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往昔 她就像個躲在角落裡陰暗偷窺他人……
平安符已經繫好, 但宋長宴的手還在止不住地顫抖。
“啊,這個啊……”
身後人還沒鬆開手,白棲枝感覺自己命運的咽喉好像被勒住了, 有點不舒服。
她轉身,捧過宋長宴的手握在自己手裡:“沒事的宋哥哥,畢竟事情太巧了,正常人都會這麼想的嘛,不要難過, 枝枝摸摸你,別哭別哭。”
雖然怪怪的, 但白棲枝還是一點點摸著宋長宴的頭安慰他。
良久, 宋長宴才擦擦眼淚鼻涕止住哭泣。
“那個……枝枝姑娘……”宋長宴吸了吸鼻尖,白皙的臉上一片緋紅。
他悶悶道:“我平時不這樣的,今天、今天實在是太失禮了,對不起,以後不會了。還有就是……今年過年,我可以去林府拜訪你嗎?”說到這兒, 他又慌了起來, “那個,我、我沒有別的意思,我真的只是想拜訪一下。”才不是想要把從長平帶回來的好東西當做新年賀禮送給枝枝姑娘。
好吧……他就是很想。
“這個嘛……”白棲枝有點難辦,“枝枝得先請過林哥哥和沈哥哥,等到時候再同宋哥哥說吧。”
“好。”
雖然三天的功夫打了水漂, 但到底也不算是一無所獲,畢竟在宴會上她也還結識了些官家子弟,對日後也算有個保障,只是……
夜色已深, 白棲枝捏了捏系在脖子前的平安符暗暗地想:
早知道,就將人換個地方埋好了。
差點孳生事端。
*
到底是年節。
天降瑞雪,狀如鵝毛。
家家戶戶都點了紅燈籠,林家也不會例外。
一年中難得的休沐日,林聽瀾和白棲枝都在家裡陪著沈忘塵,三人說說笑笑,至情至性處,甚至還小酌幾杯。
林聽瀾和沈忘塵還好,到底曾是恣意風流少年人,喝上幾杯也不會出事。
唯獨白棲枝,少飲輒醉,一雙醉眼朦朦朧朧的,哪怕聞見酒味都會頭暈。
林聽瀾這才將她杯子裡的甜釀換成甜茶,防止她喝暈過去。
這人一醉,就容易醉出幾分少年心性。
林聽瀾和沈忘塵此時微醺,前者竟吩咐下人拿出他蒙塵已久的胡笳吹奏起來。
這東西上一次被拿出,還是在林老爺生前,自他死後,林聽瀾接手林家家業,就再沒了吹它的時候。
沒想到,雖然時隔已久,他吹起來仍不遜色於當年,倒是令他格外欣喜。
屋內燒著足足的地龍,林聽瀾吹奏胡笳,沈忘塵就用骨節如竹的手指在腿上一點一點地打著節拍跟著輕聲哼鳴。
白棲枝趴在桌上靜靜地看著,彷彿是個局外人。
她可不就是個局外人?
兩人緬懷的那段時日又沒有她,她就像個躲在角落裡陰暗偷窺他人幸福的膽小鬼,就算擠破頭想要鑽進去,最終也只是被拒之門外的那個。
直到看著林聽瀾放下胡笳,白棲枝才像是又回來了一樣,笑著問他:“你還會這個啊?我可從來都不知道。”
“那是。”林聽瀾剛好喝至微醺,半夢半醒間,他也來了興致,誇誇其談道,“你不來淮安,不知我當年在淮安有多快活。那時候我爹孃尚在人世,我呢,每天除了學習如何打理家中產業,就是在外頭瘋玩。當時我身旁還有幾個好友,我們經常約著去花樓喝花酒,當時花樓裡有個姑娘吹得一曲好胡笳,我們幾個特地點了她一整天給我們吹曲兒聽。後來我覺得這玩意兒有趣,就自己買了胡亂跟著她吹。再後來那位姑娘被一個官家人贖走做了妾,我就自己學著吹些小曲兒給自己聽,不知道惹得多少花樓姑娘朝我暗送秋波。那時候我們哥兒幾個,別提又多快活了。”
白棲枝笑道:“你朋友捏我屁股。”
林聽瀾的臉騰一下紅了。
“咳。”他清了清嗓子,生硬地轉開話題,“後來我爹孃走了,整個家中就得靠我一人打理,就也很少和他們一起去喝酒。我初次掌家,有些事難免有失分寸,那一陣兒我格外失意,就去酒莊裡喝酒。當時你沈哥哥也是初到淮安,他當時是來問路的,我那時喝多了酒,心情也是不順,就拉著他過來陪我喝。”
白棲枝:“真是喝酒誤事啊……”
林聽瀾:“怎麼能算誤事?我倆就這麼邊喝酒邊聊,聊著聊著就發現彼此一見如故,知道他還要在淮安待上一月有餘,我便約他下次再聊。後來我們就一起相約踏青、逛廟會、鬥茶下棋……後來他就要走,我便約過他去花樓喝花酒,你是沒見過那些姑娘看你神哥哥的眼神,恨不得要把他吃了一樣,個個兒在他面前爭奇鬥豔。你沈哥哥也是個知情識趣的,當時還送了那些姑娘不少花枝或者是其他精巧的小玩意兒,惹得不少姑娘對他青睞有加,一個個做了夢都想嫁給他。但是呢?你沈哥哥還是拒絕了她們,並且和我相約下個春日再見。
“你沈哥哥走後,我甚是思念,就天天給他寫信問安。好在你沈哥哥也沒嫌我煩,都一一回了信,我倆就這樣互相寫信問候一年左右。你沈哥哥喜茶,我就給他寄些茶餅,你沈哥哥呢,也會給我寄些你們長平那邊的玩意兒,偶爾還會寄些書過來讓我看。嗐,我天天在樓裡忙得腳打後腦勺,哪裡有時間看?便騙他說自己看過了。結果你沈哥哥就又寄來一封信,偷偷靠我書裡的內容,我呢也是沒辦法,為了不讓他看出來,只能每天偷偷翻書查他那些問題,就這樣一二來去,我還真就把那些書給看完了,就等著他下次來信靠我。結果、結果你猜怎麼著?
