘塵驀地攥緊了茶杯。
他的手抖得厲害,連帶著茶水都晃出杯沿兒,潑潑灑灑地落了大片,他都渾然不覺。
沈忘塵也知道,此次對於白棲枝來說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緣,作為她的兄長,作為她的師長,他自然是希望她功成。
可她怎能因功成就毅然決然地離開林家、離開他、離開他們所給予她的一切?!
這是不能夠的……這是不能夠的。
不能放走她!不能放走她!不能放走她!
沈忘塵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瘋了,但對於白棲枝,對於他這個一點點栽培起來的孩子,他絕對不會放手。
在他眼裡,白棲枝對於林家來說太過重要——她聰明、機敏、懂事、乖巧,還是個女兒家,她日後是要為林家做出大貢獻的,是要為他們做出大貢獻的!如今她羽翼漸豐,就要把他們都拋諸腦後,就要將林家拋諸腦後,這怎麼能夠?!
這幾日下來,沈忘塵一直在忍耐。
他要等這一陣兒過去,等白棲枝做出成績,等她說出她要離開的那個剎那——
囚禁她。
他要把她困在這座深宅大院裡;他要磨去她所有的爪牙,讓她心甘情願地居於幕後;他要讓她一輩子陪著他,陪著林聽瀾,陪著林家!
到時候,他自然會勸說讓林聽瀾娶了她!
到時候,兩人誕下子嗣,他要再將那孩子培育長大!
到時候,他要讓那與他毫無血緣關係孩子成為他真正的孩子,真正的,他和林聽瀾的孩子。
沈忘塵的規劃實在太明晰了,明晰到他早已坐下準備等著白棲枝來跳。
現如今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他多麼希望時間能快快過去,白棲枝能快快功成,他甚至比白棲枝自己更希望她功成。
到時候他的阿瀾就會知道,他說的是對的,白棲枝離不開林家,林家也離不開白棲枝,他們三個生來就是要牢牢糾纏在一起的,一生一世,永生永世。
——他們生來就是被捆綁在一起的。
“唉。”白棲枝真是心力交瘁了。
這幾日的任務壓下來,簡直比她此前半生所做的事情還要多,偏她還是那個話事人,不能展露出一絲的疲憊,也只敢在這四下無人處時才敢偷偷地嘆上口氣。
如果不是還有一股勁兒撐著她,恐怕她早就要倒下去了,不過……
白棲枝暗自欣喜盤算道:等到這次事情過去,她就可以在淮安站穩腳跟了,到時候她就可以自己搬出去住,就再也不用麻煩沈哥哥和林聽瀾擔心她了。等她搬出去後,要好好辦一場搬遷宴,請大家來開開心心地吃頓飯。她還要為沈哥哥和林聽瀾準備禮物!
準備甚麼禮物好呢?林聽瀾這麼有錢,估計也不缺甚麼物件,就隨便送一點點好了。至於沈哥哥,哦對,他也是長平人,等到她站穩腳跟後,她一定要回一次長平。
她要跟父母阿兄報告她經商的好訊息,雖然她連父母阿兄的屍首在哪兒都不知道,但是立個衣冠冢也是可以的吧?那就這樣,她先給阿爹阿孃和阿兄立衣冠冢,然後祭拜他們,等到快要回去的時候再買點長平的特產給沈哥哥帶回來。
到時候要不要去沈博士家中拜會一下呢?沈哥哥這麼多年都在淮安,會不會想家啊?她要不要帶一些他家人的信件回來給他啊?但是看起來沈哥哥和家人的關係好像不是很好,她還是不要滋生事端了,就帶些好吃的好玩的回來吧。
等一切結束,她就能好好地自己一個人生活了,她當然會時常來看望沈哥哥和林聽瀾的啦!畢竟兩個人養了她兩年,教了她不少東西,她肯定會滴水之恩湧泉相報的啦!就是不知道沈哥哥會不會煩她總來騷擾他,但假如她多帶點禮物來的話,看在禮物的面子上,沈哥哥也不會怎麼太煩她吧?
