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喝火 那可是硬燒啊!燃盡他的五臟六腑……
眾人看向白棲枝。
只見白棲枝站在門前, 用手輕輕撫著門上破敗的痕跡,虛握成拳抵在嘴邊輕咳幾聲。
“砸門。”
“砰!”
門被撞開,陰暗的房屋裡, 是正準備自縊的莫當時。
門開的一剎那,他也沒想到眾人會用這麼粗暴的手段破門而入。
雪光從屋外破入,房間驟然被照亮,眾人亂作一團,趕緊衝上前去將莫當時團團圍住。
“你你你!你趕緊給我下來!這點事兒算啥啊!人生在世誰還沒個倒黴的時候?你這是幹啥啊!大不了我們一起把錢給你湊出來!你說你這孩子你尋思幹啥啊!你還讓你爹活不活了?你還讓莫伯活不活了!你、你別動啊, 我們這就給你弄下來,你別動!你別動!!!”
李素染急得變成了連珠炮, 一張嘴就要磨出火星子了, 趕緊招呼著眾人將莫當時扛下來。
欲自掛東南枝的這位:“嗚嗚嗚嗚!你們都別管我!我這是自作自受,早知道、早知道我就不該喝那杯酒!嗚嗚嗚嗚,我早就知道她們想要弄我,我還是陷進去了……嗚嗚嗚,我真不是個東西!我給咱們香玉坊丟臉了!爹、掌櫃的,我對不起你們……”
“哎呀哎呀哎呀!你、你這時候說這話幹啥!你趕緊下來, 你能活著不比甚麼都強?紫玉, 趕緊、趕緊搭把手把人扛下來!你這孩子,你說你這你說你說你這!”
眼看著李素染和紫玉慌得手忙腳亂,白棲枝卻仍饒有興致地坐在方桌前,兀自為自己倒了杯茶水。
冬天天冷,水幾乎凍成了冰坨坨, 抿進嘴裡,喉頭都凍得發緊。
白棲枝不緊不慢地抿下著一口冰水,徐徐道:“讓他吊。”
“哦。”聞言李素染和紫玉立馬後退一步,抬頭看向莫當時, 又低頭為他默哀。
莫當時:啥?
眼見一圈人都圍著自己低頭默哀,莫當時覺得現在氣氛都到這兒了,要不……
他真吊一吊?
想著,莫當時嘗試著將下巴墊在麻繩上。
就當他顫抖著閉上眼想要把戲做足,身下又傳來白棲枝涼涼的聲音:
“吊死的人死後會失禁,還會面部腫脹,面板髮紫,舌頭外伸。反正你想好,如果你能接受,就吊吧。你死後,我會給莫伯一筆錢讓他終老,也會給你打一口好棺材。但棺材嘛,畢竟是木頭,沒準過幾年就得腐壞,到時候就會有蛇鼠蟲蟻來啃食你的屍體,將你的屍身咬得破破爛爛……反正你想好。”
莫當時:啥?!這事兒他怎麼不知道?
娘嘞!
話本子誆他!!!
作為“淮安第一美男子”,莫當時最重視的就是自己這一張俊臉,可以說是寧要一張皮不要五斗米。如今聽白棲枝這麼一說,他腦海裡登時就想到了自己死後的醜態。光是甚麼面部腫脹紫青、伸舌頭他就已經受不住了。
關鍵是還要尿褲子!
誰家大好男人這麼大歲數還要尿褲子!!
不行!
他長得這麼俊俏,他還不能死!至少不能醜不拉幾地死!!!
想著,莫當時慫慫地將脖子縮回來,順便解開房樑上那個鬆鬆垮垮的繩結,下凳,將凳子拎到方桌前,甚至一絲不茍地拍了拍凳子上的灰,坐到白棲枝面前,趴在桌子上做五體投地狀,委屈道:
“東家,請給個明示!”
杯中茶水被飲盡。
白棲枝並不回答,只是從懷中抽出帕子,將茶杯上的水漬擦乾,倒扣回桌面,也不抬眼,同其他人問道:“有酒麼?”
“有有有!”莫伯點頭如小雞啄米。
雖然他也不懂東家究竟想做甚麼,但東家的本事他一萬個相信,東家讓他做甚麼他肯定就要做甚麼!
況且自己家這個不孝子的命就只有東家能勉強一救了,只要東家開口,就算讓他這個老東西一命抵一命也成啊!
不多時,酒液緩緩傾倒在小方桌上的陶碗裡。
酒漿搖晃迸射,幾欲濺到白棲枝身上。
白棲枝起身,從一旁拿過點蠟用的火摺子,一吹,一點,陶碗裡燃起雄性烈火。
她將碗微微向前一推,眼底映著熊熊火光:“冬天太冷,暖暖身子。”
喝火?!
眾人訝異地看向白棲枝,尤其是莫莫當時,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要知道這可是火啊!火!!
他喝下去的話還能有活路嗎?這跟要他吊死有甚麼區別?!
不。
還是有區別的,吊死至少不會感受到火在腸子裡燃燒的痛感……
那可是硬燒啊!
燃盡他的五臟六腑,他還能有甚麼活路?!
莫當時茫然地看向白棲枝,後者卻只是盯著碗內熊熊燃燒的火。
良久,她開口,一雙略顯發白的唇開開合合,說出的話卻比屋外的風雪還令人絕望:“再不喝,酒就要被燒乾了……”
未等莫當時反應過來,莫伯登時就淌起了淚花。
這街上誰不知道,莫伯這輩子老年得子,妻子又因年齡大生產而難產而死,膝下就只有這麼個寶貝兒子。
雖然這次實在是他這兒子是做錯了事,但東家何以至此啊?何以要他兒子的性命啊!