我那點小心思居然被他看穿了,下次來信,他就在信中寫到:看起來,我贈與你的那些書你應是已經看過了,下次,我再寄些旁的書給你罷,好好學,我總不會害你。你說他這人,多壞?”
說到這兒,林聽瀾也樂,沈忘塵也樂。
沈忘塵道:“我知你不愛看書,那些問題,我都是依著書中的順序問你的,就知道你會翻書檢視。後來,等你將那些問題都回答完,我猜你應也將書全都看完了,這才又將新的贈與你。我哪裡會害你?”
“是是是,忘塵自然不會害我。”林聽瀾笑道,“你寄來的那些書都是凝著你心血的,你怕我看不懂,還特地在上面做了筆錄,供我理解。不過確實,那些書對我來說確實有用,我依著裡頭的法子做,果真將林家勉勉強強地撐起來。但僅憑我一人支撐還是太累,加之府內上下、家中內外皆懼我看輕我,無一人伴我身側,我亦難免會有些孤獨。就在我幾乎快要忍不下去的時候,幸好你又回來了。
“我記得你回來時是年關後約麼是驚蟄,那天淮安倒春寒,明明前之前還晴空萬里,突然就下起了大雪。那天真是我見過最大的一場春雪,雪片跟鵝毛似的大,風颳得能吃人。當時我還在擔心長平那邊是不是也在下這麼大的雪,結果當天你就回來了。
你說,你在淮安這邊租了院子,這次回來大約就不走了,你說你想了一年還是想留在這兒,你說你今日有空我們一起去我那處喝酒吧。也就是在那天,我們都喝多了酒,就在你租的那間宅子裡,我們……”
“停!”沈忘塵被他說得好不害臊,趕緊制止道,“這兒還有孩子呢,少說那些話。”
林聽瀾:“哦。”
他懨懨飲了杯酒,又倒了一盞,將自己喝過的那杯遞給沈忘塵。
沈忘塵手裡還握著沒喝完的半杯酒,見他如此,嬌嗔道:“幹嘛?”
見林聽瀾一直眼巴巴地盯著自己看,沈忘塵無奈似的輕嘆一口氣,就著他的手,薄唇覆上酒痕未乾的那處,喝了個乾淨。
有酒液順著唇角落下,沈忘塵將其抹去,白玉似的臉更加緋紅。
他溫聲道:“行了,少喝一點吧,飲酒傷身。”
杯子裡還剩一點點酒,林聽瀾乾脆自己喝了。
白棲枝靜靜看著兩人,沒說話,只是用瑩白的指尖悄悄地戳著酒杯沿兒。
她如今年紀尚小,甚至還沒嘗過情竇初開的滋味,林聽瀾說的那些,她一個字都聽不明白,就像她分不清友誼還是愛情一樣,她根本不明白兩人之間的情愫。
在她眼裡,兩個人就是感情很好的好朋友啊,就跟她和宋長宴一樣,一起喝酒、吃飯、遊……
怎麼就能突然走到那一步了?
不明白,白棲枝怎麼想都不明白。
“後來呢?”她問。
“後來……”林聽瀾想了想,“後來我就和你沈哥哥在一起了。你沈哥哥比我厲害太多,我不懂的事,他只需要三言兩語就能講個透徹,後來我便請他當我的軍師為我出謀劃策,這樣不僅我有疑問他能隨時解答,還能多陪我些時日。再後來,我嫌他早起晚歸太累,乾脆就請他入住林府。我們同吃同睡同住,平日裡他幫我掌家,我出去做生意,休沐日的時候我們就一起出門踏青,偶爾還會去泡一泡溫泉,去酒肆喝喝小酒,那日子,別提多愜意了。
當時你沈哥哥的身子還不錯,秋日裡我那些朋友經常會上山組織秋獵,我便帶你沈哥哥同去。我原以為像你沈哥哥這種文弱書生不善此道,結果他騎在馬上搭弓,只一箭,就射中了我們都沒射中的野兔。那天我們獵了好多獵物,帶不回去,索性就在山上炙肉,我負責烤,你沈哥哥就負責切,其他那些酒囊飯袋甚麼都不會,就知道張著一張大嘴等著吃。
你沈哥哥刀工好,切的肉塊都精細好入口,那天我們吃了好多。直到吃完,他們都誇忘塵好手藝,說倘若他是女子,畢竟是極為賢惠極為善掌家的那種,當時他們還不知道你沈哥哥和我在一起了,還緊著想為他介紹淮安的姑娘讓他在淮安成親,但你沈哥哥說了只一段話,他們就都沒聲了。”
沈忘塵問道:“說了甚麼?我怎麼不記得?”
林聽瀾痴痴地笑:“忘塵你怎麼能不記得?你忘了?你說、你說——”
他學著沈忘塵的神情,將左手疊在右手上舉止胸前,悠然一笑道:
“承蒙諸位雅愛,沈某心領。奈何沈某心中已有卿卿,雖未明言,但情愫已定,不敢再勞大家為沈某費心,望諸位見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