那就這樣開心的決定了!
她要好好地幹活,好好地把握這次機會,然後好好地在這兒生活兩年長到成人,然後——
她就可以著手準備為家人復仇的事了。
畢竟是血海深仇,白棲枝不可能忘記那日家人慘死於她面前的慘狀。
她現在年齡尚小,手中又無權無財,自是無法為親人報仇雪恨。
可倘若她能在這兩年中努力積累錢財、人脈的話,日後能為家人尋仇也未可說。
總之一切全靠當時,一切全倚眼下,誰都不能來擋她的道。
誰都不能擋她的道!
三日不過彈指間。
聽聞蕃客進入淮安城城門的那一剎那,白棲枝就知道,一切都要成了!
“胭脂紅,瓷色青,香玉坊裡笑盈盈。姐姐點唇春三月,蝴蝶飛上小羅裙!
雲青閣,雨初晴,白瓷盞底游魚靈。郎君買得冰裂紋,盛滿月光照大昭!“”
甫一入淮安城內,城中大街小巷無不在傳唱著這首歌謠。
“他們在唱甚麼?”
這已經是忽魯謨斯第三次聽到城中小兒唱這首童謠了。
他雖是波斯人,卻因幾番入中原做商品貿易而熟識中原文字,如今聽到大街小巷的孩子都在唱這首童謠,忍不住好奇:“他們口中的香玉坊和雲青閣是甚麼?”
一旁隨從的市舶使是被人提點過的,因著上頭幾位大人的緣故,他早就知道這兩家背後的東家是白棲枝。
而白棲枝是誰?
那可是被仇人滅滿門的前任翰林白紀風嫡女!
這樣的人,活在世上都是個禁忌,他又怎敢為其大肆宣揚?
除非他是想先一步提頭去跟大人謝罪了!
被問此話是,市舶使登時就出了一腦門的汗。
他想把這話繞過去,可忽魯謨斯卻擺出一副執意要他解釋的意味,愁得他只能臉上撐著笑,口中卻支支吾吾地打絆子答道:“額……這兩家是……呃……是、是……”
“是淮安城內最出名的胭脂坊和瓷器坊。”一旁的蕃長順勢答道,“倘若大人此次前來,除卻茶葉還想帶些別的小玩意兒回去,不妨可以去店裡一看。我聽說,淮安城內許多大戶人家用的胭脂、擺件兒都是出自她們家呢!”
他是被林聽瀾打點過的,此次前來,自然也要為林家名下的其他產業多介紹介紹,尤其是香玉坊和雲青閣,聽說還是那位林老闆的表妹親手操持辦起來的,哪怕是賣林老闆一個面子,他也要在這位同屬一國的蕃客大人面前多美言幾句。
“原來如此。”忽魯謨斯一副瞭然的神色。
他沉思了一會兒,半晌,開口道:“那便去看一看吧。”
市舶使嚇得連忙擺手道:“不可啊……”
忽魯謨斯:“發生甚麼事了?”
“是啊大人,發生甚麼事了?”蕃長道,“難不成大人見這兩家的老闆是個女兒家,就瞧不起他們了?”
“哦,女孩子?”忽魯謨斯十分驚奇,“在中原,我還從未見過有女孩子開店,她是甚麼人?”
蕃長:“不是甚麼人,不過是林老闆的表妹罷了。”
“林老闆……”忽魯謨斯沉吟著捋了捋自己的鬍子,忽地轉向市舶使,問道,“那豈不是正好?我正要在那位林老闆處買些茶葉,為甚麼不可?”
市舶使額頭上的汗更密了:“沒甚麼沒甚麼。”他慌忙道,“在下只是覺得大人不能此刻就去,怎麼著也應該同林老闆談完生意後,再去。”
忽魯謨斯:“好,那就等談完生意後再去。”
眼見這波平下,市舶使看向坐在他對面的蕃長。
這洋人倒是神定自若,恐怕私底下沒少拿了白棲枝的好處,他想。
至於後面如何,他還是慢慢盤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