莫伯顫抖著嘴唇,一雙渾濁的老眼緊緊盯著那碗熊熊燃燒的烈火,蒼老的聲音從三字眼裡支離破碎地擠出。
他說:“東家,莫當時他是個混球,壞了店裡的規矩,您可以打他罰他,但何必如此對他啊!這火,他喝下去,還能有活路嗎?東家,求您開恩啊——”
悠長的一聲後,莫伯“噗通”一聲跪倒在白棲枝面前,老淚縱橫。
他顫顫抬起手,在眾人還未反應過來之前,先往自己臉上來了個響的。
“啪!”
響亮的一聲叫在場所有人都繃緊了身子。
三秒後——
“爹!!!”撕心裂肺地一聲大吼後,莫當時幾乎要撲到莫伯身邊去。
白棲枝眼疾手快地拉住他的手腕。
但男人的力氣還是大了她不少,白棲枝一個沒穩住,從凳子上跌落下去。
“東家!”眾人高聲驚呼,紛紛手忙腳亂地要去扶白棲枝。
莫當時就夾在莫伯與白棲枝之間,不知到底該往哪頭奔才好。
“喝掉。”
沒等眾人去扶,一隻瑩白的手像是從墳墓裡破棺而出,用力按在桌子上,可見青白筋骨。
白棲枝從桌下緩緩抬起頭,直起身子,仰頭看向莫當時。
莫當時看著她,又看了看她身前那碗燒去了大半的酒,神色驀地一凜。
“莫當時!”眾人一時間驚撥出聲。
酒液傾灑間濡溼了衣襟,莫當時痛飲杯中酒。
酒水湯湯,烈火熊熊。
莫伯深深將頭埋進臂彎裡不敢看,眾人也紛紛抬袖擋眼不敢看這慘烈場景。
他們甚至已經想象到莫當時倒地抽搐吐血含恨而死的場面了。
良久——
“甚麼感覺?”
“燙燙的……竟然沒有死。”
“是啊,就是這樣。有些事看起來唬人,上了稱還不敵一塊饅頭重。行了,喝完就把碗放下吧,還想再來一碗?”
“不敢了不敢了。”
咦?
眾人睜眼,放下衣袖,就見一個好端端的莫當時正站在屋內和他們大眼瞪小眼。
眾人:啊?
此刻莫伯已經哭得頭腦發昏了,看見莫當時站在屋內,還以為自己的兒子已經變成了鬼魂,抬手上去就是一巴掌。
“兒啊!你……”
“啪!”
莫當時被扇倒在地,捂著臉一臉茫然地看著莫伯。
莫伯也茫然了。
他看著自己紅腫顫抖的手心,半晌,才像做夢般喃喃道:“你怎麼能先離我而去啊……你沒死?”
莫當時:“爹,我沒死啊。”
“啪!”
又是猛地一巴掌,莫當時被茫然地扇倒在地,隨即又被莫伯撈起死死扣在懷裡。
“你個不孝子!爹還以為你死了!你說你怎麼敢的啊,為了這點小事就求死,你讓爹怎麼活啊!你個不孝子、不孝子、不孝子啊!”
咚、咚、咚。
三拳錘得莫當時幾乎要見西天。
果然,阿爹的愛還是太濃厚,他有點……遭不住了……
莫當時眼前一黑。
“莫當時!!!”
等莫當時再醒來的時候,家門已經差人被修繕了。
眾人桌以白棲枝為首分別左右做成兩排,皆雙手交叉托腮成沉思狀,一臉很陰鬱的樣子。
見他醒,白棲枝深沉開口:“說實話,莫當時,你究竟欠了賭坊多少?”
莫當時起身,顫顫地伸出了一個和他臉上五指山對稱的巴掌,懺悔道,:“五百兩。”
“嘶。”白棲枝倒吸一口冷氣,聲音也跟著顫抖,“黃金啊?”
莫當時:“白銀。”
“嘶。”聽罷,白棲枝痛苦揉臉。
她憋了良久,欲言又止,只又欲言,最後只憋出一句話:“郎中那邊怎麼說?”
莫當時沒明白,還是旁邊的紫玉心有靈犀地解釋道:“東家罵你腦子是不是有病。”
莫當時:啊?
他實在是不明白:“還請東家給個明示!”
現在,只要能把這五百兩白銀的窟窿堵上,東家踢他一腳他都能說好爽,東家扇他一巴掌他都能給東家舔手——只要東家別破壞他這張沉魚落雁、閉月羞花、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前數五百年、後數五百年都找不到一個能與之相匹敵的俊臉就行。
“我原以為你欠的是甚麼高價。五百兩。你給坊裡打個欠條從李阿姊手中借五百兩都成,實在不行你打個欠條從我手裡借都成。瞧你這尋死覓活的模樣,我還以為你欠了天大的欠付。這樣,你現在找紙筆去,給我打個欠條,這五百兩我給你出了。”
此刻,原本又瘦又小又可愛得團乎乎的白棲枝在眾人眼裡瞬間變成了財大氣粗的富貴人家小姐。
眾人雙手合十,很是崇拜。
“不過——”
可還未等她們崇拜上五秒,就聽到白棲枝起唇話鋒一轉,泠然道:
“這錢我現在拿不出。”
……
作者有話說:前幾章太陰鬱了,這兩章寫點活潑開朗的調劑一下